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光索如同冰冷的鎖鏈,死死勒住周身,力道層層加碼,硌入皮肉之下,肩背的筋骨泛著細密的鈍痛,順著脊椎一點點竄上頭頂。掌心的墨色微光被這股淩厲的銀光不斷壓製,一點點黯淡蜷縮,再也沒法像先前那般舒展抗衡,指尖的漆黑鍾表烙痕泛起刺骨的灼意,寒氣順著經脈蔓延,凍得血液都像是要凝滯。
蘇回垂著眼,指尖凝著細碎的銀光,直直抵向我掌心的時刻表印記,眉眼冷峭緊繃,沒有半分多餘的神情,周身的壓迫感密不透風,誓要將我身上的亂時之力徹底封印,讓我再也沒法觸碰時辰脈絡。
“住手!”
老鍾的聲音猛地衝破兩股力量的阻隔,嘶啞裏帶著急切的執拗,他扶著手術室斑駁的牆麵,一步步踉蹌著踏出角落,原本佝僂的身子微微挺直,渾濁的眼眸裏沒有了往日的頹然,反倒透著看透世事的清明,目光死死鎖住蘇回,一字一句,砸得空氣都顫了顫。
“你也是窺時者,本是同類,何苦對他趕盡殺絕。”
這句話落定的瞬間,蘇回的動作驟然僵在原地,連呼吸都頓了半拍。周身翻湧的銀色時序之力猛地一顫,泛起密密麻麻的亂紋,原本死死捆著我的光索,不受控製地鬆了半分,力道泄了一角。
她緩緩抬眼看向老鍾,冷亮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極快、極隱蔽的慌亂,那慌亂轉瞬即逝,被她強行用冷厲壓下,可眉峰還是狠狠一跳,嘴角的線條繃得死緊,終究是沒有立刻開口反駁。
我渾身一僵,被光索纏著的身子徹底定住,抬眼死死盯著眼前的蘇回,滿心都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那個身著筆挺的時調製式風衣,行事果決冷硬,以緝拿亂時者為己任,口口聲聲守時序規矩的人,竟然會是和我一樣,天生能看見時辰脈絡、能感知時序波動的窺時者。
這太荒謬,卻又在這一刻,解開了我心底所有的疑惑。
蘇回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指節泛出青白,掌心的時調徽章被捏得發燙,高馬尾束著的發絲,隨著細微的動作垂落幾縷,貼在清冷的側臉,她刻意別開目光,避開老鍾的視線,語氣裹著壓不住的警告,卻少了幾分先前的底氣:“老人家,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是時調局的人,與窺時者毫無幹係。”
“我修了一輩子鍾表,守了一輩子時序,窺時者的氣息,我絕不會認錯。”老鍾往前挪了兩步,腳步依舊虛浮,卻站得堅定,聲音沉穩而清晰,戳破她所有的遮掩,“時調局的製式力量,規整、冰冷、毫無靈性,隻懂壓製,可你不一樣,你的力量裏,藏著對時辰脈絡天生的契合,能輕易感知亂流,能精準鎖定時辰印記,這是後天修煉不來的,是天生窺時者纔有的本源之力。”
“你隻是用時光規矩把這份本源之力裹了起來,壓在了心底,換上了時調局的製式銀光,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更騙不了你自己。”
老鍾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歎惋,也帶著洞悉:“你天生能窺破時辰命軌,和沈硯一樣,被時序選中,也被時序束縛,可你偏偏選了一條截然相反的路——沒有像他這般試圖護著無辜者,反倒歸順了時調局,成了他們手裏,肅清同類、鎮壓窺時者的刀。”
手術室裏的空氣徹底凝固,無影燈慘白的光落在蘇回身上,映得她臉色微微發白,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有慍怒,有窘迫,有被戳破隱秘的難堪,還有一絲深埋心底、不願示人的波瀾,久久沒有平息。
我盯著她,過往的種種細節瞬間湧上心頭。她能輕易跟上我的時序軌跡,能精準察覺到我安撫陸承宇的動作,她出手時力道淩厲卻始終留有餘地,她的眼神裏總藏著不屬於刻板時調局成員的遲疑,原來一切都有緣由——她本就是同類,比任何人都懂窺時者的掙紮與痛。
“我的立場,輪不到旁人置喙。”蘇回眸色一沉,周身銀光再次暴漲,可這一次,她沒有再朝著我施壓,隻是將銀光化作屏障,擋開老鍾的目光,語氣冷硬,卻帶著明顯的動搖,“我入時調局,隻為守天地時序規矩,維持時辰秩序,其餘的,我一概不管,也不想認。”
“守規矩,還是違心自保,或是另有苦衷?”老鍾輕輕歎氣,眼底滿是複雜的唏噓,“你比誰都懂,窺時者從不是故意亂序,比誰都懂時序反噬的煎熬,懂替死劫的殘酷,可你卻站在了所有同類的對立麵,緝拿、壓製、甚至肅清他們。”
“你到底是真的忠於時調局的鐵律,還是被逼無奈,才選了這條路,你自己心裏,真的清楚嗎?”
蘇回猛地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刻意裝出來的冷寂,可那冷寂之下,藏著翻湧的遲疑。捆著我的光索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她的指尖反複顫抖,明明握著徹底製服我的先機,卻遲遲沒有落下最後一步封印。
她始終沒有承認自己是窺時者,卻也再也沒有強硬地否認。
冷硬的話語,動搖的眼神,矛盾的動作,還有那藏不住的同類氣息,交織在一起,讓她的立場成了一團解不開的迷霧。
同為天生窺時者,她為何要加入緝拿同類的時調局,她一次次對我手下留情,是恪守規則的惻隱,還是另有隱情的謀劃,她到底是站在時序的對立麵,還是藏在時調局裏的局中人,無人能看透。
手術室裏的力量對峙漸漸消散,隻剩下層層疊疊的疑雲,死死纏繞在蘇回身上,讓她本就冷冽的身影,變得愈發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