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深處,那點土黃微光溫暖而恆定,彷彿亙古以來便在此處,照耀著無盡黑暗。
自稱“黃土”的老者依舊保持著虛幻身影,木杖輕點地麵,便有層層土黃漣漪蕩漾開來,將方圓百丈內因戰鬥而徹底混亂暴走的地脈之力,悄然撫平、梳理、歸位。崩塌的岩層不再碎裂,暴走的脈流恢復平緩,連空間中那些褶皺與裂痕,都在土黃漣漪的撫慰下緩緩彌合。
這並非強橫力量的壓製,而是某種更高層次的、近乎“法則”的調理——彷彿這片大地本身在聽從他的意誌,自發地修復創傷。
薑晚強撐著倚靠岩壁,混沌-戊土道域已收縮至僅護住識海核心的薄薄一層,戊土山基虛影佈滿裂痕,五色光華黯淡。她體內法力枯竭,經脈多處受損,更嚴重的是強行催動“掠奪”規則反噬神魂,此刻識海如被鈍刀反覆切割,劇痛陣陣。
但她眼神依舊清明,甚至帶著一絲警惕,審視著突然現身、抬手間湮滅歸墟陰影的老者。
黃土……地師一脈當代行走……餘滄海的師父?
她想起礦洞中遇到的那三人。餘滄海修為不過元嬰初期,對地脈之術的理解也僅限於皮毛,其師卻能有如此手段?
似是看出她的疑慮,黃土老者溫和一笑,虛影略凝實了些,露出更多細節:他麵容確實蒼老,皺紋如大地溝壑,但一雙眼睛卻澄澈如初生孩童,眼底深處流轉著山川脈絡的虛影。手中木杖非金非玉,似普通桃木,杖身卻有天然生成的、如同地脈網路般的玄奧紋路。
“餘滄海是我記名弟子,傳了些尋龍點穴的皮毛,算不得地師正統。”黃土聲音依舊溫厚,“他傳遞的訊息,我收到了。你們在礦洞中的對話,我也‘聽’到了。”
地脈傳音?還是某種更高明的、依託地脈網路的監聽手段?
薑晚心中凜然。地師一脈果然深不可測。
嶽山已調息片刻,勉強壓下傷勢,此刻持劍而立,雖氣息不穩,劍意卻依舊鎖定黃土:“閣下便是送來地圖與警告之人?”
黃土點頭:“正是。天啟城九幽地煞獻祭陣爆發前,我便感知到地脈深處‘地尊意誌’的蠢蠢欲動。可惜那時我遠在西域調理一條幹枯的古老河床,分身乏術,隻能以秘法傳訊預警。所幸……小友化解了那場劫難。”
他看向薑晚,眼中讚許之色更濃:“更沒想到,小友竟能深入隕聖穀,修復社稷壇核心。雖隻是初步修復,卻已讓中州地脈重現一絲生機,功德無量。”
薑晚沉默片刻,直指核心:“前輩現身,隻為道賀?”
黃土搖頭,神色肅然幾分:“我為兩件事而來。第一,清理門戶,誅殺被歸墟陰影寄生的地師叛逆。那三人本是我地師一脈外門執事,半年前在調理北域一條煞脈時失蹤,我尋覓許久,今日方知竟已遭毒手,淪為傀儡。此乃地師一脈之恥,亦是我身為當代行走之失職。”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惜:“歸墟侵蝕,無孔不入。連最重地脈清正的地師,亦難倖免。”
薑晚心中微沉。地師一脈尚且如此,中州其他勢力,又已被滲透了多少?
“第二件事,”黃土看向薑晚,目光灼灼,“奉祖師遺命,接引‘戊土歸位者’入地皇殿,承黃帝正統遺澤,共商凈化中州地脈、抵禦歸墟之大計。”
地皇殿?黃帝正統遺澤?
