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向南疾馳七日,永恆冰原的白色逐漸被墨綠色的針葉林替代。天空開始出現正常的晝夜交替,溫度回升,空氣中瀰漫著北地特有的清冽與鬆脂香氣。這是北冥與中州接壤的緩衝地帶——莽蒼林海。
林海東西綿延十萬裡,南北最窄處也有三千裡。其中生存著無數妖獸、靈植,也潛藏著上古遺落的秘境碎片。此處既不受北冥玄冰宮完全掌控,也未被中州各大勢力徹底納入版圖,是三教九流、散修獵妖者的樂園,亦是衝突與機遇並存之地。
薑晚將飛舟降至林海上空百丈,速度放緩。連續七日全力趕路,她已將血煞追魂印的標記暫時壓製在氣息最表層,以五行道韻層層包裹,隔絕其對外界的感應。但這終究是治標不治本,標記如附骨之疽,需尋特殊方法或地點才能徹底清除。
此外,她需要儘快與赤鱗、洛塵會合。翻手取出一枚赤紅鱗片——這是離開玄冰宮前,赤鱗留給她的聯絡信物,隻要注入靈力,千裡之內彼此可生感應。薑晚指尖輕點,一縷精純的離火道韻注入鱗片。鱗片微微發燙,表麵浮現出細密的紋路,指向東南方向,約八百裡外。
“他們已離開玄冰宮,正在向這邊趕來。”薑晚判斷,“看來冰魄仙子恢復後,玄冰宮履行了承諾,提供了便利。”她調整方向,朝著感應方位飛去。半個時辰後,前方林海上空出現一個小黑點,迅速靠近。
那是一艘通體赤紅、形如飛梭的小型飛舟,舟首雕刻著栩栩如生的蛟龍之首,正是赤鱗的座駕“赤焰梭”。兩艘飛舟在雲層之上相遇。赤焰梭艙門開啟,兩道身影飛出。
“薑前輩!”洛塵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喜,遠遠便揮手。他氣息比一月前渾厚了不少,顯然在玄冰宮得了好處,修為已至築基後期,距離圓滿不遠。
赤鱗化作人形,踏空而來,赤紅長發在風中飛揚。他龍目一掃薑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丫頭,你……離火道韻大成了?還有,你身上似乎多了些別的東西。”化神級的感知果然敏銳。
薑晚點頭:“在冰封神殿有些收穫。詳情稍後再說,我們先離開此地。”
她感應到,血煞追魂印的標記雖被壓製,但仍有極微弱的波動散出。此地雖處緩衝地帶,但難保沒有血煞宗的暗樁。三人匯合,薑晚收了自身飛舟,登上赤焰梭。赤焰梭內部空間不算寬敞,但佈置得簡潔舒適,以火係靈材為主,溫暖如春。梭壁刻有加速、隱匿的陣法符文,顯然是赤鱗多年珍藏的代步法寶。
“往東南,天風峽穀。”薑晚坐下後,直接道。赤鱗也不多問,操控飛梭轉向,速度陡然提升,化作一道赤虹破空而去。
洛塵這纔有機會仔細打量薑晚,擔憂道:“前輩,你臉色不太好,可是在神殿中受傷了?”
“無妨,調息幾日便可。”薑晚取出一枚冰魄玄晶,握在手中汲取其中精純的冰係靈力,滋養受損的經脈,“你們在玄冰宮可還順利?”
