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殿外的青黑色甬道,重歸死寂。血腥氣很快被無處不在的玄冥寒氣凍結、稀釋,最終消散於無形,彷彿方纔那場短暫而激烈的廝殺從未發生。隻有地麵殘留的少許冰晶碎片和能量餘波,無聲訴說著戰鬥的餘韻。
薑晚並未走遠。她深知自己狀態不佳,連續施展高階道韻戰技,尤其是強行催動小輪迴盤雛形,令她的神魂與道韻之力都處於低穀。貿然深入未知區域或去追擊逃敵,無異於自尋死路。
她在距離器殿約百丈外,尋到一處相對隱蔽的冰隙。這冰隙位於甬道拐角後側,入口狹窄,內裡卻有一小塊凹陷空間,勉強可容一人盤坐,且正好處於一處冰壁符文節點的背麵,能天然遮蔽大部分能量波動和神識探查。
她先在入口處佈下一層簡單的警示和遮掩陣法——得益於墨辰當初在流雲坊市交流的一些陣法心得,雖不精深,應付尋常情況倒也足夠。然後才閃身進入冰隙,盤膝坐下。取出恢復丹藥服下,又拿出得自戍土殿的、有助於穩固神魂和滋養道韻的靈膏,塗抹在眉心與丹田處。薑晚閉目凝神,全力運轉功法。
丹田內,五行寶珠緩緩旋轉,散發出溫潤的五色光華。圓滿的土行道韻之種沉穩如山,散發出厚重的戍土氣息,不僅自身穩固,更不斷滋養反哺著其他四行。金行道韻之種光芒銳利,雖未圓滿,卻也因連番激戰和土行滋養而凝實了不少。玄水道韻之種則如深潭,默默汲取著周圍精純的玄冥寒氣,緩慢恢復。木行道韻與火行道韻相對黯淡,如同風中殘燭,是五行迴圈中最薄弱的兩環。精純的藥力化開,混合著靈膏的特殊效力,如同甘泉般滋潤著近乎乾涸的經脈與疲憊的神魂。周圍的玄冥寒氣亦被持續引入,經由玄水道韻轉化,補充著消耗。時間在寂靜的調息中流逝。
約莫一個時辰後,薑晚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眸中神光重新凝聚。雖然距離巔峰狀態尚有差距,但至少恢復了六七成戰力,足以應對大部分突髮狀況。她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取出了那個從器殿暗格中得到的封靈玄鐵匣。匣子通體黝黑,觸手冰涼沉重,非金非鐵,不知是何材質鑄成。表麵那三道冰棱鎖紋交錯排列,散發出淡淡的封印波動,與玄冰宮的寒冰禁製氣息隱隱相合。鬼影的地圖上標註,此匣記憶體有“離火之精”線索圖。
離火之精,乃天地間至純至陽的火行本源精華之一,其珍貴與罕見程度,不下於她所得的冰魄玄晶。
若能得其線索,甚至最終獲取,對她補全五行、尤其是彌補最薄弱的火行道韻,有著無可估量的價值。
“冰火相剋,玄冰宮內竟藏有離火之精的線索……是當年玄冰宮有意收集五行之物,還是另有隱情?”薑晚心中思忖。這更印證了玄冰宮與五行大道的緊密關聯。她嘗試以神識探入鎖紋,立刻感受到一股堅韌冰冷的阻力。這封印並不算極其高明,但頗為巧妙,與匣體材質和玄冰宮環境融為一體,強行破開,很可能損壞內藏之物,甚至觸發自毀。
不過,這對如今的薑晚而言,並非無解。她左手托著玄鐵匣,右手伸出食指,指尖先是一縷精純的玄水道韻流轉,如同最靈巧的冰針,輕輕點在鎖紋的幾個關鍵節點上,並非破解,而是暫時“安撫”和“同化”其表麵的冰寒封印之力。當鎖紋光芒略微黯淡、流轉遲滯的瞬間,她指尖道韻陡然一變!一絲凝練無比、蘊含“破障”與“解析”真意的庚金裂神指勁力,如同最細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入鎖紋能量流轉的核心縫隙!
嗤……輕微的、彷彿冰層破裂的聲音響起。三道冰棱鎖紋的光芒如同被抽走了筋骨,迅速黯淡、消散。鎖紋本身也化為淡淡的寒氣,逸散空中。封印,破了。薑晚沒有大意,先以一層薄薄的玄冰晶壁護住自身,然後才緩緩掀開匣蓋。
沒有預想中的光華四射或熱浪撲麵。匣內鋪著一層柔軟的、不知名獸皮製成的襯墊,襯墊上,安靜地躺著一卷不知何種皮革鞣製而成的暗紅色皮卷,以及一枚龍眼大小、通體赤紅、表麵有天然火焰紋路的……玉簡?
