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微光在身後隱沒,取而代之的是前方裂隙透下的、昏黃搖曳的光影,以及空氣中愈發濃烈的硫磺與焦灼氣息。隆隆的地火奔流聲在岩層深處回蕩,如同巨獸沉睡時的鼾聲,讓本就狹窄的地下水道微微震顫。
薑晚藏身於巨大的鐘乳石陰影中,【環境規則感知】全力鋪展開來,將前方危險區域的細節清晰地對映在心湖。
那道通往地表的裂隙,位於一處稍顯開闊的地下洞廳頂端,寬約數尺,呈不規則的鋸齒狀,不斷有帶著硫磺味的白色蒸汽與微弱的暗紅色光芒從中透出。裂隙下方,是一個淺淺的、由熱泉沉積形成的硫磺岩池,池水渾濁,冒著細密的氣泡,散發出高溫。
真正的威脅,盤踞在岩池邊緣與洞廳四壁。
那是三隻形貌猙獰的變異生物。它們的外殼呈現出被高溫反覆炙烤後的暗紅色,佈滿疙疙瘩瘩的瘤狀物與尖銳的骨刺,形態介於巨蠍與多足甲蟲之間,體長皆超過一丈,六對附肢強健有力,末端是鋒利的鉤爪,尾部長著不斷滴落粘稠毒液的倒鉤。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們口器兩側,各有一對不斷開合、閃爍著暗紅火光的螯肢,以及頭顱正中那顆碩大、渾濁、卻映照著地火光芒的複眼。
薑晚能清晰地“讀”出,這些生物體內湧動著狂暴而混亂的火行與土行混合力量——那是長期生存在地熱裂隙附近,吸收地火毒氣與硫磺礦物後產生的畸變。它們的規則基調充滿了“灼熱”、“狂暴”、“嗜血”與“堅固”,靈智似乎不高,但獵殺本能與領地意識極強,此刻正焦躁地在岩池周圍爬行,時不時對著裂隙方向發出低沉的、帶著金屬摩擦感的嘶鳴,彷彿在示威,又像是在……警惕著什麼。
而在裂隙上方,薑晚的感知穿透岩層與蒸騰的霧氣,捕捉到了地表的情況。那裏確實存在一個小型的萬毒教警戒點——幾座簡陋的石屋,一座散發著陰邪波動的簡易陣法(似乎是預警與傳訊之用),以及大約五六名築基修士的氣息,分散在警戒點周圍。他們似乎並未特別關註腳下的地熱裂隙,更多是在警惕四周的荒野,但陣法的存在,意味著任何異常的靈力或規則波動從裂隙中傳出,都可能被察覺。
“硬闖不行。”薑晚迅速做出判斷。以她現在的狀態,對付這三隻變異妖獸或許能勉強周旋,但戰鬥的動靜必然驚動上方的守衛。屆時前有妖獸,後有追兵,上天無路,入地……地下的水道退路漫長且未知,並非良選。
必須悄無聲息地通過。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三隻妖獸身上。它們依賴的感知方式是什麼?視覺?從它們渾濁的複眼和常年生活在昏暗地下的習性看,視覺可能不是最主要的。熱感應?可能性很大。震動感知?也很有可能。還有……對火行、土行靈力波動的敏感?
她的“可控混沌”力量,如今兼具了汙穢、秩序、以及一絲火土特性,能否用來……“欺騙”這些妖獸的感知?
她回想起在地心火玉碎片處,“可控混沌”力量與相對純凈的水土環境產生“親和”的現象。也許,可以嘗試將自身散發的規則波動,調整到與周圍地熱環境(包括妖獸本身)高度相似的狀態?甚至更進一步,利用“擬態”能力,模擬出與那些妖獸相近的“熱源”或“震動”特徵?
