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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7章 共同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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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了很久。

雪原上沒有路,隻有風刻出來的紋路,像一張巨大的臉上那些深深的皺紋。巨人們走在前麵,步子大,踩得雪地咯吱咯吱響,每一步都像是大地在嘆氣。小羽和無塵跟在後麵,深一腳淺一腳,像兩條在雪裏掙紮的魚。小羽的撥火桿現在成了一根柺杖,每走一步就戳進雪裏,拔出來,再戳進去。他的右臂上那道傷口已經不流血了——凍住了,結了一層黑紫色的痂,周圍腫了一圈,像一條沉睡的蛇。

巨人們偶爾回頭看他。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種他們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關切。在這片雪原上,陌生人之間最奢侈的東西就是關切。它比火貴,比肉貴,比命還貴。

拿石斧的那個巨人走在最前麵,他叫布洛克——小羽後來才知道的,但不是通過語言。巨人們說話的方式和人類不同,他們不用詞,用調子。低沉的聲音在胸腔裡滾動,像遠處的雷,像冰層在壓力下發出的呻吟。小羽聽不懂那些調子,但他能感覺到——有些調子是“跟著我”,有些調子是“小心腳下”,有些調子是“還活著嗎”。

最後一個調子用得最多。

他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小羽分不清。在這片雪原上,時間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個環。你走著走著,會覺得前麵那個雪丘你見過,左邊那塊岩石你認識,腳下的雪好像已經被你踩過一次了。但你繼續走,它們還在那裏,不遠不近,不增不減,像一個個不肯醒來的夢。

然後,雪原裂開了。

不,不是裂開——是升起。前麵的雪地上忽然冒出一排黑影,像從地下長出來的牙齒。小羽握緊了撥火桿,無塵的手已經按在了歸平劍的劍柄上。但布洛克沒有停,他隻是舉起了石斧,在空中畫了一個圈,那些黑影便散開了,露出一個洞口。

洞。不是冰晶宮那種精心雕琢的、帶著惡意美感的洞,而是一個真正的洞——被挖出來的,被鑿出來的,被無數雙手在無數個寒冷的日子裏一點點啃出來的洞。洞口不大,剛好能讓一個巨人側身擠進去。洞的邊緣參差不齊,有的地方結了厚厚的冰,有的地方露出黑色的岩石,像一張打碎了牙的嘴。

布洛克側身擠了進去,其他巨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跟上。小羽和無塵走在最後麵,被一個女巨人用手掌護著,像護著兩隻容易踩碎的小蟲子。

洞裏很黑。不是那種夜裏關燈的黑,而是一種更厚的、更重的黑,像是有實體的,壓在眼睛上,讓眼眶發酸。小羽什麼都看不見,隻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在往下傾斜,越來越陡,越來越滑。他踩到一塊冰,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去——一隻手接住了他。那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像砂紙,但很穩。是那個女巨人。她在黑暗中看不見,但她感覺到了他的摔倒,就像母親能感覺到孩子在身後踉蹌一樣。

小羽想說謝謝,但喉嚨裡隻擠出一聲含混的咳嗽。

他們往下走了很久。也許是一盞茶的工夫,也許是半天。小羽的膝蓋開始發軟,每一次邁步都要調動全身的力氣。無塵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上,那隻手在微微發抖,但從來沒有鬆開。

然後,他們看見了光。不是藍色的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一種橘紅色的、跳動的、像心臟一樣一縮一脹的光。火。真正的火。不是冰晶宮裏那種沒有溫度的藍色火焰,而是燒木頭的那種、會劈啪作響的、會冒煙的火。小羽聞到煙味的那一刻,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那是終南山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活著的味道。

火光照亮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洞頂很高,高得看不見,黑暗在上麵像一片倒懸的海洋。四周的牆壁上刻滿了粗糙的圖案——巨人們舉著石斧與冰晶怪搏鬥,巨人們倒在雪地裡,巨人們圍著一堆火舉起雙手。那些圖案不是畫上去的,是用爪子、用石頭、用一切能留下痕跡的東西一點點刻出來的,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已經被新刻的圖案覆蓋了,像一層層疊加的記憶。

