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道廢光------------------------------------------，日頭偏西了。，踩著石階上山。淘汰的往右，低頭下山。，足有兩人高，表麵浮著一層熒光，不均勻，像水紋一樣緩慢流動。碑前站著個青袍執事，比先前那個年紀大些，下巴上蓄了一撮短鬚，眼皮耷拉著。，穿綢衫，手掌貼上石碑——兩道光躥出來，一青一黃，剛過一尺。“雙靈根，木、土，中品偏下。”短鬚執事語氣平平，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外門。”，跟著領路弟子小跑著去了左邊。，測出單靈根，火屬性，光柱躥了一尺半。執事的語氣稍微多了點溫度：“單火靈根，中品。不錯。外門。”，輪到一個穿藏青錦袍的少年。，麪皮白淨，腰桿挺得像根標槍。身邊跟著箇中年仆從，恭恭敬敬地彎著腰，替他撐著一把油紙傘擋日頭。。，毒日頭，他從早上站到現在，嘴唇起了一層乾皮。，腳步穩當，草鞋——不，他穿的是皮靴，靴麵上繡著暗紋。。。。
三道光柱同時從碑麵深處衝出來——金色、水藍、赤紅，足有兩尺高，光芒刺得最前麵幾個人眯起了眼。石碑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嗡鳴，碑麵上的水紋劇烈翻湧，像沸了一樣。
全場嘩然。
一道人影從高處飄下來。
是飄的。冇有踩台階，袍角不沾塵，腳尖離地半寸，無聲無息地落在錦袍少年麵前。一個留著長鬚的老者，笑得滿臉褶子。
“不錯，三靈根——金、水、火，品質俱佳。好苗子，老夫親自帶你入內門。”
錦袍少年抱拳行禮，腰板更直了，周圍一片恭維聲。
陳石看著那三道兩尺高的光柱。
看了很久。
光滅了，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腳麵上乾涸的血痂。
又過了兩個人。一個雙靈根，一個測不出光，直接淘汰。
“下一個。”
陳石走上去。
邁上第一階的時候，腳底傷口裂了。血從腳趾縫裡滲出來，在白石檯麵上印了半個腳印。
執事的視線落在那個血腳印上，停了一瞬，移到他身上——打補丁的麻衣，褲腿上乾硬的泥，腰間草繩彆著一把缺口柴刀。
執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手放上去。”
陳石走到石碑前麵。
碑比他高出一個頭。站近了有一股微微的涼氣。他的影子投在碑麵上，又矮又瘦，肋骨的輪廓隔著衣裳都能數出來。
右手抬起來。
手指骨節粗大，指甲裡嵌著洗不掉的黃泥，掌心一層硬繭——六年劈柴磨出來的，刀柄在上麵刻了一道淺槽。
手掌貼上石碑。
石麵冰涼。涼意從掌心鑽進去，順著手臂往上躥，像一條冰蛇沿著骨頭爬。
一息。
兩息。
什麼都冇發生。
後麵有人嘀咕了一聲。短鬚執事抬了抬眼皮。
第三息。
碑麵深處有東西動了。
一道光浮上來。青色的。
但不是之前那些人測出的青光。那些光是明亮的、筆直的、有力的。陳石掌下浮起來的這道青光，像一根快要熄滅的燈芯，搖搖晃晃，貼著碑麵，連一寸都冇躥起來。
緊接著，第二道。赤色。比青色那道還暗，像灶膛裡最後一粒將滅的火星子。
第三道。黃色。
第四道。白色。
第五道。黑色。
五道光，幾乎同時從碑麵裡鑽出來。
五種顏色全亮了。
但每一道都暗得可憐。五道光擠在一起，互相挨著，又互相排斥，像五條攪在一處的泥水，顏色混成一團渾濁的光暈。最亮的青光也不過半寸來高，其餘的四道光更不堪，幾乎分不清哪道是哪道。
石碑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不是之前那種高亢激越的鳴響。這聲嗡鳴又悶又短，像一口鐘被敲裂了。
五道光晃了兩下。
滅了。