提到這個,洛塵眼睛一亮:“順利!冰魄宮主恢復後,親自指點了我三日,又開放了‘寒髓池’讓我淬體。如今我體內凈世炎更加精純,對寒煞的抗性也大大增強。”
赤鱗介麵道:“冰魄那丫頭還算守信。不僅給了北冥的詳細地圖,還提供了三條相對安全的通往中州的路線。天風峽穀是其中最快,但也最險的一條。”
“險在何處?”薑晚問。
“天風峽穀位於莽蒼林海與中州交界,是一條天然形成的空間裂縫帶。”赤鱗神色略顯凝重,“峽穀內終年刮著‘九天罡風’,此風非尋常之風,乃虛空亂流與介麵之力摩擦所生,可削神魂、蝕法寶。金丹修士若無特殊護身手段,入內撐不過一炷香。”
“但這並非最危險的。”他頓了頓,“峽穀深處,棲息著一種名為‘噬魂風靈’的詭異生靈。它們無形無質,以罡風為軀,以闖入者的神魂為食。最麻煩的是,它們對靈力波動極其敏感,一旦察覺,便會成群結隊湧來。”
薑晚沉吟:“既有如此兇險,為何還選此路?”
“因為快。”赤鱗道,“穿過天風峽穀,隻需五日便可抵達中州邊境。若繞行其他路線,至少需一月。而且……”他看向薑晚:“峽穀深處的罡風,或許能幫你清除身上的‘髒東西’。”
薑晚心中一動:“赤鱗前輩察覺到了?”
“老夫雖不知具體是何物,但你氣息外層那層若有若無的血煞陰穢,瞞不過我的鼻子。”赤鱗冷哼一聲,“血煞宗那群臭蟲,也就這點陰損手段了。”
薑晚便將冰封神殿之行、遭遇血煞追魂印之事簡要說了一遍,略去了五行之主記憶傳承的核心細節,隻說是得了些上古傳承與冰源心炎。即便如此,赤鱗與洛塵也聽得神色變幻。
“血冥老祖……竟然隕落在你手中?”赤鱗龍目圓睜,即便早知薑晚戰力超凡,但以金丹後期逆斬元嬰,仍是震撼無比。他深深看了薑晚一眼:“三相歸元……你這丫頭,當真走出了前無古人的路。”
洛塵更是滿眼崇拜,但隨即轉為擔憂:“血煞老祖親自種下追魂印,又聯絡其他碎片持有者……前輩,我們進入中州後,恐怕步步殺機。”
“意料之中。”薑晚神色平靜,“修行之路,本就是與天爭,與人爭。他們來,斬了便是。”語氣平淡,卻自有錚錚殺意。
赤鱗哈哈大笑:“好氣魄!老夫果然沒看錯人。放心,到了中州,老夫雖不能輕易出手暴露身份,但為你擋下些魑魅魍魎,還是做得到的。”
飛梭又飛行兩日,前方地貌開始變化。綿延的林海到此為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怪石嶙峋、寸草不生的荒蕪之地。大地佈滿縱橫交錯的裂縫,大的寬逾百丈,深不見底,小的也有數尺,從中噴湧出灼熱的地氣與刺骨的陰風。
而在荒蕪之地盡頭,天地彷彿被一柄巨斧劈開,裂開一道長達千裡、寬窄不一的巨大峽穀。峽穀入口處,兩座高達萬丈的黑色石山對峙而立,形如天門。山體表麵佈滿風蝕的痕跡,光滑如鏡。從峽穀深處吹出的罡風,經過狹窄入口的擠壓,發出淒厲尖銳的呼嘯,如同萬鬼哀嚎。即使遠在百裡之外,也能感受到那股彷彿要撕裂一切的恐怖風壓。
“天風峽穀,到了。”赤鱗操控飛梭緩緩降落,在距離峽穀入口三十裡處停下,“前方罡風太烈,飛梭進去支撐不住,需步行。”
三人落地,收起飛梭。薑晚望向峽穀入口,神識探出。剛一接觸峽穀範圍,便覺一股淩厲無匹的意誌順著神識反衝而來!那意誌混亂、狂暴、充滿了毀滅氣息,正是九天罡風中蘊含的“風煞”。她及時切斷神識聯絡,麵色微凝。
“此地罡風,果然非同小可。風煞已凝出意誌雛形,長時間侵擾,足以磨滅金丹修士的神魂。”