幾十個巨人散佈在洞穴裡,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在往火裡添一種黑色的石頭。那石頭燒起來沒有煙,但很熱,熱得小羽隔著十幾步就能感覺到那撲麵而來的暖意。他的臉在那一刻終於有了知覺——先是刺痛,然後是癢,然後是麻,最後是一種說不清的、像無數根細針在麵板下麵遊走的感覺。那是血在迴流。

布洛克走到洞穴的最深處,那裏有一塊突起的岩石,像一把天然的石椅。石椅上坐著一個人——不,是一個巨人,但和其他巨人不同。他的毛髮是白色的,不是雪的白,是骨頭的那種白,像是被歲月漂洗過的。他的臉上有無數道疤痕,有的已經變成了銀白色的細線,有的還很新,粉紅色的肉翻在外麵,沒有結痂。他的眼睛也是藍色的,但不是冰晶怪那種冰冷的藍,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藍,像是冬天傍晚的天空,最後一縷光消失之前的那種顏色。

他的左臂沒有了。從肩膀往下,空空蕩蕩,那截斷口被一塊粗糙的獸皮包裹著,獸皮的邊緣已經被磨得發白。他的右手握著一根柺杖——不,不是柺杖,是一根骨頭。很大的骨頭,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也許是猛獁象的,也許是某種更古老、更大的東西。骨頭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在火光中微微發亮,像在呼吸。

王爵蓋塔。

小羽不知道這個名字是怎麼進入他腦子裏的。沒有人告訴他,沒有人介紹。但他知道。也許是因為那個巨人看他的方式——不是俯視,而是平視。雖然蓋塔坐在石椅上,雖然小羽站在他腳邊,雖然他們之間差了好幾倍的身高,但蓋塔看他的時候,那雙藍色的眼睛沒有往下看,而是往前看,彷彿在某種意義上,他們是平等的。

這很奇怪。小羽說不清為什麼,但就是奇怪。

布洛克走上前去,站在蓋塔麵前,把石斧放在地上。這是巨人們的禮儀——在王者麵前放下武器,表示你不是來打架的。然後他開始說話。不是用詞,是用調子。那調子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動。小羽聽不懂,但他能從那些調子的起伏中聽出敘事——先是平穩的,像在描述一個開始;然後急促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逼近;然後猛地拔高,尖銳得像金屬刮過石頭;然後又落下來,低沉得像嘆息。

他在講那場戰鬥。小羽聽出來了。他在講冰晶怪怎麼圍住了他們,怎麼殺了他們的人,怎麼一點一點地把他們的圈子縮小。然後他在講小羽和無塵——那個部分調子變了,變得明亮了一些,像雪原上忽然裂開一道縫,露出了下麵的泥土。

蓋塔聽完了。他沒有說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羽以為他睡著了。但他的眼睛沒有閉,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一直在看著小羽,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裏麵有什麼東西在遊動。

然後,他開口了。

“人類。”他說。

小羽愣住了。不是因為他被認出來了——他本來就沒打算藏。而是因為蓋塔說的不是那種石頭磨石頭的聲音,而是人類的語言。不標準,生硬,像是一個很久沒有用過某件工具的人重新拿起它時的笨拙,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懂。

“你……你會說話?”小羽的嘴比腦子快。

蓋塔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複雜的表情——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而回憶本身並不愉快。

“很久以前,”他說,每個字之間都有一道很長的停頓,像是在從一堆亂石中一塊一塊地挑選合適的石頭,“有一個人類……來到這裏。他教了我。他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

“冰晶怪。”蓋塔的聲音在說到這三個字時沒有變化,但他的右手握緊了那根骨杖,骨杖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觸痛了。

小羽沉默了。他想起薄暮淵藪的陳老爹,想起那些被山妖吃掉的村民,想起鐵骨說“天經地義”。這個世界上的死法有很多種,但被吃是最不甘心的一種——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你的死對別人來說隻是一頓飯。

“冰晶怪,”小羽說,“它們到底是什麼?”