薑晚首先拿起那枚赤紅玉簡。入手溫潤,竟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在這極寒環境中顯得尤為特別。她神識探入。玉簡內資訊不多,卻讓她精神一振。裏麵記錄了一幅相對簡略的地圖,描繪的是一片赤紅灼熱、熔岩流淌、火山林立的地域,中心標註著一座最為巍峨的火山,旁邊有古篆小字:《南明離火山·天火池》。地圖旁附有寥寥數語:“離火之精,秉南明離火本源而生,萬載一凝,藏於天火池深處,有火靈守護,非五行俱全或身具大機緣者不可近。”
南明離火山!天火池!果然是指向一處獨立的、極致的火行險地!看其描述,危險程度恐怕不亞於北冥寒淵。而且,獲取條件苛刻,“非五行俱全或身具大機緣者不可近”,這無疑為她指明瞭下一步的方向——必須儘快補全五行,至少要讓五行迴圈達到相對平衡穩固的狀態,纔有資格去探尋這離火之精。
“南明……看來是在極南之地,與北冥正好相對。五行線索,果然遍佈天下。”薑晚將這份珍貴的地圖資訊牢牢記住,然後將赤紅玉簡小心收起。此物本身也蘊含一絲精純火氣,長期攜帶,對溫養她薄弱的火行道韻或許有微末益處。
接著,她拿起那捲暗紅色皮卷。皮捲入手柔軟堅韌,帶著淡淡的腥氣(似乎是某種火屬性妖獸皮),邊緣有燒灼痕跡。展開一看,上麵以一種暗紅色的、彷彿凝固岩漿般的特殊顏料,繪製著更加複雜精細的紋路。這不是地圖,更像是一份……陣圖或者煉製圖譜?
圖案中心,是一個複雜的、如同燃燒太陽般的核心陣紋,周圍環繞著九條蜿蜒的火龍狀紋路,每一條火龍頭尾相連,構成一個迴圈。陣圖下方,還有大量細密的、難以辨認的古篆註解,似乎在闡述某種以離火之精為核心,構建“九陽離火大陣”或煉製“離火至寶”的方法。薑晚對陣法和煉器之道涉獵不深,但粗略看去,也能感受到這份圖譜的高深與不凡。其價值,或許並不在那份地圖之下。這很可能就是鬼影口中“離火之精線索圖”的真正核心——不僅僅是指向地點,更包含瞭如何利用離火之精的秘法!
“血煞宗圖謀不小,不僅想找到離火之精,還想掌握其運用之法。”薑晚目光微凝。這份圖譜,或許能讓她在未來獲取離火之精後,少走許多彎路。她將皮卷也仔細收好。封靈玄鐵匣則被她隨手毀去,不留痕跡。收穫頗豐。不僅明確了火行本源“離火之精”的所在,還得了一份疑似上古離火運用秘法的圖譜。五行補全之路,曙光再現。
然而,喜悅並未持續太久。她想起了鬼影地圖上的另一條資訊:“速至‘冰魄迴廊’西側第三冰柱下,與‘幽泉’匯合,共謀‘玄冥真水’。”
幽泉……玄冥真水!
玄冥真水,乃水行至寶,很可能是比冰魄玄晶更高層次的存在,甚至可能與玄冰宮的核心傳承有關。血煞宗的頭目幽泉,此刻恐怕正在冰魄迴廊附近活動,圖謀此物。冰魄迴廊,正是她進入玄冰宮前,在外圍門戶處聽過的地名,似乎是玄冰宮外圍的一處重要區域。按照之前霜雪閣、寒螭穀等人的反應,以及戍土鎮靈嶽擎天隱約的提及,冰魄迴廊很可能連線著玄冰宮的其他重要殿宇,甚至可能就是通往“玄冥真水”所在之處的必經之路。
“我必須去冰魄迴廊。”薑晚瞬間做出決定。原因有三:
其一,玄冥真水乃水行至寶,對她的玄水道韻有難以估量的提升作用,甚至可能助她凝聚真正的“玄水大道之種”,豈能錯過?