赤鱗點頭:“所以穿越峽穀,不僅需要強大的護身手段,更需堅定的道心,抵禦風煞侵蝕。洛小子,你修為尚淺,跟緊我,莫要離開我周身三丈。”
洛塵鄭重點頭,取出凈世炎葫蘆握在手中。葫蘆口隱隱有赤金火焰流轉,散發出的凈化氣息,讓周圍肆虐的罡風都稍稍緩和。
薑晚則撐開五行護罩,五色光華流轉,將罡風穩穩擋在三尺之外。護罩表麵不斷傳來“嗤嗤”的切割聲,那是罡風與五行道韻的持續碰撞。
“走吧。”她當先邁步,走向峽穀入口。剛一踏入峽穀範圍,罡風強度陡增十倍!視野中,不再是清晰的山石景象,而是無數青灰色的風刃在瘋狂旋轉、切割。地麵堅硬的黑色岩石,被風刃削出深深的溝壑,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方湧動的暗紅色地火。風聲灌耳,那已不是單純的聲音,而是直接衝擊神魂的“風煞之音”。每一道風聲,都彷彿帶著惡毒的詛咒與混亂的低語,試圖鑽入識海,攪亂神智。
洛塵臉色一白,悶哼一聲。赤鱗立刻抬手,一道赤紅光罩將他籠罩,隔絕了大部分風煞之音。薑晚神色不變,五行護罩穩如磐石。她甚至主動放開一絲防護,任由少量風煞侵入,再以五行道韻將其分解、煉化——這是淬鍊神魂、磨礪道心的機會。
三人沿著峽穀艱難前行。起初還能看到一些前人留下的痕跡:斷裂的法器碎片、風化的白骨、偶爾嵌在岩壁中的殘缺符籙。但隨著深入,這些痕跡越來越少,罡風卻越來越強。
到第二日,罡風已凝成實質的青灰色鎖鏈,在峽穀中抽打、纏繞。每一下抽擊,都相當於金丹中期修士全力一擊。鎖鏈上更是附著了濃鬱的風煞,一旦被纏上,風煞便會順著靈力侵入體內,腐蝕經脈丹田。
薑晚不再保留,五行護罩收縮至身週一丈,光華卻更加凝實。青灰色的風煞鎖鏈抽在護罩上,發出金鐵交擊般的巨響,卻無法撼動分毫。赤鱗更是輕鬆,化神級的肉身,這些罡風連他的衣角都刮不破。他主要精力放在保護洛塵上,同時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噬魂風靈”。
第三日午時,異變突生。前方百丈外,一處狹窄的拐角後,罡風忽然變得紊亂。無數青灰色的風刃不再無序飛舞,而是開始朝著某個中心點匯聚、旋轉,漸漸形成了一道直徑超過十丈的巨型龍捲風!龍捲風核心處,隱隱傳出尖銳的嘶鳴。那不是風聲,而是某種生靈的嚎叫!
“噬魂風靈群!”赤鱗臉色一沉,“數量不少,至少上百!”話音剛落,龍捲風轟然炸開。上百道半透明的影子從中激射而出!它們沒有固定形態,如同扭曲的煙雲,核心處閃爍著兩點幽綠的光芒,那是它們的“眼睛”。所過之處,連罡風都被它們吞噬,化作自身力量。
“嘶——!!!”
刺耳的尖嘯同時爆發,上百道音波疊加,形成肉眼可見的漣漪,朝著三人席捲而來!音波未至,薑晚便覺識海微微一震,竟有種神魂要被扯出體外的錯覺!這些噬魂風靈,果然專攻神魂!
“凈世炎,護!”
洛塵咬牙催動葫蘆,赤金火焰噴湧而出,化作一道火牆擋在身前。凈世炎至陽至正,專克陰邪,對噬魂風靈確有剋製。火牆所過,沖在最前的幾道風靈發出淒厲慘叫,身形淡化不少。但風靈數量太多,前赴後繼。凈世炎雖能剋製,但洛塵修為有限,難以持久。
“哼,區區風煞穢物,也敢猖狂!”赤鱗冷哼一聲,並未直接出手,而是張口噴出一縷赤紅龍息。龍息並非攻向風靈,而是沒入洛塵手中的凈世炎葫蘆。
“嗡——!”