蓋塔沒有馬上回答。他抬起頭,看著洞穴頂上那片看不見的黑暗。小羽跟著他抬頭,什麼也沒看見。但蓋塔似乎在看著什麼,也許是回憶,也許是很遠很遠的地方。

“它們是冬天的骨頭,”他終於開口了,“是雪的靈魂。這是我父親說的。我父親的父親也是這麼說的。在我父親之前,在我父親的父親之前,在所有人之前,它們就在了。它們不是活著的,也不是死了的。它們隻是……在。”

他低下頭,看著小羽,那雙藍色的眼睛裏映著火光,像兩片結了冰的湖麵上倒映著落日。

“在很久以前,我們住在地麵上。我們有火,有房子,有孩子。孩子們在雪地裡跑,堆雪人,打雪仗——就像你們人類的孩子一樣。”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然後它們來了。不是一天來的,也不是一年來的。它們來得很慢,慢到我們以為雪隻是比以前大了一些,冬天隻是比以前長了一些。等到我們發現那不是雪、那不是冬天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他抬起那根骨杖,指向洞穴的牆壁。那些粗糙的刻痕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幀一幀靜止的畫麵。

“它們殺我們的男人,吃我們的女人,把我們的孩子變成……變成它們的東西。你知道冰晶怪是從哪裏來的嗎?”

小羽搖了搖頭。

“從我們的孩子來。”蓋塔的聲音沒有顫抖,但他的眼睛在顫抖,那兩片結了冰的湖麵上,有什麼東西在冰層下麵掙紮,想要出來,“它們抓到我們的孩子,帶到那個冰做的宮殿裏去,然後……那些孩子就不見了。過幾天,雪地裡就會多出新的冰晶怪。小號的。比別的冰晶怪跑得快,但不經打。它們有我們的孩子的形狀,但沒有我們的孩子的眼睛。”

洞穴裡安靜了。隻有火的劈啪聲,隻有遠處某個巨人低沉的呻吟,隻有風從洞口灌進來時發出的嗚咽。

小羽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他想起蘭熙,想起她被冰晶怪拖走時那雙眼淚汪汪的眼睛。他想起阡陌疑被冰柱纏住全身,隻露出一張臉,那張臉上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冷——不是太虛劍的那種冷,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黑的、像是把所有恐懼都吞進去了的冷。他想起雲中飛倒在地上,左臂斷了,右臂還被冰絲纏著,掙紮著要站起來,嘴裏咬著血。

他想起鐵骨說過的話——“你們人吃豬羊,我們山妖吃你們,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個屁。

“我們要回去。”小羽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的師父,我的師兄師姐們,都在那個冰宮裏。我要把他們救出來。”

蓋塔看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裏沒有驚訝,沒有懷疑,沒有同情。隻有一種東西——確認。像是在確認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你打不過恐韋伯。”他說。

“我知道。”

“你知道還去?”

小羽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撥火桿且握得更緊了道:“我打不過它,但必須去,因為我的師兄師姐們被囚禁在那裏。”

蓋塔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斷掉的左臂。那截被獸皮包裹的斷口在火光中顯得很不真實,像是被刻意隱藏起來的真相。

“我這條手臂,”他說,“是恐韋伯拿走的。那是在很久以前,久到我還沒坐上這把椅子。我們那時候年輕,以為人多就能贏。我們集結了所有能打仗的男人,拿著石斧、石錘、一切能砸東西的東西,衝上了冰晶宮的台階。恐韋伯一個人——不,一個東西——站在門口。它沒有動。它隻是看了我們一眼,然後揮了一下手。冰從地麵上長出來,像花一樣,像樹一樣,像牆一樣。我的兄弟們被凍在裏麵,有的還舉著石斧,有的張著嘴,有的眼睛還睜著。我看著他們,他們在冰裡看著我,動不了,出不了聲。”

他停了一下。火光在他臉上跳動,那些疤痕在光影中忽隱忽現,像一張不斷變化的地圖。

“我跑了。”他說:“我跑了,帶著這條斷掉的手臂。我是唯一一個跑出來的。從那以後,我就坐在這把椅子上,再也沒有去過冰晶宮。”

