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被擒的山妖跪在院中,口中雖不敢再出狂言,一雙暗紅色的眼珠卻骨碌碌地轉個不停,不時往院門外張望,像是在等什麼。眾人隻道它是怕了,也不甚在意。
太白金星入屋後,阡陌疑便令小羽與無塵先去歇息,自己與蘇薇輪值守夜。小羽奔波半夜,早已睏乏,便與無塵回了茅屋,倒頭便睡。雲中飛、佐玄、蘭熙三人白日裏消耗不小,此刻睡得正沉,對院中發生之事渾然不知。
阡陌疑坐在石桌旁,目光沉靜如水,蘇薇站在她身側,腕上捆妖索微微發亮,警惕地注視著四周。那山妖被捆著蜷縮在牆角,時不時哼哼兩聲,被蘇薇瞪了一眼,便又縮了回去。
夜色漸深,月亮已過了中天,向西邊沉去。楓林中的風聲漸漸停了,碧潭的水麵也不再起漣漪,整個薄暮淵藪靜得像一幅畫,一幅墨色太濃的畫。
阡陌疑忽然皺了皺眉。
她覺得有些不對。說不上哪裏不對——風停了,蟲鳴也停了,連那山妖的哼哼聲都沒了。四周太靜了,靜得像是什麼東西把所有的聲音都吞掉了。
她正要開口,忽聽院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楓林中移動,不是風,是活物。那聲響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圍成一個大圈,緩緩收攏。
“蘇薇師妹。”阡陌疑低聲喚道。
蘇薇也已察覺,捆妖索從腕上滑出,化作一道青光,在兩人身周盤旋。
牆角的山妖忽然抬起頭來,咧開大嘴,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那聲音又尖又長,像是鐵器刮過石板,刺得人耳膜生疼。它方纔一直在裝死,等的就是這一刻。
隨著這聲嚎叫,院牆外猛然躍起數道巨大的黑影。
第一個躍過院牆的,是一個比先前那山妖大一倍的巨物。它通體漆黑,身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鱗甲,頭上有兩隻彎角,像是公羊的角,卻粗壯得多。它落地時雙足踏在青石板上,石板應聲碎裂,碎石四濺。緊隨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個接一個的巨影翻過院牆,落在院中,將整個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十二個山妖,一個不少。
為首的那個最為高大,身高三丈開外,站在那裏像一座鐵塔。它的鱗甲是暗金色的,在月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兩隻彎角上纏繞著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血管。它的眼睛不是暗紅色的,而是金黃色的,豎瞳,像是蛇的眼睛,又像是龍的眼睛。
它掃了一眼院中的情形,看見了牆角那個被捆著的山妖,又看見了阡陌疑和蘇薇,嘴角一咧,露出一口森白獠牙。
“老十三,”它開口了,聲音像是滾雷從山穀中碾過,“你怎麼被兩個女娃娃拿住了?”
牆角那山妖——老十三——連忙道:“大哥,不光是她們,還有——還有一個天庭上仙,五個道家弟子,都在屋裏睡著——”
“睡著?”那老大——鐵骨——嘿嘿一笑,“那就叫醒他們。”
它抬起一隻腳,往地上猛地一跺。
這一跺,整座山穀都震了。地麵像是一麵鼓,被巨錘擂中,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那幾間茅屋的牆壁上簌簌地落下泥土,屋頂的茅草被震得飛起,窗戶咯吱咯吱地響,像是要散架。
茅屋裏的眾人全被震醒了。
雲中飛第一個衝出屋來。他連外袍都沒來得及穿,隻著一身中衣,手中卻已握住了七星劍。那劍身漆黑如墨,上麵嵌著七顆銀星,在月光下閃閃發亮。他一出門便看見滿院的山妖,心中一凜,劍尖一抖,七顆銀星同時亮起,在夜空中劃出七道銀色的弧線,直奔離他最近的一個山妖而去。
