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傀的暴怒,如同海底火山噴發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與高壓。
它懸浮在幽藍與灰綠交織的光暈中,青灰色的身軀上,墨綠毒紋不再僅僅是浮現,而是如同活過來的毒藤,瘋狂鑽出體表,蜿蜒盤繞,散發出令人神魂都感到刺痛噁心的汙穢道韻。那雙幽綠漩渦眼,死死鎖定著倚靠在水晶壁下、氣息萎靡的薑晚,其中翻湧的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毒焰。
“竟敢……損我陣法根基……”毒傀的聲音變得嘶啞扭曲,每一個字都帶著劇毒的腐蝕性,空氣(或者說這特殊空間中的規則介質)都被侵蝕出“滋滋”的聲響。“以你區區殘破之軀,螻蟻之能……也配擾動墨蟾大人的偉業?!”
它不再維持任何風度或貓戲老鼠的從容,雙臂猛地張開,周身盤繞的墨綠毒紋驟然脫離,化作數十條猙獰舞動的毒龍虛影!這些毒龍並非實體,而是由高度濃縮的汙穢規則、死寂木毒、以及被汙染的部分水行陰煞混合而成,每一道虛影都散發著足以蝕金融骨、汙穢道基的恐怖氣息!
更可怕的是,隨著毒傀的全力施為,那座被薑晚暫時切斷能量通道的焦黑根係,彷彿受到了刺激,表麵墨綠毒紋光芒大盛,竟也逸散出絲絲縷縷暗綠色的毒煞,匯入毒龍虛影之中,使其威勢再增三分!
“萬毒蝕神!去!”
毒傀厲嘯,雙臂猛地向前一推!
數十條墨綠毒龍虛影發出無聲的咆哮,從各個刁鑽的角度,撕裂幽藍光暈,帶著毀滅一切的汙穢意誌,朝著薑晚噬咬而去!所過之處,連水晶宮殿殘存的純凈水光都被迅速汙染、黯淡,空間留下道道經久不散的腐蝕軌跡。
這一擊,已然超越了試探與牽製,是絕殺之招!毒傀顯然不惜損耗這具化身大半本源,也要將薑晚這個“變數”徹底抹除在此!
死亡的陰影,冰冷而粘稠,瞬間籠罩。
薑晚背靠冰冷的水晶壁,半身麻痹,體內冰寒死寂與紊亂的三相之力衝突激蕩,如同冰火地獄。視線因虛弱與劇痛而有些模糊,但靈覺的預警卻尖銳到了極致。
擋不住。
以她此刻的狀態,即便全盛時期,硬接這匯聚了此地汙染陣法部分威能的全力一擊,也凶多吉少。
不能擋,那就……不擋!
電光石火間,薑晚做出了一個近乎瘋狂的決定。
她非但沒有試圖防禦或閃避(以她此刻狀態,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反而徹底放棄了對外界攻擊的抵抗姿態!將殘餘的全部心力、意誌,乃至那正在體內肆虐衝突的種種力量,全部向內收束,強行灌入眉心的古炎文印記與指間的雙戒虛影!
“戍土,承載萬物,鎮我心神!”
“壬水,溝通本源,引煞歸流!”
“古炎……焚我殘軀,燃盡汙穢!”
心中決絕的意念如同最後的火炬轟然點亮!
眉心處,那枚沉寂的古炎文印記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赤金光芒!一股源自遠古、霸道而熾烈的火行真意轟然勃發,並非外放攻敵,而是沿著她的經脈、穴竅,瞬間席捲全身!
這火焰,並非尋常靈火,而是赤帝一脈傳承的文明之火,秩序之火,滌盪之火!
它首先與戍土源戒的厚重黃光結合,化作一片熾熱的熔岩流,強行穩住她近乎潰散的心神與瀕臨崩解的肉身結構,提供最後的“基石”。
緊接著,它悍然沖入那因壬水源戒異動、死寂毒性反噬而混亂不堪的“水土”領域!
“嗤——!!!”
難以形容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灼燒痛楚,瞬間淹沒了薑晚!古炎真火與她體內那被壬水源戒引動、又混雜了死寂毒性的冰寒水行之力,發生了最直接、最劇烈的衝突!這衝突,遠比之前任何一次功法反噬都要兇猛百倍!
冰與火,水與炎,死寂與生機,汙穢與凈化……截然相反、勢同水火的力量在她體內這個狹小的“戰場”上瘋狂對沖、湮滅、爆炸!