小羽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你不跑也會死在那裏”又想說“活著才能報仇”還想說“這不丟人”。但這些話到了嘴邊,都變成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你還活著。”

蓋塔抬起頭也回了同樣一句:。“你還活著,”

小羽又說了一遍,“活著就好。活著就能再打。”

蓋塔看了他很久。那雙藍色的眼睛裏,冰層下麵那個一直在掙紮的東西,終於出來了——不是眼淚,巨人不流淚,也許是太冷了,也許是太久了,淚腺早就凍住了。那是光。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一種更古老的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冬天還沒變成冬天的時候,雪原上曾經有過的那種光。“你要我幫你?”蓋塔問。

小羽搖了搖頭。“我不要你幫我。我要你幫我幫你自己。”他說,“你想報仇,我也想救人。咱們去的地方是同一個,打的東西是同一個。你幫我就是幫你自己,幫你自己就是幫我。”

蓋塔愣了片刻有淡淡一笑道:“你這個小東西——讓我想起那個人類。那個教我說話的人類。他也是這樣,站在我麵前,仰著頭,跟我說一些我不想聽的話。”

“他說的什麼?”

“他說,‘你們不是野獸。你們是人,隻是長得大了一點。””蓋塔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都快忘了他的臉。但我還記得這句話。記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裏有火。”

小羽沒有立即回答隻是把撥火桿從地上拿起來,這才緩緩問道:“你的火還在嗎?”

蓋塔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來——不是從石椅上站起來,而是從那些年的沉默、恐懼、後悔和等待中站起來。他的身軀在火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像一座從沉睡中醒來的山若有所思道:“也許還在——也許隻是埋得深了一點。”他舉起那根骨杖,重重地敲在地上。那聲音在洞穴中回蕩,像一聲號角,像一麵鼓,像一顆被冰封了很久的心臟,終於又跳了一下。

洞穴裡的巨人們都站了起來。一個接一個,有的拄著石斧,有的撐著鐵棒,有的扶著牆壁。他們的藍眼睛在火光中亮著,像一片被點燃的星空。

蓋塔看著他們,他們看著蓋塔。沒有說話,沒有調子。隻是在看。在這片雪原上,看就是一種語言。看是在說——我還在,你還在,我們都還在。小羽站在蓋塔腳邊,仰著頭,看著這些巨人。他的脖子酸了,但他沒有低頭

“蓋塔王爵。”小羽推波助瀾問道:“咱們什麼時候出發?”

“等你的傷好。”

“我們屬於散仙體質,這點皮外傷很快就癒合。”

蓋塔緩緩站了起來整個洞穴都安靜異常。

不是那種有人喊“安靜”之後的安靜,而是一種更自然的、像風突然停了一樣的安靜。巨人們停止了手裏的活,停止了低沉的交談,停止了往火裡添石頭的動作。他們看著蓋塔,蓋塔看著那根骨杖。骨杖上的符文在火光中緩緩亮了起來,不是突然炸開的那種亮,而是像水從泉眼裏湧出來一樣,緩慢的、不可阻擋的、從骨頭內部向外滲透的亮。

小羽從夢中驚醒,第一反應是去抓撥火桿。杆子還在,冰涼,發黑。他的右臂腫得更厲害了,整條胳膊像一根被火燒過的木棍,又黑又紫,但他還能握拳——這就夠了。無塵已經站了起來,歸平劍出鞘三寸,暖藍色的光從劍鞘的縫隙裡漏出來,像一隻眯著的眼睛。

“你要做什麼?”小羽問。他知道答案,但他想聽蓋塔親口說出來。

蓋塔沒有回答。他舉起骨杖,在空中畫了一個圓。那個圓不大,但光芒從杖尖流過,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持續發光的軌跡,像一個懸在半空中的符文。巨人們看見那個符文,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不是慌亂地站,不是興奮地站,而是一種沉重的、像大地在隆起一樣的站。他們的骨骼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關節在多年的靜止後重新活動,像一台鏽蝕的機器被人強行轉動。