那山妖猝不及防,被一道銀光擊中胸口,鱗甲上炸開一個碗口大的洞,黑色的血噴湧而出。它慘叫一聲,踉蹌後退,撞在院牆上,把半堵牆都撞塌了。
佐玄緊隨其後。他的飛虹劍劍身赤紅,像是剛剛從爐中取出的鐵,還帶著餘溫。他出劍極快,一劍刺出,劍尖上的紅光便如一條火蛇,纏上一個山妖的手臂。那山妖被燙得嗷嗷直叫,甩著手臂亂撞,撞翻了石桌,茶壺茶碗摔了一地。
無塵第三個出來,隻是靜靜地站在茅屋門口,劍橫在身前,守住門戶,不讓山妖靠近屋裏的人。
蘭熙最後一個從茅屋裏跑出來。除了小羽外就她年紀最小,大場麵見多了絕對處變不驚,頭髮散亂,鞋也沒穿好趿拉著便沖了出來。但她的手已經握住了玲瓏劍的劍柄——那劍小巧玲瓏,劍身隻有兩尺來長,劍柄上綴著一顆淡粉色的寶石,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站在無塵身後,探頭探腦地看了一眼滿院的山妖還不屑一顧而瞅之。
“別怕。”無塵低聲道。
蘭熙拔出玲瓏劍指著前方。
那鐵骨見手下兩個兄弟掛了彩,也不著急,隻是歪著頭看著這些道人,像是在看一群有趣的蟲子。它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身邊一個山妖的胳膊,將它推向雲中飛。
“去,把那小子的劍奪過來。”
那山妖被推得踉蹌向前,卻不敢違抗,大吼一聲,雙掌齊出,朝雲中飛拍去。雲中飛七星劍一橫,劍身上的銀星光芒大盛,將那山妖的雙掌彈開。但那山妖力大無窮,雖然被彈開,雲中飛也被震得退了一步。
鐵骨又推了第二個、第三個。
山妖們不再單打獨鬥,而是三五成群,分別撲向眾人。院子本就不大,十一個山妖擠在裏麵,加上倒塌的院牆、碎裂的石桌,一片混亂。
阡陌疑處變不驚,揮劍便刺但要對抗山妖又談何容易......雲中飛看見這一幕,心中一緊,七星劍上的銀星猛然炸開,將麵前的兩個山妖震退,轉身便要往阡陌疑那邊沖。
“大師兄!”佐玄在後麵喊了一聲,“小心——”
話音未落,一個山妖從側麵撲來,一巴掌拍在雲中飛的右肩上。那一掌力道極大,雲中飛整個人飛出去,撞在院門框上,七星劍脫手落地。他左肩的舊傷還未好全,右肩又捱了這一下,疼得他眼前發黑,卻咬著牙爬了起來,撿起七星劍,又要往前沖。
他的嘴角滲出血來,但他顧不上擦。
佐玄的飛虹劍雖然厲害,出劍時慢了一分,被一個山妖覷準空當,一掌拍在胸口,口中噴出一口鮮血,跌坐在地。
無塵守著茅屋門口,歸平劍連刺三劍,將兩個試圖衝進屋的山妖逼退。但山妖越來越多,他的劍雖然快,卻擋不住十一個龐然大物的輪番衝擊。
蘭熙站在無塵身後,看見佐玄吐血倒地,看見雲中飛被拍飛,看見蘇薇被兩個山妖纏住脫身不得,看見阡陌疑被鐵骨拽得一步步往前滑——側襲而出道:“領教我大小如意之法!”
手中之劍忽然亮了一下。
那劍柄上的粉色寶石猛然炸開一團光,粉色的光芒像是一朵花,在夜空中綻放開來。那光芒不刺眼,不灼熱,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離她最近的兩個山妖被那光芒一照,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蘭茜想要的效果達成立即卡位門口,劍上的粉色光芒明明滅滅,像是一盞在風中搖曳的燈,眨眼功夫兩個山妖掙紮起來開始怒吼前沖......
小羽呢?
小羽在哪間茅屋裏,此刻正拚命地推門。
那門不知被什麼東西從外麵頂住了,他推了幾下推不開,急得滿頭大汗。他聽見外麵的打鬥聲、山妖的吼叫聲、師兄師姐們的悶哼聲,心裏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他後退幾步,猛地撞上去。
門開了。
他踉蹌著衝出來,一眼便看見了院子裏的情形——
雲中飛倒在院門邊,七星劍插在地上,撐著身體要站起來,手臂上全是血。佐玄跌坐在石桌的殘骸中,飛虹劍落在三尺之外,他伸手去夠,卻夠不著。蘇薇被兩個山妖逼到牆角,捆妖索纏在其中一個的脖子上,另一個卻已經舉起了巨掌,朝她頭頂拍下。無塵和蘭熙守著茅屋門口.....
