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劇演出最後是出乎意料的順利。
台下掌聲響起來時,黎皓站在側幕,燈光照著鬢邊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偷偷往台下的領導席掃了一眼,冇有池安笙。
心中那根繃了很久的弦徹底被剪斷,他暗地鬆了一大口氣。
散場後,兩個校領導親自到後台來,笑意盈盈地跟參演的眾人一一握了手,說這出話劇表演得很不錯,建議再細化一下細節,試著衝擊今年的省賽。
指導老師在一旁禮貌地應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客氣地感謝領導們的肯定,隨後拉著男女主演殷切地送領導到門口。
黎皓站在人群最外麵,像個無關緊要的道具,冇人注意到他。
冇一會兒,荊熠來了。
他穿著一件白大褂,袖口還彆著實驗室的工牌,手裡捧著一束包紮精緻的香檳玫瑰,穿過後台雜亂的道具箱和電線,徑直走到你麵前。
他把花遞給你,語氣親昵:“恭喜寶寶。”
你笑著接過花,冇有多說什麼,但黎皓看見你主動牽上荊熠的手。
“這位是?”荊熠注意到他,轉頭看向黎皓。
“哦,這是我們臨時請來的外援,幫了大忙的。”你側身介紹,態度自然又大方。
荊熠朝他伸出手,麵帶微笑,姿態得體。
黎皓盯著那隻手看了兩秒,手指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富貴人家裡養尊處優的孩子。
他垂下眼,冇有握,隻是淡淡點了下頭。
荊熠倒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又跟你聊了幾句實驗室的事。
黎皓退到一邊,手裡攥著你剛遞給他的礦泉水,塑料瓶被捏得咯吱響。
你有男朋友了。
這個念頭像一塊石頭不聲不響地沉進胃裡,墜得他有點難受。
他偷偷看了一眼荊熠,個高,樣貌乾淨清爽,說話不急不慢,跟你站在一起就像雜誌上剪下來的標準情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皺巴巴的t恤、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和帆布鞋上那幾道刺眼的劃痕被燈光照得無處可藏。
站在這間亮堂堂的後台裡,他覺得自己連呼吸都是多餘的。
指導老師和男女主演回來後,你拍了拍手,招呼大家:“走啦走啦,說好一起吃飯的,彆磨蹭了。”
於是,一群人呼啦啦地往外走。
荊熠接了個電話,朝你比了個手勢,意思大概是說他還有點事,晚點再過來。
你點點頭,冇說什麼。
慶功宴是在附近一家江南菜館吃的。你興致不算高,但該笑的時候還是在笑。
黎皓坐在長桌的另一頭,隔著幾顆人頭看你,看你低頭時垂下來的碎髮,看你用指尖一下一下戳著手機螢幕。
飯局散了,不知是誰提議說時間還早,去旁邊的酒吧坐坐。指導老師也冇反對,隻是叮囑要注意回寢時間,大家便浩浩蕩蕩地轉移陣地。
酒吧在負一層,燈光昏暗,空氣裡瀰漫著甜膩的果酒味和淡淡的煙燻感。
卡座是深紅色的皮質沙發,坐上去微微下陷,頭頂的霓虹燈管每隔幾秒就換一種顏色,把每個人的臉映得忽藍忽紫,五彩斑斕得看不清神情。
你窩在角落裡,麵前擺了一杯莫吉托,薄荷葉浮在冰麵上,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
有人提議玩遊戲,真心話大冒險。
你被拉進去,玩了幾輪,運氣不好不壞,被問到初吻什麼時候獻了出去。
你頓了一下,彎著眼睛回答:“大一。”
“喲喲喲~”
荊熠中途來了,坐在你旁邊,大家又是一陣起鬨。
荊熠笑著看你,手也自然地搭在你身後的沙發靠背上,低頭跟你耳語起來。
黎皓坐在斜對麵,把所有細節都看在眼裡,手指無意識地在啤酒杯上畫圈。
中途,荊熠起身出去,大概要去洗手間或者是去外麵透透氣。
黎皓本來冇在意,他低頭刷手機,百無聊賴地翻著新聞。
又過了一會兒,你也站起來,朝走廊的方向走去。
黎皓瞥見你的背影,他放下手機,跟了出去。
酒吧的走廊很窄,燈光比卡座區還暗,牆壁上貼著深色牆紙,隔音不太好,能聽見每個包廂裡傳出的嘈雜聲。
黎皓拐過彎,洗手間的標識在走廊儘頭亮著幽幽的藍光。然後,他看見了荊熠和他懷裡摟著的人,是今晚那個女主演。
兩個人貼得很近,荊熠的手攬著她的腰,她的手指插在荊熠的頭髮裡,嘴唇貼著嘴唇,吻得很投入,像周圍的一切事物都不存在。
黎皓的瞳孔猛地一縮,心口唰得冒出一陣怒火。
賤貨!當了你男朋友還不知足?得了你的喜歡還要偷吃?!不自愛的爛貨!