布洛克第一個走到蓋塔麵前。他把石斧舉過頭頂,斧刃朝上,然後翻轉手腕,將斧刃朝向自己——這是巨人們的誓言,把武器的鋒刃對準自己的心臟,意味著“若我後退,請以此刃殺我”。蓋塔用骨杖的杖尖點了點布洛克的額頭,那動作很輕,輕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東西,但布洛克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閃電擊中了。

“風暴先鋒噴尼。”蓋塔說出了這個名字,聲音不大,但每一個音節都在洞穴的牆壁上反彈了無數次,像一顆石子在水麵上打出一連串的漣漪。

一個巨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噴尼。小羽不認識這個名字,但他一看見那個巨人,就知道為什麼是他。噴尼比布洛克高出一個頭,但不是最高大的巨人——最高大的巨人在後麵,靠牆站著,像一座沉默的山。噴尼的特殊之處在於他的速度。他走路的時候,腳下的冰麵沒有碎裂,沒有聲響,他像一隻在雪地上滑行的雪鴞,無聲,無形,不可預測。他的兵器不是石斧,不是鐵棒,而是兩柄短矛——說短是對巨人而言,對小羽來說,每一柄都比他整個人還長。矛頭是黑色的,不是鐵的黑色,是冰的黑色。黑色的冰。小羽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但他不需要見過,他聞到了那上麵死亡的氣息。

“噴尼。”蓋塔又叫了一遍,這一次不是召喚,是確認。噴尼點了點頭,沒有舉兵器,沒有行禮。他不需要。他的兩柄短矛就是他的舌頭,他的眼睛,他的心臟。它們已經替他回答了。

“一百個巨人勇士。”蓋塔說,“你帶走。走在我們前麵,不要太遠,不要太近。遠了你看不見我們,我們聽不見你。近了你會踩到我們的影子。在雪原上,踩到影子是不吉利的。”這句話讓幾個年長的巨人露出了奇怪的表情——那表情在人類的臉上叫“微笑”,在巨人的臉上,隻是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噴尼轉過身,麵對洞穴裡的巨人們。他沒有喊名字,沒有點名。他隻是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看。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像一把鐮刀掃過麥田,被割到的麥子自然會倒下。一個又一個巨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站到噴尼身後。有的拿石斧,有的拿鐵棒,有的赤手空拳——但他們的拳頭上戴著冰製的指虎,那東西打在冰晶怪身上,一拳就是一個窟窿。

小羽數了數。一百勇士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他們站成三排,前排蹲著,中間排彎腰,後排直立。噴尼站在最前麵,兩柄短矛交叉在背後,像一個X形的標記。

蓋塔看著這一百個巨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說的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那種石頭磨石頭的調子。很低,很沉,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地殼深處挖出來的。小羽聽不懂,但他不需要懂。那是戰前的誓詞,是每一個種族在把命押上賭桌之前都會說的話。人類有,山妖有,巨人也有。形式不同,調子不同,但意思都一樣——我們可能會死,但我們去了。

一百個巨人同時舉起兵器。不是呼喊,不是咆哮,而是沉默。一種震耳欲聾的沉默。他們的兵器在火光中反著光,那些光匯聚在一起,像一麵巨大的鏡子,把洞穴裡所有的光都收攏、壓縮、然後反射回去。小羽被那光晃得眯起了眼睛,但他沒有閉上。他不想錯過任何一瞬。

噴尼轉身,朝洞口走去。一百個巨人在他身後,像一條灰色的河流,無聲地流過洞穴。他們的腳步很輕,輕到小羽幾乎聽不見,但地麵在震動。不是顫抖,是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殼下麵緩慢地移動,改變著這座山巒的形狀。

他們走了,洞穴裡少了三分之一的人,空間忽然變得空曠了許多。火堆還是那個火堆,但火光似乎暗了一些,不是因為石頭燒完了,而是因為那些高大的身軀不再擋住光線。小羽看著洞口,那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隻有黑暗和風雪。噴尼和那一百個巨人已經融入了芬布林雪原的灰色天幕下。