這個想法很大膽,風險也高。一旦模擬失敗,或與妖獸自身的領地意識衝突,立刻就會遭到攻擊。
但值得一試。
薑晚深吸一口氣,開始調整體內力量的運轉。混沌之種緩緩旋轉,那融合了火土汙穢與秩序的暗金色力量被小心地引匯出來,不再形成保護性的“靈膜”,而是以一種極其精微的方式,均勻地覆蓋在體表,並開始模擬周圍環境——高溫、硫磺氣息、地火規則的輕微躁動、甚至模仿腳下岩石的微弱震動頻率。同時,她將自身生命氣息與靈力波動收斂到極致,如同進入龜息。
這個過程需要全神貫注,對規則的操控要求極高。汗水從她額角滲出,立刻被周圍的高溫蒸乾。左肩傷口傳來隱隱的痛楚,被她強行壓下。
準備就緒。
她如同最輕靈的狸貓,從鐘乳石後悄然滑出,貼著洞廳邊緣嶙峋的岩壁,向著裂隙下方,那三隻妖獸活動區域的邊緣,緩緩移動。
一步,兩步……心跳與步伐的節奏,彷彿與地火湧動的低沉轟鳴,與妖獸爬行時甲殼摩擦岩麵的細微聲響,融為一體。
最近的一隻妖獸,距離她不過五丈。它正用螯肢煩躁地扒拉著岩池邊緣一塊鬆動的硫磺石,複眼漫無目的地轉動著。
薑晚屏住呼吸,將“擬態”催發到極限。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與岩壁的陰影融為了一體,規則波動更是如同水滴入海,難以分辨。
那隻妖獸的動作似乎頓了一下,複眼朝薑晚的方向轉來,渾濁的晶體中倒映出模糊的岩壁輪廓。它歪了歪猙獰的頭顱,螯肢開合了幾下,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似乎在疑惑。但很快,它似乎沒發現什麼異常,又轉過頭去,繼續扒拉那塊硫磺石。
薑晚心中微鬆,繼續以極慢的速度向前挪動。她需要繞過岩池,到達裂隙正下方,那裏有一處因常年熱泉沖刷形成的、相對便於攀爬的陡坡,可以直達裂隙。
然而,就在她即將繞過岩池,距離第二隻妖獸更近時——
異變突生!
裂隙上方,似乎傳來一聲隱約的、屬於萬毒教修士的呼喝!緊接著,一股並不強大、卻帶著明顯探查意味的神識波動,如同水波般從上方的陣法中擴散開來,掃過了整個洞廳!
這神識波動對薑晚來說,如同清風拂麵,她的“擬態”足以瞞過這種程度的探查。但那三隻妖獸,似乎對這來自上方、帶著“異類”氣息的探查極為敏感和反感!
“嘶——吼!”
三隻妖獸幾乎同時被激怒,猛地昂起頭,對著裂隙方向發出更加狂暴的嘶吼!它們體表的暗紅色甲殼驟然亮起,散發出灼熱的氣浪,六對附肢瘋狂劃動,在岩麵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整個洞廳的溫度都彷彿瞬間升高!
尤其是距離薑晚最近的那隻,它似乎將上方傳來的神識探查與薑晚這個正在靠近的“不明物體”聯絡在了一起(或者僅僅是遷怒),渾濁的複眼猛地鎖定薑晚所在的陰影區域,螯肢上的暗紅火光驟然熾烈,尾部毒鉤高高揚起,擺出了攻擊姿態!
“被發現了!”薑晚心中一驚。不是“擬態”失效,而是妖獸被上方的神識驚擾,進入了高度警戒和攻擊狀態,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它們的無差別攻擊!
不能再等了!
就在那隻妖獸即將猛撲過來的剎那,薑晚眼中厲色一閃!
她不再掩飾,身形驟然加速!但不是沖向妖獸,也不是後退,而是斜向沖向岩池另一側,那裏有一根從洞頂垂下的、粗大的、被硫磺熏染成黃白色的鐘乳石柱!
同時,她左手閃電般探出,指尖凝聚起一縷高度壓縮的、蘊含著“可控混沌”力量中“陰寒汙穢”與“秩序侵蝕”雙重特性的灰黑色能量細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彈射向距離最遠、但位置恰好擋在另一隻妖獸衝鋒路線上的那隻妖獸的複眼!
目標並非擊殺,而是乾擾與激怒!
噗嗤!
細絲精準地命中那隻妖獸的複眼邊緣!雖然未能穿透其堅固的甲殼,但那灰黑色能量中蘊含的、與地火狂暴格格不入的“陰寒侵蝕”與“規則擾亂”特性,卻讓那隻妖獸發出一聲痛苦的、夾雜著憤怒的嘶鳴,複眼附近的甲殼瞬間覆蓋上一層晦暗的色澤,動作也為之一僵,暫時失去了對方向的準確判斷,下意識地朝著細絲射來的大致方向(並非薑晚真正位置)猛衝過去,恰好與正要撲向薑晚的那隻妖獸撞在了一起!
砰!兩隻體型龐大的妖獸狠狠撞在一處,甲殼碰撞發出沉悶的巨響,毒液與火星四濺,頓時扭打成一團,嘶吼與甲殼碎裂聲充斥洞廳!
而第三隻妖獸被同伴的突然內訌弄得有些茫然,本能地轉向扭打在一起的兩隻同伴,發出威懾性的嘶鳴,一時竟忽略了薑晚。
就是這電光石火的混亂間隙!
薑晚已衝到鐘乳石柱下,雙足在岩壁上猛蹬,身形如同靈猿般向上急竄!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起另一縷“可控混沌”力量,這一次更側重於“火土”的“穿透”與“高溫”模擬,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刺入上方裂隙邊緣鬆動、被硫磺侵蝕的岩層中,借力再次上縱!
幾下起落,她已攀至裂隙中部!
下方,那三隻妖獸終於反應過來,意識到真正的“闖入者”正在逃離,齊齊發出憤怒欲狂的咆哮,其中兩隻擺脫糾纏,猛地向裂隙下方撲來,鋒利的鉤爪在岩壁上刮出深深的痕跡,試圖追上來!
