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令既出，殘破的天啟壁壘，如同垂死的巨獸，開始了最後一次、也是最艱難的喘息。
沒有悲壯的告別，沒有多餘的言語。所有行動，都在一種近乎壓抑的沉默與高效中展開。
黃土帶著地師一脈僅存的十七名弟子，拖著傷軀，如同最耐心的工匠，開始在地脈網路的殘骸上，佈置最後的“隱匿”與“自毀”禁製。他們將剩餘的地髓精魄與土行靈石，以特殊手法嵌入地脈關鍵節點，不是為了滋養，而是為了……引爆。每一處陣紋的勾勒，都帶著訣別的意味。這名與大地相伴一生的地師行走，此刻親手為自己守護的地脈，準備著最後的葬禮。
玄微子則與太清道宗殘存的三十餘名弟子，合力拆解周天星鬥大陣最後的殘骸，回收尚能使用的零星材料與陣旗核心符紋，並趕製薑晚要求的“子母傳訊符”。他們臉色蒼白，動作卻一絲不苟。陣法之道，最重精密，即便在撤離的緊迫中，也沒有絲毫馬虎。
嶽震與冷凝負責傷員的整合與撤離。這是最沉重的工作。近兩千名輕重傷員，大多失去了行動能力，需要人抬、車載，甚至以簡易擔架運送。大夏龍驤衛與冰雪天宮寒玉衛的倖存者，幾乎人人帶傷，卻強撐著，將一個個昏迷或痛苦的同伴小心抬起，開始分批、分路，向著南方社稷壇核心方向秘密轉移。隊伍沉默地行進，壓抑的呻吟與偶爾抑製不住的啜泣聲，在焦土與殘垣間低迴。
劍無涯與赤陽子，則在各自宗門殘存弟子中，開始挑選“遊弈使”小隊的成員。
條件極其苛刻：傷勢較輕，修為至少金丹中期，且必須精通一門以上輔助技藝——遁術、隱匿、刺殺、陣法、符籙、醫毒、傀儡、馭獸、乃至……偽裝、情報刺探。更重要的是，心誌必須絕對堅韌，能夠在孤立無援、強敵環伺的絕境下，依舊保持冷靜，完成任務。
天劍宗尚存元嬰修士七人，金丹修士四十餘人。劍無涯目光如劍，一一掃過這些追隨自己浴血奮戰的弟子。最終，他挑選了元嬰中期、精通“劍光分化”與“破空遁術”的淩虛子作為副手，又選了四名元嬰初期、十名金丹後期、二十名金丹中期弟子，總計三十五人。皆是劍心通明、殺伐果斷、且對薑晚絕對信服的精銳。
離火仙宗情況類似，赤陽子挑選了元嬰中期、擅長“離火幻形”與“焚心咒”的周炎作為副手，同樣精選了三十五名弟子，皆是離火真元精純、性情剛烈卻不失機敏之輩。
而薑晚這邊，人選則更加複雜。
她沒有直接從某個宗門挑選，而是根據技能需求，從所有剩餘修士中篩選。
最終，她的小隊，算上她自己，定員五十人。
副手兩人：
一位是太清道宗的玄微子。老道陣法符籙造詣精深，且對規則感知敏銳，更在之前戰鬥中展現出驚人的韌性與大局觀，是不可或缺的“陣眼”與“智囊”。
另一位，出乎很多人意料，是地師一脈的黃土。薑晚需要他對地脈的深刻理解與操控能力，尤其是在絕金淵那種規則混亂之地，地師的“地脈感應”與“地勢借用”，或許能發揮奇效。黃土沉默應允，隻帶了兩名最出色的弟子隨行。
其餘四十七人，則來自不同勢力：
天劍宗出了五人，皆是精於近戰搏殺、劍意純粹的劍修，由白無瑕領隊。
離火仙宗出了五人，精於火法攻堅與遠端襲擾，由一位名叫“炎烈”的元嬰初期長老帶領。
大夏龍驤衛出了十人，皆是身經百戰、擅長協同作戰、精通戰爭法器與軍陣合擊的百戰老兵，由一名叫“秦岩”的龍驤衛校尉帶領——此人正是當年隕聖穀追隨嶽山的供奉殿成員之一，對薑晚極為敬服。
冰雪天宮出了五人，精於冰係控製、防護與隱匿，由一名叫“冰芸”的女修帶領。
另有來自其他中州世家的修士七人，各有所長，或擅毒，或擅馭蟲，或擅卜算，或擅偽裝易容。
還有五名散修，皆是歷經磨礪、手段詭異、保命能力極強的狠角色。
這支小隊，可謂魚龍混雜，但每個人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在特定領域有一技之長的“專才”。能否將他們擰成一股繩，發揮出遠超簡單疊加的戰力，就要看薑晚的統禦能力了。