蓋塔沒有看洞口。他看著剩下的人。

“五百個,”他說,“我要五百個。”

這次沒有沉默。剩下的巨人們幾乎同時向前邁了一步。那一步踏在地上,震得洞穴頂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小羽抱住了腦袋,一顆拳頭大的冰碴子砸在他腳邊,碎成無數細小的冰屑。無塵沒有躲,一顆冰碴子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在他的顴骨上劃了一道口子。他沒有擦,血順著臉頰流下來,在火光中像一條細細的紅線。

蓋塔開始點將。不是用語言,是用那根骨杖。他走過人群,骨杖的杖尖點在每一個巨人的胸口,被點到的巨人便站到右邊,沒有被點到的站到左邊。他的動作很快,快到小羽的眼睛跟不上。那不是挑選,那是收割——他在用某種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尺度,丈量著每一個巨人的生命,然後決定他們該去右邊還是左邊。右邊是生,左邊也是生,但右邊的生更短。

四百。四百個被點到了右邊。一百個留在了左邊。左邊的那一百個巨人有的是太老了,有的是太小了,有的是身上帶著無法癒合的舊傷。一個老巨人站在左邊,他的眼睛已經瞎了一隻,剩下的那隻眼睛裏有一層白翳,像結了霜的玻璃。他站在那裏,沒有說話,沒有動,但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他在咬自己的嘴唇。

蓋塔走到他麵前,停了下來。

“你教過我怎麼在雪裏找方向,”蓋塔說,“那時候我還小,以為雪下麵就是石頭,石頭下麵就是土,土下麵就是死人。你說不是。你說雪下麵還是雪,一直往下,往下,往下,到最後還是雪。這片雪原沒有底。”

老巨人沒有說話。他的獨眼看著蓋塔,那隻被白翳覆蓋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你現在老了,”蓋塔說,“瞎了,走不動了。但你的嘴還能說話。你留在這裏,等我們回來。如果我們不回來,你把我們的名字刻在牆上。一個都不要漏。”

老巨人閉上了眼睛。他的嘴唇不再顫抖了。

蓋塔轉過身,麵對那四百個巨人。他沒有舉骨杖,沒有說調子。他隻是看著他們。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冰層已經徹底裂開了,下麵的水湧了出來。不是眼淚,是水。在這片雪原上,水比眼淚更稀罕,更珍貴,因為它會凍住。一旦凍住,就再也化不開了。

“出發。”他說。

洞穴裡最後剩下的那點溫暖被這句話抽走了。四百個巨人同時轉身,朝洞口走去。他們的腳步比噴尼的一百人重得多,地麵在劇烈地顫抖,像一麵鼓被巨錘連續敲擊。小羽捂住了耳朵,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那震動從腳底板一直傳到頭頂,讓他的牙齒咯咯作響,讓他的眼球在眼眶裏跳動。

他站起來,去抓撥火桿,手指卻抓了個空。低頭一看,杆子在地上,他彎下腰去撿,右手使不上力,隻能用左手。

他把杆子握緊了一些。搏動沒有變強,但也沒有消失。它在那裏,像一個承諾,像一句還沒說完的話。

無塵站在他旁邊,歸平劍已經出鞘。斷劍上的暖藍光比平時亮了一些,不是很多,但夠了。在這片灰白色的世界裏,一點光就夠了。

他們跟著巨人們走向洞口。小羽走在無塵前麵,撥火桿扛在左肩上,右臂垂在身側,腫得像一根發酵過度的麵糰。每一步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汗珠剛冒出來就凍住了,像一顆顆透明的珠子嵌在麵板上。

洞口的風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不是那種被嚇到的哆嗦,而是身體在提醒他——外麵是芬布林雪原,外麵是零下幾十度的嚴寒,外麵是那些藍色的、會從雪地裡長出來的東西,外麵是恐韋伯,外麵是死亡。

他沒有停。

走出洞口的那一刻,小羽得以一堵蓋塔巨人大軍廬山真麵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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