薑晚與嶽山、玄微子交換眼神。後者眼中皆有震驚之色。
“地皇殿……”玄微子喃喃道,“傳說中上古地皇神農氏傳下的隱世道統,掌大地生機、地脈調理之術,與黃帝一脈同源而異流。自上古大戰後便隱世不出,世人皆以為早已斷絕傳承,沒想到……”
黃土微微頷首:“地皇殿確實隱世已久。但祖師有訓:若遇‘戊土歸位者’現世,地脈共鳴,社稷壇蘇,則地皇殿當重啟山門,助其承黃帝遺誌,凈大地汙穢,護蒼生安寧。”
他看向薑晚身後的戊土山基虛影:“小友身負黃帝烙印,得社稷壇認可,掌地脈調理權柄,混沌道域更以戊土為基,包容五行——此乃‘戊土歸位’之象。地皇殿等候萬年,終見曙光。”
薑晚沒有立刻回應。
她需要消化這些資訊。地皇殿、神農氏、黃帝遺誌……這些上古秘辛牽扯太大。更重要的是,她無法確定黃土所言是真是假,地皇殿立場究竟如何。
似是看出她的猶豫,黃土並不催促,隻是溫聲道:“小友傷勢極重,此地雖暫穩,卻非療傷之所。地皇殿有‘厚土靈池’,乃地脈精華所聚,可滋養戊土道基,修復傷勢。殿中亦有上古地皇與黃帝留下的典籍、禁製、傳承,對小友鞏固道域、深化權柄大有裨益。”
他頓了頓,看向嶽山與玄微子:“嶽道友、玄微道友亦可同往。地皇殿雖隱世,卻非與世隔絕。如今中州風雲將起,歸墟虎視眈眈,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勝算。”
嶽山沉吟道:“前輩美意,我等心領。但大夏皇室與冰雪天宮接應隊伍已在路上,若我等突然消失,恐引誤會,甚至引發衝突。”
黃土微微一笑:“此事易爾。我可分出一道地脈化身,持我信物,前往接應隊伍處說明情況,並指引他們暫時駐紮於安全之處等候。地皇殿入口隱秘,且位於地脈深處獨立空間,非地師正統傳人或得允許者不可入。待小友傷勢穩定,商議妥當,再出殿與他們會合不遲。”
他說話間,虛影旁又凝聚出一道稍淡的化身,模樣與本體一般無二,手中多了一枚土黃色、刻有山川脈絡的玉佩。
“此乃‘地皇令’,見此令如見我。接應隊伍中若有見識者,當知真假。”
薑晚心中快速權衡。
跟黃土走,風險未知,但若能得地皇殿之助,對修復地脈、對抗歸墟無疑是一大臂助。且厚土靈池對她的傷勢確有奇效——她能感覺到,體內道基對黃土老者身上散發出的純凈地脈氣息,有著本能的渴望。
不跟,則需拖著重傷之軀,在地脈中繼續跋涉,麵對隨時可能出現的歸墟爪牙與各方勢力圍堵。縱有嶽山與玄微子護持,也難保萬全。
更重要的是……源戒中黃帝烙印,在黃土提及“地皇殿”與“黃帝遺誌”時,產生了清晰的共鳴與渴望。
那是傳承的呼喚。
“前輩,”薑晚終於開口,聲音因傷勢而沙啞,“地皇殿中,可有記載……關於‘墟之意誌’與‘噬靈之主’的秘辛?”
黃土眼中精光一閃,深深看了薑晚一眼:“小友竟知這些名諱……看來所歷非凡。地皇殿祖師當年曾與黃帝並肩作戰,共抗天外寂滅之劫與歸墟侵蝕。殿中確有相關記載,雖不完整,卻也是此界最古老的記錄之一。”
薑晚緩緩吐出一口氣。
“既如此……晚輩願往地皇殿一行。”
她看向嶽山與玄微子:“兩位前輩?”
嶽山爽朗一笑:“老夫這條命是小友救的,自然同往。何況地皇殿這等上古聖地,老夫也好奇得緊。”
玄微子也點頭:“貧道亦願往。地脈之道與符陣之術本有相通,若能得窺上古地皇禁製,於修行大有裨益。”
秦岩等人自無異議——他們傷勢沉重,急需安全之地療養。
黃土欣慰點頭:“好。那便請諸位放鬆心神,莫要抵抗。”
他手中木杖輕點地麵。
嗡——
整片區域的地脈之力,如同被喚醒的沉睡巨龍,緩緩流動、匯聚。土黃色光芒自老者虛影擴散開來,將眾人包裹。
薑晚能感覺到,腳下大地彷彿“活”了過來,溫柔卻不可抗拒地托起他們,向著地脈更深、更“厚重”的方向沉降。
不是遁行,也不是傳送。
而是如同沉入水底,被大地本身“接納”、引導,前往它核心處的某個“空間”。
四周岩層變得模糊、透明,彷彿化作了流動的土黃色光暈。無數地脈網路在光暈中浮現、交錯,如同大地的血管與神經。薑晚甚至能“聽”到地脈深處傳來的、低沉而浩瀚的搏動聲——那是整片中州大地,乃至整個界域的“心跳”。
這種體驗玄妙無比,對土行修士而言,堪稱無上機緣。薑晚的混沌-戊土道域,在這純粹的“大地懷抱”中,自發地運轉、修復,戊土山基虛影上的裂痕,竟開始緩慢彌合。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許久。
