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梭飛離天風峽穀百裡後,地貌陡然變化。身後是荒蕪嶙峋、罡風肆虐的絕地,身前卻是沃野千裡、阡陌縱橫的平原。一條寬逾百丈的大河自西向東奔流,水汽蒸騰,滋養著兩岸茂密的農田與星羅棋佈的村莊。遠處,山巒起伏的輪廓線柔和了許多,峰頂覆蓋著蒼翠而非積雪。空氣中瀰漫的靈氣,比北冥濃鬱了不止一籌,且更加溫和、包容,適合多種功法修行。偶爾可見修士駕馭法器或靈獸從空中掠過,氣息各異,衣著多樣,與北冥修士以冰係功法、素色服飾為主的風貌大相逕庭。
“這便是中州……”洛塵趴在舷窗邊,滿臉新奇,“靈氣好生充沛!而且感覺……好像有很多不同流派的氣息混雜在一起。”赤鱗操控著飛梭,聞言淡淡道:“中州乃此界中心,萬載以來人傑地靈,道統繁雜。正魔兩道、世家皇朝、散修聯盟,勢力盤根錯節。單論修行文明之昌盛,確實遠勝四方邊陲。”
薑晚盤坐於艙內,正在穩固剛剛突破的元嬰境界。混沌元嬰初成,雖根基雄渾,但需時間打磨,方能徹底掌控新增的力量。她內視己身,那三寸高的混沌元嬰靜靜盤坐,每一次呼吸都與外界天地共鳴,自主吞吐著精純的五行靈氣。元嬰周身繚繞的混沌氣緩緩流轉,不斷淬鍊著肉身與神魂,使其朝著更高層次蛻變。
“元嬰初期巔峰……隨時可踏入中期。”她評估著自身狀態,“混沌元嬰對靈氣的吞吐與轉化效率,遠超尋常元嬰數倍。且五行俱全,混沌初開,神通威力大增。”她嘗試調動一絲元嬰之力,指尖浮現一點灰濛濛的混沌氣。這點氣息看似微弱,卻重若山嶽,內蘊無窮變化,隱隱有演化地水火風之象。
“以我如今的實力,配合五行神通與混沌道尊法相,即便麵對元嬰後期修士,也有一戰之力。若是底牌盡出……”她目光微凝,“或可威脅到元嬰圓滿。”當然,這隻是理論上的估算。真正生死搏殺,變數太多。
“前輩,前方有座大城!”洛塵的聲音傳來。薑晚收斂氣息,起身走到舷窗前。
隻見地平線上,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漸次清晰。城牆高達三十餘丈,通體以厚重的青灰色巨石砌成,表麵銘刻著複雜的防護陣紋,在陽光下流轉著淡淡的靈光。城牆之上,箭樓、瞭望塔林立,隱約可見身著製式甲冑的修士巡邏。城郭綿延數十裡,規模遠超北冥的任何一座城池。更引人注目的是,城池上空並非一片空曠,而是懸浮著數十座大小不一的浮空島嶼!島嶼上亭台樓閣隱現,靈光氤氳,顯然是大宗門或世家大族的駐地。
一條寬闊的玉石大道自城門延伸而出,道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有駕馭靈獸的華服修士,有驅使傀儡駝隊的商賈,也有風塵僕僕的散修。人聲、獸吼、法器的嗡鳴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充滿生機與喧囂的洪流。
“臨淵城。”赤鱗報出城名,“中州西北邊境第一雄城,毗鄰天風峽穀,是北冥進入中州的門戶,也是方圓十萬裡內最大的修士聚集地與貿易樞紐。城主‘蒼臨淵’,元嬰後期修為,背靠中州皇朝,在此經營超過三百年,根基深厚。”
薑晚注意到,城門上方懸掛的巨大匾額,並非“臨淵城”,而是“臨淵古城”四字。字型古樸蒼勁,透著一股歲月沉澱的氣息。
“古城?”