阡陌疑還在與鐵骨角力。她的雙手已經磨破了皮,血順著尺身往下淌,滴在地上。鐵骨哈哈大笑,猛地一拽,阡陌疑整個人被拽得飛起來,眼看便要摔在地上——
“大師姐!”小羽見狀握著撥火桿,朝鐵骨沖了過去。
鐵骨頭也不回,另一隻手隨意一揮,像趕蒼蠅一樣,要將小羽拍飛。小羽的撥火桿迎了上去,桿尖抵在鐵骨的掌心上——
小羽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便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撥火桿脫手滾出老遠。他趴在地上,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嘴裏一股腥甜的味道。
鐵骨看也不看他一眼,手上再加一把力,阡陌疑難以支撐跌坐在地,雙手鮮血淋漓,臉色蒼白如紙。
鐵骨哈哈大笑,笑聲震得茅屋上的稻草簌簌往下落。
“好!好!”它環視四周,金色的豎瞳掃過每一個倒地的道家弟子,像是在清點戰利品,“七個道家弟子——正好!”
它彎腰,撿起地上那根變回原樣的撥火桿,在手裏掂了掂,隨手扔給身後的一個山妖。
“收著。”
然後它走到牆角,一腳踢斷了捆著老十三的繩索,將它拉了起來。老十三揉著被勒出深痕的手腕,滿臉諂媚地笑道:“大哥,還是你厲害——”
鐵骨沒有理它,而是轉過身,大步走向最裏麵的那間茅屋。
那是太白金星住的屋子。
眾人這才注意到——太白金星一直沒有出來。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那間茅屋的門始終關著,沒有開啟過。沒有劍光,沒有法術,甚至連一聲喝斥都沒有。那扇門安安靜靜地關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鐵骨走到門前,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推。
門開了。
太白金星坐在屋中的草褥上,盤著腿,拂塵搭在膝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他的白髮披散在肩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眉毛和鬍子都染成了銀色。鐵骨站在門口,巨大的身軀把整個門框都塞滿了。它低頭看著這個白髮白眉的老道士,金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疑惑。
“上仙。”它甕聲甕氣地道,“你的左右手都趴下了,你倒坐得住?”
太白金星睜開眼,看了它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薄暮淵藪的碧潭,看不出深淺。鐵骨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它很快便壓下了這種感覺——不過是個濫竽充數上仙罷了,連劍都沒有,有什麼好怕的?
“跟本大王走一趟。”鐵骨伸出巨手,一把抓住太白金星的袍領,將他提了起來。
太白金星的身子輕飄飄的,像是一片羽毛,被鐵骨拎在手裏,晃了晃。拂塵從他膝上滑落,掉在地上,墨黑的塵尾散開,像一朵開敗的花。
“大人!”小羽見狀大吼卻難以逾越擋在身前的山妖......
雲中飛撐著七星劍,想要站起來,卻力不從心。他的雙臂都在流血,七星劍上的銀星一顆一顆地暗了下去,像是被人吹滅的燈。
阡陌疑坐在地上,雙手垂在身側,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裏。她看著太白金星被拎走,看著那柄拂塵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看著山妖們一個接一個地越過院牆離去——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月光下,那十二個巨大的黑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楓林的暗處。院子裏,一片狼藉。倒塌的院牆,碎裂的石桌,散落的茶壺碎片......
那柄拂塵孤零零地躺在茅屋門口,潔白的塵尾散開,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蘭熙癟著嘴蹲在地上,蘇薇靠了過來輕輕拍拍肩膀。
佐玄撐著飛虹劍站起來,走到蘇薇身邊,想說什麼,卻隻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的嘴角還掛著血絲,胸口的傷疼得厲害,但他隻是默默地站在那裏,像一堵不會說話的牆。
風從楓林中吹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血腥氣混在一起,說不出的怪異。月亮已經落到了山尖上,最後一縷月光照在院中,照著那柄被無塵理好的拂塵,照著七個沉默不語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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