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點的死寂,依舊牢牢裹著整條街巷。
半透明的亡者時刻表懸在我眼前,冷白色的字跡泛著刺骨的光,陌生的姓名、既定的時辰、冰冷的死因,一字一句都刻在眼底。我指尖懸在虛影邊緣,遲遲沒有落下,替死鬼的慘狀還在腦海裏盤旋,愧疚與恐懼死死攥著我的心,讓我再也不敢貿然觸碰這定好的生死規矩。
我死死盯著那頁虛影,試圖從微光的晃動、字跡的排布裏找出半點規律,心髒跳得飛快,耳邊隻剩自己粗重的呼吸,連周遭凝固的空氣都變得愈發沉重。就在我全神貫注盯著時刻表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打破了這死寂的靜止。
我渾身猛地一僵,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這不可能。
二十五點的世界裏,所有人和物都被按下了暫停鍵,便利店店員、過路行人、停放的車輛,全都紋絲不動,連風都停在原地,怎麽會有人發出咳嗽聲?
我猛地轉過身,看向店門口的巷子裏,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昏黃的路燈下,一個衣衫破舊的流浪漢靠在牆角,身上裹著打滿補丁的薄外套,頭發亂糟糟地遮住額頭,手裏攥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舊銅懷表,正抬著眼,慢悠悠地看向我。
他沒有被定格。
在這整片靜止的街巷裏,唯有他,保持著站立的姿態,緩緩挪動腳步,一步步朝著修錶店走來,鞋底碾過青石板,發出清晰的聲響,在死寂的夜裏格外刺耳。
我僵在原地,渾身發冷,難以置信地盯著他。從遇見這場詭異開始,無論是靜止的時間,還是迴圈的死亡,從來隻有我一人能察覺異樣,旁人全都是被定格的木偶,沒有半點自主意識,可眼前這個流浪漢,竟然能在二十五點自由走動。
他走到店門口,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睛掃過窗外靜止的行人,又看向我眼前懸浮的半透明時刻表,嘴角抿成一條緊繃的線,沒有絲毫驚訝,彷彿早已見慣了這一切。
“你也能看見?”我聲音發顫,忍不住開口,語氣裏滿是不敢置信。
流浪漢沒應聲,隻是抬手指了指窗外定格的一切,又點了點我眼前的虛影,沙啞的聲音帶著曆經滄桑的沉鬱,緩緩開口:“整條街都凍住了,那死人的單子,飄在半空,誰能看不見。”
他真的能看見靜止的街道,能看見那頁旁人無從察覺的亡者時刻表。
我心頭巨震,看著眼前這個不起眼的流浪漢,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他自稱老鍾,在這巷子裏流浪了好些年,平日裏沒人留意他的存在,誰也想不到,他竟能窺見這違背常理的詭異真相。
老鍾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渾濁的眼底帶著幾分嚴厲,死死盯著我,沒有半點多餘的客套,直接出言警告:“小子,我知道你之前動過那單子,改了時辰。”
我渾身一震,被戳破了心事,臉色瞬間發白,手心的冷汗越冒越多。
“那不是你該碰的東西。”老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沉沉的威壓,“我們這行守時間的,都認一句死理——時序有常,死生勿替。”
八個字,一字一頓,像冰錐紮進我耳朵裏。
時序有常,死生勿替。
我瞬間明白了這八個字的分量。時間自有它的規矩,生死各有它的定數,誰也不能替換,誰也不能強行改動。我之前做的一切,全都是在逆著這八個字走。
“你以為你是在救人?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死的人躲不過,隻不過是換了個無辜的替死鬼。”老鍾的聲音沉得像鐵,“你亂改一次,就欠一筆命債,這債記在時序上,遲早要連本帶利還回去。”
他的話,字字句句都戳在我心上,和我發現替死真相後的心思一模一樣。我看著他,嘴唇微動,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心底的惶恐和愧疚再次翻湧上來。
“記住那八個字,別再碰那時刻表,別再亂改時辰。”老鍾盯著我,眼神銳利得不像一個流浪漢,“你隻是個修表的,守好你的本分,修你的表,過你的日子。再插手生死的事,不光是旁人遭殃,你自己,也逃不掉。”
說完,他不再看我,緩緩轉過身,依舊攥著那個舊銅懷表,慢慢走回巷口的牆角,靠在原處,閉上眼,不再言語。
周遭的死寂依舊,時刻表的冷光還在眼前晃動,窗外的人和物依舊定格不動,彷彿剛才那場對話,隻是我的幻覺。可“時序有常,死生勿替”這八個字,反複在我腦海裏回響,字字誅心,讓我徹底明白,這生死的規矩,半分都不可逾越。
我站在原地,看著巷子裏自由站立的老鍾,又看向眼前的亡者時刻表,渾身冰涼,再也沒了半點改動的心思,隻剩下滿心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