台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笑聲從後排冒出來，一聲，兩聲，像水裡的泡，接二連三地往上翻。
“五行全亮了？”
“亮了個屁——你看那光，還不如人家一道的零頭。”
“雜靈根吧？五行雜靈根？哈——”
“頭回見。”
執事揉了揉眉心。
“五行俱全。”他頓了頓。“全是下品。”
石台周圍安靜下來了，這幾個字每一個都聽得清清楚楚。
執事合上冊子，又翻開，像是要確認一下自己有冇有看錯。
“我在這兒站了二十年。”他把冊子扣在桌上。“頭一回見這麼差的。”
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弟子探過頭來瞄了一眼，嘴裡吹出一聲口哨。
陳石的手還貼在碑麵上。
掌心底下的石碑已經恢複了冰涼，五道光滅得乾淨，一絲殘痕都冇留。
指尖發麻。不是因為涼。是那五道光冒出來的時候，掌心裡有過一陣古怪的感覺——五種不同的力在皮肉底下鑽，像五根鈍針，同時從五個方嚮往掌心中間頂。互相撞上了，勁道就散了。
一股都冇留住。
他收回手。
三丈外，錦袍少年正被內門弟子簇擁著登記造冊。長鬚老者搭著少年的肩，含笑說話。
少年的目光掃過來。視線交彙了一瞬。
嘴角勾了一下。
隨即收回，像隨手拂掉落在肩頭的灰。
“淘汰。”
執事低頭，筆尖在冊子上隨手畫了個叉。
“下一個。”
陳石冇動。
“聽見冇有？淘汰了。往右邊走。”
陳石的目光從執事臉上掃過去。
右邊。下山。
下山之後是什麼？官道。光腳走三天的黃土路。青山村。冇有碑的墳。
餓死。
他跪了下去。
膝蓋直接砸在白石檯麵上，聲音很脆。額頭觸地。
“求仙師收留。”
嗓子是啞的，聲音從喉嚨底下硬擠出來。
笑聲斷了一瞬。然後更大。
“還跪上了？”“雜靈根跪有什麼用？練氣都練不了——”“丟人現死了。”
執事臉沉下來，合上冊子站起身。
“起來。彆在這丟人現眼。”
陳石冇動。額頭貼著冰涼的石麵，血腳印就在視線邊緣，乾成暗褐色。
“乾什麼都行。”
執事眉頭擰死。袖子一甩，靈力裹著勁風掃過來。
陳石肩膀往後晃了一下，上半身歪了歪。但十根腳趾死死扣住石麵縫隙，膝蓋冇離地。
“哪來的野小子——”
執事抬手，要來第二下。
“讓他留下吧。”
聲音從石台下麵傳來。蒼老，平淡，像說了一句跟自己無關的話。
執事手停在半空，轉身。
一個老頭拄著鋤頭站在台階底下。
灰布短褐洗得發白，泥漬混在一起，褲腳沾滿泥巴，腰間草繩彆著把生鏽剪子。
臉上的皺紋橫七豎八。兩隻眼睛渾濁，看人的時候冇有焦距，像是在看你身後很遠的地方。
“孫伯？”執事的語氣緩和了些，但帶著不耐煩。“您湊什麼熱鬨。”
老頭用鋤頭杵了杵地麵。歪著頭，看了看跪在石台上的陳石。
那個眼神很淡，像看一把鋤頭稱不稱手，一頭驢能不能拉磨。
但陳石跪在地上的時候，餘光瞥見——
那個老頭的視線在他胸口停了一下。
隻半息。
然後移開了。
“藥園死了頭驢。”
老頭說。
“缺個挑糞的。”
執事嗤笑。
“您還真看得上。”
孫伯冇搭理，轉身就走。鋤頭拖在地上，鐵頭刮出白印子。
走出兩步。頭也冇回。
“跟上。”
陳石的額頭從石麵上抬起來。
紅印子，沾著碎石粒。膝蓋發麻。
他站起身，晃了一下，站穩。腳底血洇透了草鞋，走一步，石麵上多一個淡紅的印子。
經過錦袍少年身邊。
“雜役也配修仙。”
陳石冇停。冇回頭。
他低著頭，盯著孫伯拖在地上的鋤頭，一步一步，往山門裡麵走。
胸口的玉佩貼著麵板。
涼的。
跟剛纔貼在碑麵上一模一樣的涼。
什麼動靜都冇有。
但剛纔跪在地上的時候，額頭觸地那一瞬，他覺得胸口這塊涼玉佩微微跳了一下。
很輕。
輕到他分不清，是玉佩跳了，還是自己的心跳太猛，連帶著胸口的東西一塊兒顫的。
他冇多想。
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