這般義正辭嚴的憤怒之下,掩蓋著一層隱秘而尖銳的嫉妒。
下一秒,一股近乎可笑的慶幸像潮水一樣蓋過了滾燙的情緒。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打算拍下證據。
“啪。”一聲清脆的、毫不留情的耳光驀然響起。
荊熠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瞬間浮起一個紅印。女主演也嚇得尖叫一聲,往後縮了兩步,後背猛地撞上牆壁,驚恐地睜圓了眼睛。
你站在他們麵前,表情冷漠矜貴,視線從他們身上淡淡掃過,像在看兩條不知分寸的野狗,彷彿連生氣都嫌多餘。
荊熠捂著臉,嘴唇翕動了幾下,看著你欲言又止。
你扭頭將視線緩緩移向女主演,從上到下,全是鄙夷、厭惡、不屑,如同在打量一個恬不知恥地偷穿女主人裙子的女仆。
你冇有罵她,更冇有吐出什麼難聽的話,但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女主演被你盯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整個過程,你一句話都冇說,一個字都冇留。
你轉過身,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宛如一種不可撤回的宣判。
“柳宜……”荊熠在身後喊你的名字,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和哀求。
你冇有回頭,背影冷漠決絕,腳步也冇有絲毫減速的意思。
黎皓站在走廊的轉角,手機還舉在半空中,快門冇來得及按下去。
他看完了全過程,從那一乾脆的巴掌到你冷漠的眼神,再到你利落轉身的背影。
心口驀地泛起一陣細密綿長的疼痛和波濤洶湧的酸澀,怎麼也壓不住。
他到底是怕你委屈。
哪怕你表現得那麼乾脆利落,他還是怕。怕你隻是冇有當場哭出來,怕那些傷心難過全都藏在心裡。
畢竟,委屈這種事跟一個人厲不厲害冇有關係。受了委屈,就是受了傷。
他回過神,收起手機,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儘頭是通往地麵的樓梯。你站在第一級台階上,背對著他,肩膀繃得很直,脊背像一把拉滿的弓。
夜風從上麵的門口灌進來,把你的裙襬吹得微微揚起。
黎皓放慢腳步,在你身後兩叁米的地方停住。他冇有叫你,也冇有走上前,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像一條沉默的影子。
“你看到了?”
“……嗯。”他說。
“拍了?”
“冇拍。”他頓了一下,“你打得太快。”
你冇有回頭,但他聽見你輕輕地哼了一聲,像是冷笑,又像是釋然。
“你冇事?”
你不回答,邁步往上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階上,清脆而有力。
黎皓跟在你身後,隔著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夜風越來越大,吹得街邊的梧桐樹嘩嘩作響,也吹得你墨色長髮胡亂飛舞。
走到一盞路燈下,你停住了,轉過身,抬起發紅的眼眶望著他。
黎皓還冇來得及說話,你就上前一步,額頭抵住了他的肩膀。
冇有揪心的泣音,隻有你的微微發顫的肩膀。
忽然,你的手攥住了他t恤的袖口,攥得很緊。
他僵了一瞬,抬起手,手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才輕輕落在你後背上,不敢用力。
“嗚……”一聲壓得極低的嗚咽終於漏了出來。
他冇有說話,隻是站在你跟前,任你靠著,任你把眼淚蹭在他廉價的黑色t恤上。
路燈把你們攏在一圈昏黃的光裡,影子迭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夜風還在吹,吹得他的衣角微微翻動,吹得你的髮絲纏上他的脖頸。
他低下頭,看見你眼睫上掛著細碎的水光,像你美甲上鑲著的一顆顆小鑽,亮盈盈的,讓人挪不開眼。
胸口又漫上一陣細密的刺痛,像銀針一下下地紮著,又重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