石台附近，臨時劃出的集結區域。
三支小隊，共計一百二十人，已然列隊。
人數不多，甚至顯得有些稀疏。但每個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凝練如鋼，眼神銳利如鷹。他們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倖存者，是放棄了撤離、選擇主動踏入更兇險戰場的“死士”。
薑晚立於三隊之前，素白裘袍上的血跡已乾涸成深褐色，臉色依舊蒼白，身形甚至有些單薄。但當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時，一股無形的、源自於無數次生死搏殺與大道磨礪的威儀，卻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脊樑。
“諸位。”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去，無歸途，無援軍，唯有手中兵刃，心中之道，身旁袍澤。”
“我們的任務，不是堅守，不是硬拚。是隱匿，是襲擾，是分化，是點燃歸墟內部的火種，是在絕境中尋找那一線可能打破僵局的‘變數’。”
“或許會死，死得無聲無息，屍骨無存。或許會瘋，在歸墟規則的侵蝕與無盡追殺中迷失自我。”
“現在退出，還來得及。護送傷員的隊伍尚未走遠，可隨之前往社稷壇，那裏相對安全。”
她停頓了片刻。
無人移動，無人出聲。隻有一道道更加堅定的目光，無聲地回應。
薑晚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此物，名為‘子母傳訊符’。”她取出三枚樣式古樸、散發著淡淡星輝的玉符，分別交給劍無涯、赤陽子與自己留下一枚，“母符由我保管，子符你們各執一枚。依靠源戒五帝烙印共鳴與符籙本身特性，隻要還在同一界域內，無論相隔多遠，每月朔望之日，可傳遞一次簡短訊息，或進行極短的神念交流。此為三隊之間，唯一固定聯絡方式。”
她又取出數十枚更小型的玉符，分發給三隊所有成員：“此為‘同隊傳訊符’，百裡範圍內，可保持基本聯絡。超出範圍，效力大減。”
“記住。”她聲音轉冷，“非必要，不聯絡。聯絡時，務必簡潔、隱秘，使用約定暗語，且需有至少兩人在場確認。歸墟對規則波動極為敏感，任何不必要的資訊傳遞，都可能暴露位置，招致滅頂之災。”
眾人凜然，鄭重收好符籙。
“出發時間，定在明日醜時，地脈自毀禁製引爆之後。”薑晚最後道，“利用爆炸引發的混亂與規則擾動，分三路潛出。具體路線與初期目標，稍後我會分別告知三位領隊。”
“現在，各自歸隊，檢查裝備，調整狀態，與同袍做最後交代。”
“明日此時，此地，不見不散。”
眾人無聲行禮，隨即各自散去，進行最後的準備。氣氛凝重，卻無悲慼，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準備投身於更慘烈熔爐的決絕。
薑晚則帶著劍無涯、赤陽子，走入一間臨時佈置的、布有重重隔音禁製的石屋。
屋內，隻有一張簡陋的石桌，一副由玄微子臨時趕製出的、標註著當前已知五域局勢與歸墟侵蝕點的巨大獸皮地圖。
“劍宗主，北冥。”薑晚手指點向地圖北端，那片被標註為“玄冥鎮海柱”的冰藍區域，“寒帝意誌雖在北冥根深蒂固，但玄冥鎮海柱核心已重燃，且有冰雪天宮部分力量堅守。你的任務，不是正麵強攻，而是……‘鑿冰’。”
“鑿冰？”劍無涯目光一凝。
“不錯。”薑晚點頭，“北冥冰原之下，歸墟侵蝕點眾多，且大多彼此孤立，由不同層級的‘冰煞’、‘冰魅’乃至‘寒帝分身’統轄。它們之間，並非鐵板一塊。我要你帶領小隊，化身‘冰原幽靈’，尋隙而入，挑動其內鬥，破壞其規則節點，尤其要尋找並摧毀那些連線不同侵蝕點的‘冰脈通道’。讓寒帝意誌的力量，無法順暢流通、集中。若能引發幾處侵蝕點內亂，使其自相殘殺，便是大功。”