“不錯。”赤鱗點頭,“此城並非新建,而是建於一座上古廢墟之上。傳說萬年前此地曾爆發過一場驚天大戰,有上古大能隕落,其道韻殘留,使得此地靈氣異常活躍,且地脈之中隱藏著不少上古遺跡與秘境入口。蒼臨淵建城於此,既是為了掌控邊境,也是為了探索這些遺跡。”他頓了頓,補充道:“也因此,臨淵城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皆有眼線。我們入城後需低調行事,莫要輕易暴露身份,尤其是你五行傳人的身份。”
薑晚頷首:“明白。”
赤焰梭在距離城門十裡外的一處偏僻山穀降落。三人收了飛梭,換上一身普通的中州修士服飾——薑晚一襲青衫,以木簪束髮,氣息收斂至金丹後期水準;赤鱗化作一紅髮壯漢,氣息壓在金丹圓滿;洛塵則依舊是少年模樣,揹著劍匣,修為顯露在築基後期。這是赤鱗的建議。元嬰修士在中州雖不算頂尖,但也算一方高手,容易引人注目。金丹修為則普遍許多,便於融入人群。
三人步行至城門前。城門高達十丈,分為三道。中間主門洞開,可供大型車隊或靈獸通行;左右兩側側門較小,供尋常行人出入。兩側門旁,各有四名身著青色皮甲、氣息在築基期的城衛把守,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進出之人。
薑晚注意到,進城者需在門旁一塊青色石碑前停留片刻。石碑約半人高,表麵光滑如鏡,修士將手掌按於其上,石碑便會亮起相應顏色的光芒——鍊氣期白色,築基期青色,金丹期藍色,元嬰期紫色,更高層次則為金色。
“這是‘驗靈碑’,檢測修為,登記入城。”赤鱗傳音解釋,“臨淵城規矩,入城者需顯露真實修為,不得刻意隱藏超過一個大境界。違者視為挑釁,輕則驅逐,重則擒拿問罪。不過此碑隻能測出大概層次,具體功法、戰力則無法判斷。”
薑晚瞭然。這既是管理手段,也是對潛在危險的一種篩查。輪到他們時,洛塵率先上前,手掌按上石碑。石碑亮起濃鬱的青色光芒,城衛看了一眼,揮揮手放行。赤鱗上前,石碑亮起深藍色光芒,接近藍紫色邊緣。城衛態度明顯恭敬了些:“前輩請。”
薑晚最後上前,手掌輕觸石碑。石碑微微一震,亮起璀璨的紫色光芒,且紫色之中,隱隱有五色光華流轉了一瞬!不過五色光華極淡,若非薑晚自己敏銳感知,幾乎難以察覺。
“元嬰前輩!”城衛肅然行禮,遞上一枚紫色玉牌,“此乃臨淵城貴賓令,持此令可在城中享受諸多便利,住處、拍賣會、情報機構等皆有優待。還請前輩收好。”薑晚接過玉牌,入手溫潤,正麵刻有“臨淵”二字,背麵則是一副簡單的城市地圖與幾處重要建築的標記。“多謝。”
三人順利入城。城內景象更是繁華。主街寬達二十丈,地麵鋪著光潔的青玉石板,兩側店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丹藥鋪、法器閣、符籙店、靈獸坊、酒樓茶肆……應有盡有。空氣中混雜著丹藥清香、靈材異味、以及各種美食的香氣。行人摩肩接踵,除了人族修士,還能見到妖族、半妖、甚至一些靈族的身影。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修士間的寒暄議論聲不絕於耳。
“五百年份的赤陽參,隻換同階冰係靈材!”
“最新版《中州風雲錄》,收錄三月內中州大小事件、秘境開啟、懸賞榜單,十枚下品靈石一份!”
