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由於社團排練任務在身,你隻好按時結束一週一次的舞蹈補習班。
才走下樓梯,負責話劇排練的室友薛琳就打來了視訊電話。
你一手舉著手機,一手摁開保溫杯喝水,薛琳正在急得團團轉:“柳宜,怎麼辦啊?還有叁周就要預演了,男二連影子都冇有……”
保溫杯的蓋子啪地被合上。你對這個話劇不感興趣,是被同學慫恿著去試一試,才陰差陽錯就被負責老師選上了。
但是,關於演員的安排你也做不了主,嘴上隻好說一些好聽的安慰。
觀察到薛琳麵色舒緩不少,你暗暗鬆了口氣的同時,餘光瞥到正蹲在地上清理可樂漬的黎皓身上。
他手裡捏著抹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側臉輪廓清瘦,眉骨微微凸起,鼻梁高挺,眼窩陷下去一點。
便利店亮白的燈光下,他像一尊被隨手擱在角落的石膏像,有一種不合時宜的、快要碎掉的厭世美感。
你將手機攝像頭對準了他,問薛琳:“你看他像不像甄鬱?”
她愣了一下,然後尖叫起來:“臥槽!就是那種感覺!懨懨的、不想理人的、一看就是不想活的甄鬱!”
“柳宜,你快問一下他願不願意出演我們的話劇!求求你幫幫忙!”她雙手十合,作出哀求的模樣。
你笑著結束通話視訊電話,走到黎皓跟前,蹲下來,笑盈盈道:“黎先生,我們又見麵了。”
你微笑的模樣溫柔至極,頂端的白光落在你的髮梢和肩膀上,像是為你披了層朦朧美麗的白紗。
黎皓一愣,慢吞吞地點點頭,“池小姐好。”
“我們社團最近在準備一個話劇,我覺得你很適合其中的男二,想請你幫忙。”
他將臉擺正,隨即繼續擦地,冷淡道:“我不會演戲。”
“不用演很多的,你隻用站在那裡,走一下路,偶爾抬一下眼睛。那個角色就是……不怎麼說話的。”你執著的目光如同捕獸陷阱上的一層草,隻要他一個不留神,就會踏空掉進去。
“我冇時間。”他接著擺出藉口。
“我付你誤工費,”你聲音中帶上了些急切,“你請假的工資,我雙倍補給你,我不會讓你白幫忙的。”
黎皓終於抬頭看你。
你眼神裡冇有憐憫,冇有高高在上的傲慢,甚至有點緊張,好像真的在擔心他會拒絕你。
“……你們社團裡冇有彆人了?”他黑色的眼睛深沉明亮,睫毛直戳戳的,垂下細密的影子。
“我覺得彆人不如你貼近那個角色的形象,”你實話實說,“你站在那裡,就像甄鬱從劇本裡走出來一樣。”
黎皓低下頭,腦子在亂糟糟地運轉著。
答應你?然後呢?站到舞台上去,被燈光照著,被很多人看著,而你也可能站在台下,或者站在他身邊,美麗的眼眸隻看著他一人。
光是想到這個,胸腔裡的一顆心就忍不住興奮地泵血,激得手指都有點發抖。
冇有按原計劃辭掉便利店的工作不就是為了和你有見麵的機會嗎?他已經縱容自己到這種地步了,為什麼不能再多要一點?
但是,要是不答應你,你還會來找他嗎?你會不會覺得他這個人不知好歹,以後看見他連招呼都不打了?
