男人眼眸陰鬱沉邃,一言不發睨著她。
視覺受限,其餘感官便會被無限放大。
蘇梵聞到一抹沉斂貴氣的烏木香,混著極淡的薄荷涼意,穿透滿室消毒水味,強勢纏上她的呼吸,冷冽且侵人。
兩家聯姻由雙方長輩一手敲定。
蘇梵和傅明庭見麵寥寥,交集甚少。
因此,單靠氣味,她根本無法確定眼前的男人就是那位素未深交的未婚夫。
“是你嗎?”
“我的未婚夫,傅明庭?”
久久不聞應答。
蘇梵條件反射地握住對方的手,想要觸碰多一點以辨明身份。
她指腹柔軟溫暖,無阻隔地貼在男人的手背上,清晰感知到他手大骨硬,又長又韌。
手背上蜿蜒迸起的青色筋絡蓄著悍勁,一路盤虯至小臂,中途被冰冷的腕錶擋住。
周津赫由著女人一邊摸自己,一邊喊其他男人的名字。
對方沉默太久。
有些詭異。
港澳豪門檯麵光鮮,底下卻腥膻傾軋,權鬥暗湧。
一場看似尋常的車禍,極可能是掩人耳目的暗殺。這世道最不缺意外,隻要有人存心,就能做得天衣無縫。
念及此,蘇梵體內由熟悉泛起的細微安全感霎時偃旗息鼓,戒備瞬間攀至頂點。
她心頭猛地一跳,如臨大敵般鬆手,正欲後退。
孰料,男人骨節有力的大手再度扣住了她的手腕。
“嗯。”
磁沉嗓音抵出個單音節。
聽聞,蘇梵吊著的心稍定,像是在無邊黑暗裡,忽然撈到一點觸手可及的慰藉。
她維持著表麵禮節:“傅先生,我能不能問一句,你是來探病的,還是來索命的?”
周津赫神色自若,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身形高挑纖瘦,穿著醫院的淺藍色病號服,寬寬鬆鬆,綢緞似的長髮隨意紮著,幾縷碎髮軟垂在頰邊。
五官穠豔昳麗,額角裹著一小方白色紗布,被額前的碎髮遮了點。白皙肌膚上印著幾道血紅色的擦傷,平添幾分破碎的明烈驕矜。
“探病。”他丟出兩字。
“探病你站那兒不出聲,是怕出聲嚇不死我?”
蘇梵話音落下,室內手牽手認親的溫情氛圍登時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窒息般的死寂。
這飛流直下三千尺的局勢發展讓護士指尖簌簌發抖,魁梧保鏢的麵部肌肉不禁緊繃。
周津赫眉梢都冇抬,抬手示意了下。
保鏢即刻會意,領著如蒙大赦的醫護們魚貫而出。
雜遝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至門扉合攏,偌大奢雅的病房重歸安靜。
窗邊幾案上插著滿滿一捧白色蝴蝶蘭,陽光穿過玻璃窗,映亮嬌嫩花瓣一顆緩緩滑落的晶瑩水珠。
蘇梵在男人的牽引下落座沙發,波瀾不驚地收回手,揉搓了兩下被攥紅的麵板。
她覓聲偏頭,直截了當問道:“我什麼時候能出院?”
“看恢複情況,安心待著。”男人平穩有力的話語鑽進她耳朵裡。
安心待著。
何其輕淡的四個字,在她聽來卻同軟禁冇差彆。
猶如失去處置權的標本,被浸泡在福爾馬林裡動彈不得。
“不必麻煩。”蘇梵說,“我自己會找醫生。”
男人彬彬有禮的口吻:“你是傅家的客人,出了事,傅家於情於理都必須確保你的安全。”
蘇梵嘴角牽起淺淡的諷意,“傅先生,冇記錯的話,我出事坐的車好像就是傅家派來的車。”
剛醒來不久,她唇色淡了些,冇什麼血色。
周津赫眸光掠過那處,眼皮慢抬:“意外,小姐。”
四個字簡明扼要,帶著決策者的從容漠然。
毫無歉意,隻給結果。
蘇梵心裡頗有微詞,但探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不琢磨了。
“我的手機和行李怎麼樣了?”
“有損毀,暫時用不了。”
周津赫大馬金刀坐在沙發上,手指撐著額角,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需要什麼,讓人送過來。”
“我需要聯絡我的家人,報平安。”
“稍後安排。”
對方的態度無可挑剔,儼然是一位有求必應的未婚夫。
可她胸腔裡卻莫名盤旋著某種奇異的感覺。
心念電轉間,蘇梵巧妙開口:“傅先生,我住的這家醫院安保怎麼樣?”
“港城最好的私立醫院。”周津赫說。
“確定是最好的?”蘇梵字句清晰道,“傅先生,我現在失明,用不用得起最好的醫療資源,你直說就行,不用跟我客氣。”
聞言,周津赫唇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他骨骼生得硬朗且利落,這麼一笑,像個不折不扣的痞壞邪性公子哥。
開腔,聲調始終八風不動:“這家醫院是我的私人醫生團隊在跟,蘇小姐想必清楚,最好的醫療資源不在醫院,在私人手裡。”
這話冇法反駁。
私人資源確實比醫院本身更值錢。
蘇梵態度轉得比川劇變臉還快:“原來如此。那是我多心了,抱歉。”
“無妨。”周津赫語氣閒散,“謹慎些是好事。”
儘管半點光影輪廓都看不見,但蘇梵能清晰感知到男人的視線正一寸不離地黏在她臉上,侵略感如有實質。
周津赫盯著她看了片刻,抻直腿,起身欲走。
他身高腿長,投下的濃鬱陰影宛若一陣冷風,猝不及防將蘇梵整個籠罩住。
“等下!”
她不由自主拔高音量,倉惶伸手抓住了精貴西服的一角。
周津赫頓步,垂眸。
女人的手背雪白細膩,漂亮得宛若一截溫白透玉的骨扇,此刻卻布著刺眼的青紫淤痕和細密針孔。
他薄長的眼瞼略微撩起,視線沿著那隻手上移,最終停在她無法聚焦的瞳孔上。
他俯身湊到她麵前,好整以暇地問:“蘇小姐,還有何吩咐?”
蘇梵看不見男人的表情,隻能憑那縷灼熱的氣息判斷他離自己近了點。
她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不著痕跡地歪頭拉開距離,隨即麵龐漾起外交官般得體的淺笑。
“跟你道聲謝,明庭,麻煩你了。”
下一瞬。
她聽見他淡淡哂笑一聲。
情緒意味不明。
周津赫慢條斯理撥開她攥著他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力道溫柔卻蘊著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下回認人,先問,不必上手。”
蘇梵不明所以:“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