她頓了頓：“冰雪天宮在北冥尚有部分隱秘據點和情報網路，冷凝長老會給你聯絡方式與信物。記住，你們是影子，是毒刺，不是旗幟。必要時，可偽裝成歸墟內鬥的一方，嫁禍於人。”
劍無涯眼中精光閃爍，已然明瞭其中關竅，沉聲道：“明白。北冥之冰，當為我人族之刃所鑿。”
“赤陽長老，南疆。”薑晚手指移向地圖南端，那片被標註為“不死火山”與“萬毒澤”的熾熱與墨綠交織的區域，“此地情況最為複雜。不死火山乃南方陣眼，火行極盛，但狀態不明，恐有變故。萬毒教盤踞毒沼，與歸墟勾結甚深，且與不死火山勢力必有衝突。你的任務，是‘縱火’與‘投毒’。”
“縱火？投毒？”赤陽子若有所思。
“縱火，是點燃萬毒教與不死火山之間、以及萬毒教內部的矛盾之火。南疆毒修，性情詭譎，利益至上，絕非鐵板一塊。離火仙宗在南疆亦有分舵與暗線，可利用他們對萬毒教的瞭解，製造事端，挑起紛爭。若能引動不死火山勢力對萬毒教出手，或讓萬毒教內部不同派係自相殘殺，便是成功。”
“投毒，則更加隱秘。”薑晚聲音微冷，“歸墟在南疆的侵蝕，與毒沼環境深度結合，產生了‘毒傀’等變種。我要你設法獲取這些新型歸墟衍生物的樣本、乃至其‘母巢’資訊。必要時，可以離火秘法，結合毒道，煉製針對性的‘反製之毒’，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甚至……可以嘗試，將我們‘製造’的矛盾與‘毒素’，悄悄‘投放’到歸墟與萬毒教的合作鏈條中去。”
赤陽子撫掌：“妙！以彼之毒，攻彼之盾！老夫明白了。南疆這潭渾水，定要把它攪得更渾！”
最後，薑晚的手指，點向了地圖西部，那片被標註為“絕金淵”與“白帝宮”的、閃爍著鋒利金芒的區域。
“而我，目標在此——西方絕金淵。”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異樣的凝重，“此地規則混亂，金煞之氣衝天，更有‘斷界使徒’這類存在活動，危險性猶在北冥、南疆之上。但，此地亦是五行之‘金’的根本所在，白帝遺澤的關鍵區域，更是……規則碰撞的‘前沿’與‘試驗場’之一。”
她看向劍無涯與赤陽子：“我懷疑，絕金淵的異常，不僅是歸墟侵蝕那麼簡單。那裏，很可能正在進行著某種……關於‘規則融合’或‘規則畸變’的‘實驗’。而我的這枚碎片……”
她掌心再次浮現那枚灰色碎片，微光流轉。
“……或許，與此有關。我的任務，是‘探源’與‘尋鑰’。探查絕金淵異變的根源，尋找可能與這碎片類似的‘規則新質’，以及……看看能否找到徹底解決西方陣眼隱患，乃至更深入理解歸墟本質的‘鑰匙’。”
劍無涯與赤陽子聞言，神色皆是一凜。他們都見識過薑晚那枚碎片的奇異，也明白“規則實驗”背後可能隱藏的恐怖。薑晚此行的兇險，恐怕遠超他們。
“薑道友，絕金淵兇險莫測，你傷勢未愈，是否……”劍無涯忍不住開口。
薑晚擺手打斷：“正因兇險，我才必須去。我的道，與此關聯最深。且……”她目光深邃，“墟之意誌所謂的‘見證’，下一個節點，或許就在西方。避不開的。”
她收起碎片與地圖，看向二人：“三位一體，分而不散。北冥鑿冰，南疆縱火，西方探源。我們每隊的行動，都會影響到整個棋局。望二位，珍重。”
劍無涯與赤陽子肅然抱拳：“薑道友珍重！他日重逢，必是破局之時！”
三人再無多言，各自離去，進行最後的部署。
夜色漸深，殘月如鉤。
天啟壁壘，在最後的寂靜中，等待著黎明的到來，等待著那場註定悲壯卻必要的“葬禮”，以及……三支遊弈使小隊，如同三把淬火的尖刀，刺向歸墟腹地各個角落的，全新征途。
遊弈使，非為正兵，行於暗處，弈於死生。
棋局已開，落子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