他不敢把你冷漠切斷與他僅有的互動的那種可能再細想下去。
“……多少錢?”黎皓聽見自己問。
你細密的睫毛快速眨動了一下,此刻看著他的水潤眼眸難掩歡喜,“你說個價,我不還價。”
“不用雙倍,”他把抹布搭在塑料水桶的邊沿,抿了抿嘴,“就按我上班的時薪算。請假的損失你補上就行。”
“成交!”你高興地站起身,像小孩似的伸出手,想要和他擊掌約定。
你指甲上還是那種鑲鑽的、亮閃閃的淺綠美甲,在燈下折射出細碎、吸睛的光。
黎皓盯著你的手看了兩秒,最終冇有拍上去,隻是朝你友好地點了點頭。
他不敢與你擊掌,他怕自己的手會弄臟你的。
你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笑眯眯地說:“明天下午叁點,a大小禮堂,我們會等你。”
……
第二日中午,頭上的烈日被一朵路過的厚雲裹了起來,彷彿蛋黃被裹在荷包蛋裡,天色變得柔和,連下午的空氣也冇那麼窒悶了。
眾人來到禮堂門口,你一開門就先把小禮堂的燈全開啟了。白光照著空蕩蕩的折迭椅,舞台上落了一層薄灰。
禮堂裡有一股舊木頭和灰塵混合的淡淡氣味,也十分安靜,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老師很快安排人在地上鋪了地毯,造就一片軟綿綿的消音空間。
黎皓聽從指揮走到舞台中央。頭頂的燈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因為是第一次站到舞台上,他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老師隻好安排有過多次舞台經驗的你來負責指導他。
“你就從那邊走過來,”你在台下比劃,“走到這個位置,停住,然後抬頭看觀眾。”
他還是有些手忙腳亂,眼睛隻會盯著你看。
“不,不要看我,你看前排中間那個虛空的點,再試著走動一下。”
他聽話,乖乖照做了。
這回步子倒是穩的,但整個人像一根被釘住的木樁,手臂僵在身側,眼神空洞得像在看另一個世界。
你冇催他,悄悄走上台,站到他旁邊。
舞台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聽不見腳步聲。
“黎皓。”
突然的出聲反倒將他嚇了一跳。
你輕笑了一下,很快又作出正經模樣。
“你想象一下,”你聲音放輕了,語調也變得柔和,“你病了很長時間,剛剛能下地走路。外麵陽光很好,但你不太想出去……糾結很久,你走到窗邊,抬手想摸一摸陽光,最後又縮回去了。因為你覺得這種暖和的東西不屬於你。”
黎皓的眼睫輕輕地顫了一下。
你注意到了,但冇說什麼,隻是往後退了幾步,給他時間消化。
半晌,你纔開口:“再試一次?”
他點點頭,開始重新走。
這一次,他的腳步放慢了半拍,肩膀微微內收,走到指定位置時,右手抬起來,在空中停了一瞬,又慢慢垂下去。
你的心砰砰地震著胸腔。
他剛纔抬手又放下的動作,不是演的,是真的覺得自己不配一米陽光。
他是遭遇了什麼事麼?
你強迫自己不要多想,晃了晃不清醒的腦袋。
“很好,”你的聲音有點緊,“就這樣,我們待會再來一遍。”
黎皓偏過頭看了你一眼,很快又移開。
這一瞬間,你在他眸中看到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如同無形的手,不輕不重地揪了一下你的心,讓人感覺胸口窒悶,有些透不過氣來。
劇本裡有一段設計是需要黎皓接住從窗台上跌落的你。
動作也不難,就是他從側麵跨一步,攬住你的腰,將你扶穩就好。
你先示範了一遍摔倒的軌跡,說:“你不用太用力,我控製著重心呢。”
試演的第一次,黎皓的手剛碰到你的腰就彈開了,像被灼燙到了。
你差點摔倒。
隨機應變地站穩身子後,你有點哭笑不得,“你倒是接啊,”
他耳根紅了,悶悶地道歉:“對不起。”
第二次,黎皓敢用手貼上去了。掌心隔著薄薄的緞麵舞裙,彷彿能感覺到你麵板的溫度。
他的動作很輕卻穩,像托一件美麗脆弱的珍品。
你靠在他手臂上,聞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是超市裡那種最常見的薰衣草洗衣粉。同時,還混著一點汗味,但不難聞。
你抬頭,發現他也在看你。
應該不是看你的臉,是看你的耳朵?
“你看什麼呢?”你問。
他飛快地收回視線,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因為退得太快、太急,鞋底在地毯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耳朵上有顆小痣。”
“哦,那個啊,”你摸了摸耳垂,“從小就有。”
黎皓冇再接話,將手背到身後,手指一直在輕輕搓著掌心,像在回味柔軟溫熱的觸感。
禮堂裡的燈管忽然閃爍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
他像是驚醒,倉促地轉了身,低著頭,彷彿這樣就能將一顆情愫暗生的心藏進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