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廢土已經不再被稱為“廢土”了。
人們給它起了一個新的名字——“複蘇之地”。
曾經漫天的輻射雲層，如今已化作天邊的晚霞，絢麗而溫柔。曾經寸草不生的焦土，如今長滿了堅韌的“鐵木”和散發著微光的“熒光草”。
“新伊甸”的白色城牆依舊聳立，但它不再是隔絕天堂與地獄的壁壘，而是一座巨大的圖書館和博物館。
這裏收藏著舊時代所有的科技與曆史，也收藏著那個名為“陳默”的傳說。
……
中央塔頂層。
小雨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時代的羊毛毯。
五年的時光，讓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澀，變得成熟而溫婉。隻是那場戰鬥留下的舊傷，讓她的雙腿在陰雨天總是隱隱作痛。
她手裏拿著一個老舊的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中央塔的主機界麵。
“今天天氣不錯，對吧？”
小雨對著空氣輕聲說道。
“嗯，紫外線指數3，空氣質量優，適合晾曬被子。”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
那不是通過揚聲器傳出來的，而是通過房間裏的智慧中樞，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的。
那是陳默。
這五年來，他一直以這種形式存在著。他是這座城市的“管家”，是控製氣候的“神”，也是小雨最親密的“室友”。
“孩子們放學了嗎？”小雨問。
“剛放學。鐵頭那小子又在操場打架了，我剛剛黑進了他的遊戲機，把他的存檔刪了，算是給他個教訓。”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你啊……還是這麽幼稚。”小雨笑了，眼角的皺紋裏藏著幸福。
“我隻是在履行‘守門人’的職責。”陳默一本正經地說道，“維護社會治安，從娃娃抓起。”
小雨轉過頭，看向窗外。
巨大的全息投影在雲層上閃爍，那是陳默的“臉”。雖然他現在隻是一段程式，但他依然保留著那個習慣——在每天傍晚，將自己的影像投射在天空中，俯瞰著這座城市。
“陳默。”
“嗯？”
“你會寂寞嗎？”
房間裏沉默了幾秒。
“以前會。”
陳默的聲音變得低沉。
“當我隻是一段程式碼，在伺服器裏日夜流轉的時候，我會想念陽光照在麵板上的感覺，想念合成肉那股難聞的味道，甚至想念廢土上酸雨的刺痛。”
“但現在不會了。”
“為什麽？”
“因為我看到了你們。”
“看到鐵牙幫的老大現在在教孩子們種土豆；看到‘沙蟲商隊’的女首領成了貿易聯盟的主席；看到你……每天坐在這裏，跟我嘮叨家常。”
“我覺得，這樣也挺好。”
“至少，我不是一串冰冷的資料。”
“我是你們的記憶。”
小雨的眼眶濕潤了。
她抬起手，輕輕觸碰著平板電腦的螢幕。
“陳默，我的時間不多了。”
“醫生說，輻射後遺症已經擴散到內髒了。”
“我知道。”
陳默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悲傷，隻有一種深沉的溫柔。
“你的各項身體指標，我每天都在監測。”
“那你……會等我嗎？”
“傻瓜。”
陳默笑了。
“我是數字神明，我是永恒的。”
“隻要你願意，我可以等你一萬年。”
“等你老了，等你變成灰了，等你變成資料流裏的一串程式碼……”
“我會把你找回來。”
“就像當年你把我從虛擬世界裏找回來一樣。”
小雨笑了，眼角滑落一滴淚水。
“那……我們拉鉤。”
她伸出小指，對著空氣。
“拉鉤。”
一隻由光點構成的手，從平板電腦的螢幕裏伸出來，輕輕勾住了她的手指。
雖然沒有任何觸感，但小雨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
又過了十年。
“複蘇之地”已經變成了真正的綠洲。
城市裏綠樹成蔭，河流清澈見底。人們不再需要戴著防毒麵具，不再需要擔心輻射塵暴。
“新伊甸”的中央塔，已經成為了一座聖地。
每年的這一天，都會有無數人聚集在塔下。
他們不是為了祈禱，而是為了紀念。
紀念那個三十年前，敢於向神明揮刀的少年。
紀念那個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黎明的英雄。
塔頂的全息投影依舊每天亮起。
雖然陳默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但人們依然習慣抬頭看看他。
因為隻要他在，這個世界就是安全的。
因為隻要他在，黎明就永遠不會結束。
……
深夜。
中央塔的主機房。
這裏恒溫恒濕，無數伺服器正在嗡嗡作響，閃爍著幽藍的光芒。
在一排排伺服器中間，有一個特殊的終端。
終端上連線著一個小小的儲存器。
那是小雨的儲存器。
那是她臨終前，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遺言。
“滋——”
儲存器被插入終端。
一行行程式碼開始在螢幕上跳動。
那是小雨的意識資料。
[正在上傳……]
[正在匹配……]
[匹配成功。]
[歡迎回來，小雨。]
螢幕上的程式碼匯聚成了一張笑臉。
那是年輕時候的小雨，笑得沒心沒肺，像一朵盛開在廢土上的野花。
而在她對麵，那個由光點構成的少年，正靜靜地看著她。
“你來晚了。”少年笑著說。
“路上堵車。”少女調皮地眨了眨眼。
“那……走吧？”
“去哪？”
“去一個沒有輻射，沒有戰爭，沒有痛苦的地方。”
“那裏有真正的藍天，有吃不完的烤肉，有不用打工的夏天。”
“聽起來不錯。”
少女伸出手。
少年握住她的手。
兩道資料流在空中交匯，融合，最終化作一道耀眼的光芒，衝破了伺服器的束縛，衝破了中央塔的頂端，直射向浩瀚的星空。
……
第二天清晨。
人們發現，中央塔頂端的全息投影消失了。
那個陪伴了他們十五年的“天空之眼”，不見了。
恐慌開始在城市裏蔓延。
“神走了嗎？”
“是不是我們要遭殃了？”
老人們站在廣場上，茫然地看著天空。
就在這時，東方的地平線上，太陽緩緩升起。
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而在陽光中，人們似乎看到了一張巨大的、淡淡的笑臉。
那是陳默和小雨的臉。
他們依偎在一起，看著這片他們深愛的大地。
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他們在低聲耳語。
“早安。”
“黎明之後，是永恒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