“噗!”薑晚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這鮮血竟呈現出詭異的半冰藍半赤金的顏色,落在地麵(實質是凝實的水行規則基座)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一邊凍結出冰晶,一邊灼燒出焦痕。
她的麵板表麵,半邊凝結出幽藍冰霜,半邊浮現赤紅火紋,氣息更是紊亂狂暴到了極點,如同一個隨時可能徹底爆開的毀滅之源。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與毀滅衝突中,一種玄之又玄的變化,正在那被古炎真火強行“介入”的混沌之種內發生。
原本暗金的星雲核心,劇烈旋轉,紅藍結晶瘋狂閃爍,幽邃光點(死寂毒性)躁動不安。此刻,那赤金的古炎真意,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又如同撕裂混沌的開天之斧,以無比霸道的姿態,強行“定義”著衝突的邊界,“釐清”著混亂的規則!
它不是要消滅壬水之力或死寂毒性(此刻也無力完全消滅),而是以一種“火”的熾烈與秩序,強行將那股因遺澤共鳴而活躍、又因死寂汙染而躁動的“水”之力,以及那部分被裹挾、被引動的死寂毒性,逼向一個特定的“方向”和“形態”!
這個方向,就是——體外!就是——迎麵撲來的、那數十條由汙穢規則與死寂毒煞凝聚的墨綠毒龍!
薑晚在賭!賭自己的混沌之種能承受這短暫的、極致的內部衝突與規則釐清!賭古炎真火的“秩序定義”之力,能暫時引導體內狂暴的異種力量,化為己用,甚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一切描述起來漫長,實則隻發生在毒龍撲至麵前的瞬息之間。
就在第一條毒龍虛影的猙獰巨口,即將噬咬到薑晚頭顱的前一剎那——
薑晚猛地抬起了頭!
她的雙眼,左眼燃燒著赤金色的火焰,右眼流淌著幽藍色的冰潮,眼神卻是一種近乎漠然的、穿透了痛苦的極致清醒與瘋狂。
她張開口,沒有發出聲音,卻有一道無聲的、混合了赤金、幽藍、灰暗三色,扭曲而狂暴的能量洪流,從她口中,從她周身每一個毛孔,轟然噴薄而出!
這不是有章法的神通,而是體內被古炎真火強行“釐清”、“引導”後,泄洪般排出的、混雜了壬水遺澤共鳴之力、死寂毒性反噬之力、以及古炎真火自身秩序餘韻的毀滅效能量亂流!
這股亂流,甫一出現,便與撲到近前的墨綠毒龍虛影,毫無花哨地、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轟隆——!!!!
無聲的爆炸,化為了席捲整個水晶宮殿殘骸內部的恐怖能量風暴!
幽藍、赤金、灰暗、墨綠……數種顏色、性質截然不同,卻都充滿破壞力的能量瘋狂糾纏、對沖、湮滅、爆炸!純凈的水行光暈被撕裂,汙穢的毒煞被衝散,古炎餘韻在其中明滅不定,死寂的冰寒與腐蝕向四周濺射!
首當其衝的數十條毒龍虛影,被這股完全超出預料、性質詭異混雜的狂暴能量亂流正麵衝擊,瞬間就被撕碎了大半!剩下的也靈光大損,潰不成軍!
毒傀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尖嘯,身形被爆炸的餘波狠狠掀飛,撞塌了遠處幾根殘破的水晶柱,氣息瞬間萎靡下去,體表的墨綠毒紋都暗淡了許多。它這具化身的本源,與那些毒龍虛影緊密相連,此刻遭受了重創。
而爆炸的中心,薑晚所在之處——
水晶壁被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亂流將她整個人向後拋飛,狠狠砸在更深處一片相對完整的宮殿地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她躺在冰冷的地麵上,周身衣物破損嚴重,裸露的肌膚上佈滿了冰火交織的詭異傷痕與焦痕,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幾乎如同風中殘燭。體內,那場狂暴的“泄洪”之後,是一片更加空虛的狼藉。古炎真火的光芒黯淡下去,壬水源戒的共鳴也微弱不堪,戍土源戒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黃光護住心脈。死寂毒性並未被清除,反而因為剛才的劇烈衝突和力量宣洩,似乎變得更加分散、也更加深入地糾纏在她的經脈與混沌之種深處,帶來持續不斷的、彷彿要將靈魂都凍僵的冰寒與虛弱。
代價,慘重至極。但她還活著,並且,出乎意料地,暫時化解了那必殺的一擊。
代價是,她此刻已幾乎完全失去了戰鬥力,甚至連移動手指都變得異常艱難。
毒傀掙紮著從廢墟中站起,幽綠的眼眸死死盯著遠處倒地不起的薑晚,充滿了怨毒、驚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剛才那一下,完全超出了它的理解。這個女修,竟然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引動了體內如此駁雜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扛住了它的絕殺?她的身體和道基,到底是什麼做的?!