前方出現了一點“光”。
那不是地脈的土黃微光,而是一種更加溫暖、醇厚、彷彿凝聚了大地所有生機與希望的明黃色光芒。
光芒逐漸擴大,顯露出一座——
門戶。
那並非雕琢而成的門,而是天然形成的、由無數晶簇與古老岩層交錯構成的拱形入口。入口上方,懸著一塊非金非石的匾額,上書兩個古樸厚重的大字:
地皇
二字並非今文,也非上古篆書,而是一種更古老、彷彿直接以“大地脈絡”勾勒出的天然道紋。薑晚雖不識其形,卻能明其意——那是“地”與“皇”最本源的含義:承載萬物,統禦厚土。
門戶之內,光芒氤氳,看不清具體景象,卻有濃鬱到近乎實質的土行靈氣與勃勃生機撲麵而來。僅僅呼吸一口,薑晚便覺渾身傷痛輕了三分,枯竭的法力開始自發恢復。
“地皇殿入口,唯有地脈接引方可抵達。”黃土虛影略淡了些,顯然維持這種接引對他消耗也不小,“諸位,請。”
他率先邁入門戶,身影融入明黃光芒中。
薑晚等人緊隨其後。
穿過門戶的剎那,彷彿穿過了一層溫暖的水膜。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空間。
上方並非天空,而是流動著土黃色光暈的“穹頂”,光暈中隱約有星辰般的晶石閃爍,灑下柔和光芒。下方也非地麵,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如同玉質般的“大地”,大地之上,山川、河流、平原、丘陵、乃至森林、草原的虛影隱約浮現,卻並非實體,而是純粹的地脈靈氣與道韻凝聚而成。
空間中央,矗立著一座古樸恢弘的殿宇。
殿宇以整塊的、不知名黃色晶石雕琢而成,渾然一體,無磚無瓦,卻自有廊柱、飛簷、鬥拱之形。殿前有九級台階,每級台階皆刻畫著不同的地脈圖錄——從微末溪流到浩瀚江海,從細小礦脈到綿延山脈,從地火湧動到冰川沉降……彷彿將整個大地變遷史濃縮於此。
殿宇正門緊閉,門扉上刻著一幅巨大的圖案:一位頭戴鬥笠、手持耒耜的慈祥老者,正俯身耕作於大地之上,身後有百草生長,五穀豐登。圖案線條簡樸,卻充滿了無盡生機與“養育”之意。
地皇神農氏。
薑晚心中明悟。
殿宇四周,散佈著數十座稍小的石屋、草廬、洞府,錯落有致,與自然環境融為一體。隱約可見有人影在其中走動、靜坐、論道,皆氣息沉凝厚重,與大地共鳴。
這裏沒有喧嘩,沒有浮躁,隻有一種深沉、寧靜、厚德載物的氛圍。
“此地乃地皇殿外殿‘厚土天’,是地師一脈弟子修行、調理地脈的居所。”黃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他已恢復凝實身影,手持木杖,立於殿前台階下,“地皇殿內殿,非殿主或持令者不可入。祖師遺命所言的‘黃帝遺澤’,便在內殿之中。”
他轉身看向薑晚,神色鄭重:“小友,你傷勢未愈,可先於厚土靈池療養。待恢復七八成後,我再開啟內殿,引你接受考驗,承黃帝遺誌。”
“考驗?”薑晚捕捉到這個詞。
黃土點頭:“黃帝遺澤非同小可,非心性、道基、機緣俱佳者不可承。內殿中有三重考驗,分別對應‘厚德’‘載物’‘守土’三則。唯有通過,方能得見遺澤真容,獲完整傳承。”
他頓了頓,補充道:“小友已得黃帝烙印認可,修復社稷壇核心,道域以戊土為基,通過考驗應非難事。但流程不可廢,此乃祖製。”
薑晚瞭然。傳承有序,考驗既是對繼承者的篩選,也是對其心性道基的進一步打磨。
“晚輩明白。”她躬身一禮,“謝前輩接引。”
黃土微笑頷首,正要引眾人前往厚土靈池,忽然眉頭微皺,抬頭看向外殿入口方向。
幾乎同時,薑晚也感覺到——源戒中的黃帝烙印,與這方空間深處某個存在,產生了強烈的、如同血脈共鳴般的悸動!
不是內殿方向。
而是……更深、更隱秘的所在。
彷彿在這地皇殿之下,這片獨立空間的地脈最深處,沉睡著某個與黃帝同源、卻更加古老、更加厚重的……
存在。
黃土顯然也感應到了,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有驚訝,有瞭然,也有一絲深深的憂慮。
“看來……”他低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祖師預言的‘變數’,真的來了。”
“不隻戊土歸位……”
“連‘那位’,也被驚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