其二,幽泉是血煞宗在此地的關鍵人物,掌握更多殘圖和計劃,若能將其拿下或探知其動向,對未來應對血煞宗大有裨益。
其三,她需要找到離開玄冰宮深處、返回相對熟悉區域的路徑,冰魄迴廊很可能就是這樣一個交通樞紐。
當然,風險巨大。幽泉能成為鬼影口中的“大人”,其實力恐怕至少是金丹期,甚至更高。且對方在暗,她在明,主動找上去無異於虎口拔牙。
“不能硬拚,需智取。”薑晚沉吟。
她如今狀態未復,五行不全,正麵抗衡金丹修士,勝算渺茫。但或許可以利用資訊差,以及玄冰宮複雜的環境。她取出鬼影那幅地圖,仔細研究上麵標註的“冰魄迴廊”西側區域,以及可能的路徑。又結合自己腦海中玄冰閣提供的大致方位和戍土殿傳承中隱含的部分宮內地脈資訊,逐漸勾勒出一條相對隱蔽、可繞過可能危險區域的路線。
“先恢復至最佳狀態,然後前往冰魄迴廊外圍,觀察情況,再定行止。”薑晚定下計劃。她再次閉目,沉入更深的調息之中。
這一次,她開始嘗試調動新得的戍土之力,結合五行寶珠,更有效地統籌恢復過程。土行居中調和,金行銳意破障以疏通淤積,水行潤澤滋養,木行連線生機,雖然火行微弱,卻也儘力提供一絲“活力”的引子。五行迴圈,初顯其效。恢復速度明顯加快。
又過了約莫兩個時辰,薑晚驟然睜開雙眼,眸中精光湛然,氣息沉凝渾厚,不僅完全恢復,甚至因連番戰鬥、感悟和調息,修為根基又紮實了一絲。她撤去入口的簡易陣法,悄無聲息地離開冰隙,重新踏入青黑色的甬道。
按照規劃的路線,她避開主道,選擇了一條相對偏僻、寒氣更重、似乎罕有足跡的岔路。甬道逐漸向下傾斜,四周的冰壁顏色愈發深邃,寒氣中開始夾雜著一縷縷極淡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冰魄”氣息。
這氣息與玄冥寒氣同源,卻更加精粹、更加霸道,帶著一種直指本源法則的意味。
“冰魄迴廊……近了。”薑晚心中微凜,玄水道韻自發流轉護體,抵禦著那無孔不入的冰魄寒意。拐過一個急彎,前方傳來隱約的、如同億萬冰晶互相摩擦的細微聲響,連綿不絕,彷彿永不停歇的冰之低語。同時,一股更加明顯的空間紊亂感傳來,光線在甬道盡頭扭曲變幻。
薑晚收斂所有氣息,如同融入陰影,悄然靠近甬道出口。出口外,是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壯麗而恐怖的景象。
那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彷彿存在於地心深處的環形冰穀。冰穀的“天空”,是緩緩旋轉、散發出七彩極光的厚重冰雲。冰穀四周,是高達千丈、光滑如鏡、筆直陡峭的環形冰壁,冰壁上天然形成無數巨大而規整的六棱冰柱,如同巨神的宮殿廊柱,支撐著這片詭異的天地。
而在冰穀的“地麵”和“空中”,充斥著永不停歇的、由極度精純的“冰魄玄氣”凝聚而成的淡藍色風暴!風暴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沿著某種既定的、複雜的軌跡,在冰穀中縱橫穿梭,形成無數條或寬或窄、或明或暗的“迴廊”與“死路”。
這些冰魄風暴威力驚人,薑晚親眼看到一塊從冰壁上剝落的、房屋大小的巨冰被一道風暴卷過,瞬間便化為最細膩的冰晶粉末,消散無形。這裏,便是玄冰宮外圍著名的險地——冰魄迴廊!
迴廊之中,冰風暴的軌跡時刻在微妙變化,生路與死路交錯,更隱藏著無數古老的禁製和陷阱。沒有正確的指引或對冰魄之氣極深的感悟,擅入其中,十死無生。而在冰魄迴廊西側,靠近那陡峭冰壁的下方,薑晚看到了幾道隱約的人影,以及……一處散發著柔和藍色光暈、似乎相對平靜的凹陷區域。那裏,正是鬼影地圖上標註的匯合點——“西側第三冰柱下”!其中一道人影,氣息淵深似海,彷彿與周圍無盡的冰魄寒氣融為一體,卻又隱隱透出一股陰柔詭譎的波動,如同隱藏在冰川下的暗流。僅僅遠遠一瞥,薑晚便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幽泉……他果然在那裏!而在幽泉等人附近,那冰壁的凹陷區域中央,似乎有一座被淡藍色冰晶半掩埋的古老祭壇,祭壇之上,隱約可見一尊造型奇特的冰雕,冰雕手中,似乎托著什麼東西,正散發出令薑晚玄水道韻都為之悸動的、精純無比的玄冥氣息!
玄冥真水?
還是其線索?
薑晚屏住呼吸,將自身隱匿到極致,如同冰壁上的一道不起眼的陰影,目光緊緊鎖定了那片區域。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冰魄迴廊的棋局,她已然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