必須立刻補刀!絕不能給她任何喘息之機!
毒傀強提所剩不多的力量,周身再次浮現出稀薄許多的墨綠毒霧,一步步,帶著刻骨的殺意,朝著薑晚走去。速度不快,卻帶著死亡迫近的沉重壓力。
薑晚的視線有些渙散,隻能模糊地看到那青灰色的身影在靠近。聽覺似乎也出了問題,隻有一片嗡鳴。身體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連調動一絲靈力都做不到。
要結束了嗎?
不……還不能……
意識深處,一點微弱的不甘與執念,如同深埋灰燼下的火星,頑強地閃爍著。對父母的承諾,對劍無涯前輩遺誌的承接,對焚老、炎烈、淩霜、玄這些同行者的責任,還有……對墨蟾那汙染五行、禍亂天地陰謀的本能抗拒……
還有人在等她。還有事未完成。
她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屈,戍土源戒那黯淡的黃光,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瞬。
就在這時——
轟!!!
水晶宮殿外側,那隔絕灰黑“墟水”的幽藍光暈,猛然劇烈動蕩起來!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從外部狠狠撞擊光幕!
毒傀腳步一頓,霍然轉頭,幽綠眼眸驚疑不定地望向宮殿入口方向。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更加沉重,更加猛烈!
“破!!!”
一聲蒼老卻充滿爆發力的怒喝,穿透光幕與水流的阻隔,隱隱傳來!
赤金色的火焰,如同撕裂黑暗的黎明之光,悍然焚燒、貫穿了幽藍光暈的一角!一道包裹在熾烈火焰中的身影,率先沖了進來,正是焚老!他鬚髮皆張,獨目中烈焰熊熊,周身氣息雖有些紊亂,卻帶著一股焚盡八荒的決絕之勢!
緊隨其後,一道冰藍劍光如長虹貫日,淩厲無匹地斬開殘留的阻礙,淩霜仙子身影浮現,麵罩寒霜,手中長劍吞吐著極寒劍芒,瞬間鎖定了毒傀!
灰白的劍光無聲無息,卻帶著斬斷一切的鋒銳之意,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另一側,封死了毒傀的退路。
炎烈周身纏繞著冰火交織的奇異靈光,護著氣息有些虛浮的玄微子,也從破口處沖入。
他們終於到了!在薑晚爭取到的寶貴時間裏,強行突破了灰黑“墟水”的阻隔與宮殿外圍光暈,找到了這裏!
“薑晚!”炎烈一眼就看到遠處倒地、氣息奄奄的薑晚,目眥欲裂,就要衝過去。
“先解決這東西!”焚老厲喝,目光如電,瞬間看清了場中局勢——薑晚重傷瀕危,毒傀氣息不穩但殺意未消,更遠處那正在瘋狂汲取水行本源的焦黑根係觸目驚心!“結陣,困殺此獠,阻止汙染!”
無需多言,淩霜仙子劍光一展,漫天冰晶凝結,化為封鎖空間的極寒劍域,籠罩向毒傀。玄的灰白劍意後發先至,直指毒傀核心,斬斷其與汙染陣法之間的聯絡。焚老雙掌一合,赤金火焰化為牢籠,從上方鎮壓而下!
毒傀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試圖掙紮,但在三位頂尖高手(焚老更是超越它這具化身層次)的聯手圍攻下,又是本源受損的狀態,僅僅支撐了不到三息,便被淩霜仙子的冰晶劍域凍結要害,玄的劍意斬斷其最後與根係的聯絡,焚老的火焰牢籠轟然落下,將其徹底禁錮、煉化!
墨綠的毒霧在赤金火焰中淒厲翻騰,最終化為一絲青煙,徹底消散。
危機暫解。
焚老等人立刻奔向薑晚。
薑晚感到幾股熟悉而溫暖(或清涼)的氣息靠近,緊繃的心神終於一鬆,意識迅速沉入無邊黑暗。在徹底失去知覺前,她隻模糊聽到焚老急促的聲音:“快!護住她心脈!她體內氣息混亂至極,還有劇毒蟄伏……玄微子,立刻檢查那鬼東西的根,想辦法先阻斷它!”
之後,便是徹底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