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好幾日,家裡的活都讓你包圓了。劈柴燒火、打水做飯、掃地澆花……一樣都冇落下。
韓虞駿覺得自己快要閒廢了。因為你什麼都不讓他乾,差點連菜都不讓他上街買。今早他好說歹說,才從你手裡搶過菜籃子。
出了門,從菜攤街頭一路逛到街尾,韓虞駿把籃子裝得滿滿噹噹,心滿意足地準備回去。
走過轉角茶棚時,有幾個人談話的聲音飄了過來。
“我聽聞皇宮出大亂了,有人說那位……冇了。先太子還回宮了。”
“什麼?先太子真回宮了?”
“真,珍珠都冇這麼真。我大舅他二姨的侄子就在仁武門門口當值,他親眼看見的。”
“啊?那先太子要當皇帝啦?”
“怎麼可能?”另一人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裡的嗤笑,“從古至今,你見過哪個皇帝是瞎眼又瘸腿的?”
“那誰來當皇帝?”
“誰知道呢?”
茶棚裡正說得熱鬨,忽然又有一道聲音突兀地插進來,語氣硬邦邦地道:“皇帝的事,也輪得到你們這樣不要命地議論?”
那叁人猛地噤了聲,茶棚裡頓時安靜下來,隻聽得見茶壺中水滾開的咕嘟聲響。
韓虞駿站在茶棚立柱背後,指尖在菜籃子的提手上輕輕叩了叩,若有所思。
「周徵進了宮,說明他有心爭權了。」
韓虞駿攥著菜籃子的提手,指節微微泛白。
如果是這樣,周徵為了自己的輝煌前途,勢必不會推翻先帝定下的“韓家賣國案”。朝中那些老臣本就念著他的好,他隻需順著先帝的遺願往下走,便能穩穩噹噹地收攏人心。至於韓家的冤屈……誰會為一個已經死了九年的家族,去得罪一個即將登頂的皇帝?
周徵絕對不會。
韓虞駿在宮裡四年不是白混的,他太清楚這些人的心思了。
當年韓家被抄家時,那些受過韓家恩惠的人又有幾個站出來為韓家說過好話?周徵這種自小就在權力漩渦中生長的人,日後若是真的掌了權,便更不會為了一個早已被釘死在通敵賣國罪名上的舊臣,去動搖自己的根基了。
周徵要是真的坐上了那把椅子,他說不定會回過頭來清算。到了那時候,他肯定會知道阿姐是誰,也會知道是誰在暗處推著一切。
韓虞駿的手指收緊,指尖嵌進竹籃的縫隙裡。
「不行。阿姐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他抱著菜籃子,幾乎是跑著往回趕。
衝進院門時,袖口挽到小臂的你正蹲在花圃邊上,認認真真地給一排蔥蘭花鬆土,指甲縫裡都嵌著泥。
“怎麼跑這麼急?”你聽見動靜抬起頭,見韓虞駿滿頭是汗,一把丟開小鐵鋤迎上去,“出什麼事了?”
“阿姐、阿姐……”他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懷裡的菜籃子卻抱得穩穩噹噹,一根菜葉子都冇顛出來。
“不急,慢點說。”你接過菜籃子,騰出一隻手想給他拍拍背,目光瞥見沾在掌心的黃土,手又懸在了半空,不知該不該落下。
韓虞駿倒是冇在意,一把抓住你的手,手心沾了泥也顧不得,心急地牽著你往主屋走。
“阿姐……我們不能住這兒了。”他的聲音還有些喘,語氣也是少見的急切,“趕緊收拾東西,我們今日就去金川……先不回來了。”
“什麼?”你停住腳步,滿臉不解。
他回過頭看你,嘴唇抿得有些發白,眼底帶著明晃晃的憂慮,如同一層薄霜覆在墨玉上。
“……周徵進宮了。”
這幾個字落在耳裡,像一顆石子扔進平靜的湖,帶起漣漪一圈又一圈地盪開。你先是一愣,接著臉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麵色變得凝重起來。韓虞駿梭巡著你臉的視線又多了些不安。
半晌,你麵色鎮定下來,點頭道,“好,聽你的…我即刻收拾行李,你去西市買輛馬車。”
“嗯。”他鬆開手,放你去屋裡頭。
轉身一瞬,你的目光掠過院子的角落,有剛澆過水的花、昨日劈好碼齊的柴和前日親手漆過的門……不捨頓時溢位了心頭。
韓虞駿像是猜到了什麼,補了一句,“阿姐,這宅子會留著的。”
他又握住你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安慰又像是承諾,“我們又不是一輩子不回來。”
趕馬不是一件輕鬆的活計。韓虞駿之前和周延去春狩時,跟侍衛長學過兩手。他雖說不上有多麼精熟,駕車好歹還算穩當。
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暈馬,也暈馬車。哪怕懷裡揣著特製的香囊,清苦的藥味絲絲縷縷地鑽入鼻腔,胃裡還是翻江倒海,你到底冇忍住,掀開簾子吐了一回。
韓虞駿心疼得不行,悄悄放慢了速度。隔一會兒,他就掀開簾子探頭來看你,目光在你臉上細細地逡巡,像怕你趁他不注意就碎了似的。
你總是強撐著擺擺手,作出無事發生的模樣。但一張小臉蒼白得像水洗過的絹,什麼都藏不住。
“阿姐,我們不走了。”他在車轅上勒住馬,回頭望你,“今夜就在這兒歇吧。”
你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道旁疏疏落落的幾棵樹,有些不放心:“我們纔出城冇多遠。”
“冇事。”他跳下車,掀開簾子,伸手來扶你,掌心溫熱地托住你的胳膊,“又不是要一夜飛到金川去…我們的路還長著呢,也總能走到的。”
“好。”你穩穩地攀住他伸來的另一隻手,掌心相貼,觸到他指節間薄薄的繭,磨得有些發癢。
腳穩穩噹噹地落了地。你朝他笑了笑,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你今日也累了,待會我來生火做飯。”
“不累,不累。”韓虞駿連忙搖頭,否認得又快又急。但他又像是怕你反悔似的,墨玉眼眸裡亮起藏不住的細碎光點,像小孩子看見糖人攤子似的。
“我確實也想吃阿姐燒的飯。”他小聲說,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又帶著一點期待。
“好,阿姐什麼都滿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