但薑晚速度更快!她幾乎將殘存的靈力與新生力量催動到了極限,不顧道基傳來的抗議性刺痛,身形在狹窄、灼熱、充滿碎石的裂隙中急速穿行!
熾熱的氣流撲麵而來,夾雜著硫磺顆粒,灼燒著她的麵板與呼吸道。但她不管不顧,眼中隻有上方那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的……屬於地表的光!
終於——
嘩啦!
她撞開裂隙出口最後一叢茂密的、帶著焦糊味的暗紅色荊棘,翻滾著跌落在了一片灼熱的、佈滿黑色火山礫與稀疏耐熱植物的山坡上!
刺目的天光讓她瞬間眯起了眼睛,久違的(雖然依舊昏黃)、屬於南疆地表的空氣湧入肺中,儘管充滿了硫磺味,卻讓她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然而,還沒等她喘口氣,左側不遠處,立刻傳來了驚怒的呼喝聲!
“什麼人?!”
“站住!”
“是從地熱裂隙裡出來的!抓住她!”
正是那處萬毒教警戒點的守衛!他們顯然被下方洞廳的妖獸騷動和突然從裂隙中衝出的人影驚動了,立刻就有三道築基氣息的身影,手持淬毒兵刃,呈品字形疾撲而來!更遠處,另外幾名守衛正迅速啟動警戒陣法,並似乎要發出警報訊號!
薑晚半跪在地,急促地喘息著,左肩傷口因劇烈運動再次崩裂,滲出血跡,體內力量所剩無幾。她抬眼掃了一眼撲來的三名築基修士,又瞥了一眼不遠處那幾座石屋和正在亮起的陣法光芒。
眼神,冰冷如刀。
不能讓他們發出警報,更不能被纏住!
她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榨混沌之種最後的力量,以及剛剛因脫離地下、接觸到更廣闊天地而略微活躍起來的靈力,雙手猛然按在灼熱的地麵上!
這一次,她調動的不是“可控混沌”的全部特性,而是專註於其中源於地心火玉碎片感悟、以及腐骨潭汙穢中關於“土”與“侵蝕”的部分!
“地脈,聽我號令——岩層,短暫‘酥化’!毒蝕,蔓延!”
伴隨著她沙啞的低喝,一股混合著暗金色與濁黃色的奇異波動,以她雙手為中心,如同漣漪般急速擴散開來,瞬間覆蓋了方圓十丈的地麵,並精準地蔓延至那三名撲來的築基修士腳下,以及更遠處的警戒陣法基石所在區域!
哢!哢嚓嚓!
三名修士腳下的地麵,原本堅硬的火山岩層,毫無徵兆地變得如同酥脆的餅乾,瞬間塌陷、碎裂!三人猝不及防,驚叫著失去平衡,向下陷落!更可怕的是,那些碎裂的岩塊縫隙中,陡然湧出絲絲縷縷帶著陰寒腐蝕氣息的暗黃色霧氣(模擬了腐骨潭毒泥與墨蟾毒力的部分特性),迅速沾染上他們的護體靈光與肢體,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引起一陣混亂與痛呼!
而遠處的陣法基石,也在這一陣詭異的地麵波動與“毒蝕”乾擾下,光芒劇烈閃爍了幾下,剛剛開始凝聚的傳訊靈光竟被強行打斷,陣法運轉出現了短暫的滯澀!
就在這混亂的瞬間,薑晚強撐著站起身,看也不看那三名陷在“酥化毒地”中掙紮的修士,目光鎖定山坡另一側,一片更為茂密、地形也更複雜的、生長著暗紅色鐵骨荊棘與嶙峋怪石的區域,那是她感知中相對安全且便於隱藏的方向。
她將最後一點力量用於身法,化作一道略顯踉蹌卻速度不慢的灰影,頭也不回地紮入了那片荊棘怪石之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守衛們驚怒交加卻又暫時無法追擊的視線之外。
山坡上,隻留下一個冒著絲絲毒氣的“酥化”坑窪,三名狼狽不堪、身上帶著腐蝕痕跡的萬毒教修士,以及一座光芒不穩、警報未能發出的簡易陣法。
遠處,那地熱裂隙中,依舊傳來變異妖獸不甘的咆哮,漸漸低沉下去。
薑晚的身影,已徹底融入南疆那廣袤、荒涼、危機四伏的赤色山野之中。
成功脫困。
但代價是,傷勢略有反覆,力量幾乎耗盡,且行蹤很可能已引起這片區域萬毒教勢力的注意。
她必須儘快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恢復,並設法與炎烈等人取得聯絡。
而根據方纔粗略的方位判斷,她此刻所在,似乎距離赤蝰部族曾提及的“古祭壇廢墟”所在的西南山脊方向,並不算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