“招募臨時護衛,探索城南三百裡處新現世的‘風眼遺跡’,金丹中期以上,報酬麵議!”……
洛塵看得眼花繚亂,隻覺比凈世劍宗山腳下的坊市熱鬧了百倍不止。薑晚則更關注那些懸浮於城市上空的浮空島嶼。這些島嶼大多被陣法籠罩,看不清內裡詳情,但散發出的氣息強弱不等,有的祥和,有的淩厲,有的則透著陰森。
“那些浮空島,是城中真正的大勢力駐地。”赤鱗傳音,“左手邊那座赤紅如火的島嶼,是‘離火宗’的別院;右側那座冰藍島嶼,是‘玄冰宮’的聯絡點——北冥玄冰宮在中州也有分支;遠處那座土黃色的,應該是‘後土神山’的外事堂……”
聽到“後土神山”,薑晚目光一凝。“後土神山在此有據點?”
“自然。”赤鱗道,“後土神山乃中州頂尖勢力之一,執掌戍土之道,門人弟子遍佈中州。臨淵城作為邊境樞紐,他們在此設點再正常不過。不過這隻是外事堂,處理一般事務,真正的核心傳承與戍土之精,必然在後土神山深處。”薑晚默默記下那座土黃島嶼的位置。
三人沿著主街前行,薑晚以神識掃過玉牌背麵的地圖,很快找到了一處標記為“青雲閣”的地方——這是城中提供洞府租賃服務的官方機構之一,持貴賓令可享受折扣。青雲閣是一座七層高的木石結構樓閣,古樸雅緻。踏入閣內,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修士立刻迎了上來,感受到薑晚身上淡淡的元嬰威壓後,態度越發恭敬。
“前輩是想租賃洞府?本閣有天地玄黃四級洞府,天級最佳,位於靈脈核心,且有獨立防護陣法,但價格不菲;黃級最次,靈氣一般,僅供臨時落腳。”
“玄級即可,需清凈,有煉丹靜室,租期暫定一月。”薑晚道。
“玄級洞府,一月租金八百下品靈石,貴賓令可享八折,計六百四十枚。”管事取出一麵玉盤,玉盤上光影浮動,顯出數十處可選洞府的虛影與簡介。薑晚選了一處位於城西、靠近城牆、相對僻靜的洞府,編號“玄七十三”。支付靈石後,管事遞過一枚控製洞府陣法的玉鑰,並附贈了一份更詳細的臨淵城指南玉簡。
洞府位於城西一片專門開闢的修士居住區。區域內有數百座獨立的院落,彼此間隔數十丈,以簡單的陣法遮蔽視線與噪音。玄七十三號是一處青瓦白牆的小院,內有主屋一間、靜室兩間、丹房一間,還有一小片靈田,種著些低階靈草。院落的防護陣法可抵擋金丹後期修士全力攻擊一刻鐘,並配有預警功能。
“條件尚可。”赤鱗檢查了一番陣法,點頭,“足夠我們暫時落腳了。”
三人安頓下來。洛塵主動負責整理院落,薑晚則與赤鱗在主屋中坐下,取出那份指南玉簡,細細閱讀。玉簡內容極其詳盡,包括臨淵城各大勢力分佈、主要商鋪介紹、城中規矩禁忌、近期熱門事件、以及周邊已知的秘境遺跡資訊等等。
“果然,血煞宗在此也有據點。”薑晚指著一行小字,“城東‘血衣樓’,明麵上是售賣血係功法與材料的店鋪,實為血煞宗外圍聯絡點。”赤鱗冷笑:“意料之中。血煞老祖既然佈下圍殺之局,臨淵城這等咽喉要地,必有佈置。”
薑晚繼續瀏覽,很快又找到一條感興趣的資訊:“三日後,城中‘萬寶樓’將舉辦一場中型拍賣會,壓軸之物據傳是一件上古殘破陣盤,疑似與五行之道有關。”
“萬寶樓是中州皇朝背景的大型商會,信譽尚可。”赤鱗沉吟,“上古陣盤……或許與五行之主有些關聯。可以去看看。”
薑晚點頭,又看向另一條:“‘天機閣’臨淵分閣,每月初一、十五開放,提供情報諮詢、天機推演、因果測算等服務,收費昂貴,但準確性極高。”
天機閣!這個名字她在北冥時就聽說過,是橫跨數州之地的超然情報組織,神秘莫測,據說背後有精通天機術的隱世大能坐鎮。中州皇朝、各大宗門,都要給其幾分麵子。