葫蘆劇震,表麵的古老紋路次第亮起!原本隻有尺許高的火牆,驟然暴漲至三丈,火焰顏色也從赤金轉為白金色,溫度暴漲,散發的凈化道韻強了何止十倍!白金色火浪席捲,所過之處,噬魂風靈如同冰雪遇陽,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徹底消散。短短三息,上百風靈被焚滅大半,剩下的驚恐逃竄,鑽入岩壁縫隙消失不見。洛塵握著嗡嗡震顫的葫蘆,滿臉震撼:“這……”
“凈世炎一脈的傳承至寶,豈是這點威能?”赤鱗淡淡道,“隻是你修為不足,無法完全催動。老夫以龍息暫時激發其本源,可維持半個時辰。趁此機會,速速通過峽穀核心區。”
“多謝前輩!”洛塵激動道。薑晚看了赤鱗一眼,心中瞭然。赤鱗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有深意。激發凈世炎葫蘆,既解了眼前之危,又讓洛塵親身感受了至寶的真正威力,對他日後修行大有裨益。
三人不再耽擱,趁著凈世炎威能大漲,全速前行。越是深入,罡風越發恐怖。到第四日,峽穀兩側岩壁已變成深黑色,那是被風煞侵蝕了萬年的痕跡。地麵不再平整,而是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坑洞,有些坑洞深處,隱約可見湧動的虛空亂流——那是峽穀最危險的空間裂縫。
薑晚甚至看到,一處裂縫邊緣,卡著一具完整的骨骸。骨骸晶瑩如玉,顯然生前至少是元嬰修士,卻依舊隕落於此,手中還緊緊握著一柄斷裂的玉尺。
“此地隕落的修士,萬年來不知凡幾。”赤鱗嘆道,“天風峽穀,又名‘葬道峽’。能安然穿過的,十不存一。”
正說著,薑晚忽然停下腳步。她感覺到,體內被層層包裹的血煞追魂印標記,在這一刻,竟開始劇烈波動!不是受到攻擊,而是……共鳴?
她猛地抬頭,望向峽穀深處,某處罡風最為狂暴的區域。那裏,一道極其隱晦,但與她身上標記同源的血煞氣息,正緩緩蘇醒。
“血煞宗……有人在這裏等我們。”薑晚聲音冰冷。赤鱗龍目一眯,神識掃過,隨即冷笑:“還真是陰魂不散。一個元嬰初期,三個金丹後期,布了個不入流的‘四象血煞陣’,想藉此地罡風與風靈之力伏擊我們。”他看向薑晚:“丫頭,怎麼說?是繞路,還是……殺過去?”
薑晚沒有立刻回答。她閉上眼,仔細感知那道血煞氣息。片刻後,她睜開眼,眸中寒光如劍:“此人身上,有寂滅古劍碎片的氣息。雖然很淡,但……是新的碎片,未被汙染。”
赤鱗眼睛一亮:“你想奪碎片?”
“不止。”薑晚望向峽穀深處,那裏罡風咆哮,風煞漫天,“此地罡風蘊含虛空之力,風煞可蝕萬物。正是……清除追魂印,以及淬鍊金行道韻的絕佳之地。”她一步踏出,五行護罩光華內斂,隻餘一層淡淡的五色微光覆於體表。
“既然送上門來,哪有放過的道理?”話音落,她身形如電,主動沖向那血煞氣息所在之地!
赤鱗大笑:“好!老夫為你壓陣!”他帶著洛塵,不緊不慢地跟上。
前方,罡風最烈處,四道血色身影悄然浮現,眼中殺意凜然。
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在此刻,悄然轉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