“今日是十二,還有三日便是十五。”薑晚目光微閃,“或許可以去找天機閣,打聽一下後土神山的具體情況,以及戍土之精的線索。”
赤鱗提醒:“天機閣收費極貴,且規矩古怪。有些問題,他們未必會回答,或者會給出模稜兩可的答案。你要有心理準備。”
“無妨,試一試。”薑晚道。她如今身家頗豐,在北冥與冰封神殿所得,加上斬殺血煞宗修士的戰利品,靈石與材料積累了不少,足以支付一次諮詢費用。
正商議間,院外陣法傳來輕微波動——有人觸動了預警。薑晚神識掃出,隻見院門外站著一名身穿錦袍、麵容圓滑的中年修士,修為在金丹初期,正陪著笑臉,手中捧著一份燙金請柬。
“何事?”薑晚的聲音透過陣法傳出。那中年修士連忙躬身:“打擾前輩清修,晚輩乃城主府執事周福。奉城主之命,特來為前輩送上請柬。今夜城主府設宴,款待近日入城的諸位元嬰前輩,共商‘風眼遺跡’探索事宜。還請前輩賞光。”
風眼遺跡?薑晚與赤鱗對視一眼。之前入城時確實聽到過招募探索風眼遺跡的告示。
“知道了,請柬留下。”薑晚淡淡道。
“是是是。”周福將請柬放在院門外的石墩上,又行了一禮,這才退走。
薑晚隔空攝來請柬。請柬以靈木為底,鑲嵌金絲,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內容無非是些客套話,邀請今夜戌時於城主府“攬月閣”赴宴,落款是“蒼臨淵”。
“去不去?”赤鱗問。
“去。”薑晚合上請柬,“正好見識一下臨淵城的元嬰修士都是些什麼人物,也聽聽那風眼遺跡到底有何特殊,能驚動城主親自設宴。”
她有種預感,這次宴會,或許不會平靜。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薑晚依舊一身青衫,獨自離開小院,前往位於城市中心的城主府。赤鱗與洛塵留在洞府,畢竟元嬰層次的宴會,他們跟去反而不便。城主府佔地極廣,高牆深院,氣派非凡。府門處早有管事等候,驗過請柬後,恭敬地將薑晚引入府內。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臨湖而建的恢弘樓閣前。樓閣高五層,飛簷翹角,燈火通明,匾額上書“攬月閣”三字。閣前是一片開闊的廣場,此刻已停了不少華貴的車駕與靈獸,數十名氣息不弱的修士正三三兩兩地交談著,皆是元嬰修為。
薑晚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大注意。她顯露的元嬰初期氣息,在此地並不出眾。粗略一掃,場中元嬰修士不下三十人,其中至少有五道氣息達到了元嬰中期,甚至還有兩人氣息晦澀深沉,疑似元嬰後期。
“看來這風眼遺跡,吸引力不小。”薑晚心中暗忖,尋了個角落位置站定,默默觀察。很快,她目光微凝。在人群之中,她看到了幾個“熟人”。並非真的認識,而是他們的氣息與裝束,讓她瞬間辨認出來。
三名身穿土黃色道袍、胸口綉有山巒圖案的修士聚在一起,氣息厚重如山——後土神山的人。兩名身著金袍、周身隱隱有鋒銳之氣流轉的修士,正與一位錦衣老者交談——觀其功法特徵,極可能是西域金罡宗的修士。
而在更遠處,幾名氣息陰冷、身著暗紅長袍的修士,雖竭力掩飾,但那若有若無的血煞之氣,如何瞞得過薑晚的感知?
血煞宗,果然也來了。
薑晚垂下眼簾,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這宴會,看來比她預想的,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