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暗流,並非實體水流。
薑晚的感知中,自己彷彿化為一縷土行精氣,融入了某種浩瀚、沉重、緩慢卻又無孔不入的“存在”之中。四周是近乎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但那不是虛空,而是“大地”本身——厚重的岩層、交錯的礦脈、沉積的土層、沸騰的岩漿層,都在這黑暗中化為模糊的“背景”。隻有腳下這條被她的道域勉強“標記”出的脈流,散發著微弱的土黃光暈,指引著方向。
脈流本身並非筆直,而是蜿蜒曲折,時而分叉,時而交匯,如同大地的毛細血管。薑晚必須時刻以混沌-戊土道域與源戒黃帝烙印維持共鳴,才能確保自己一行人始終沿著正確的支流前行,不會迷失在無窮無盡的地脈網路中。
這消耗極大。
雖然地脈之力源源不斷補充著她的法力,但維持這種“共鳴標記”與“群體庇護”,對神魂的負擔遠超想像。她必須時刻保持絕對專註,任何一絲雜念或鬆懈,都可能導致共鳴中斷,屆時眾人將被拋入混亂的地脈亂流,後果不堪設想。
嶽山、玄微子等人也絕不好受。
身處地脈暗流,彷彿被億萬萬噸的土壤岩層包裹擠壓,即便有薑晚的道域庇護,那種源自本能的、對“被活埋”的恐懼與窒息感,依舊如影隨形。更別提地脈中不時掠過的“雜流”——那些是地殼運動、煞氣侵蝕、甚至古老禁製殘留造成的紊亂能量流,一旦撞上,輕則氣血翻騰,重則道基受損。
玄微子已取出數枚特製的“地脈定神符”,分發給眾人貼在眉心,以穩定心神。嶽山則將劍意內斂至極致,隻在遇到較大“雜流”衝擊時,才以劍罡悄然劈開縫隙。秦岩等人修為最低,已臉色慘白,全靠意誌強撐。
“前方三裡,支流交匯處,有劇烈煞氣淤積。”薑晚忽然開口,聲音在地脈中傳遞顯得有些空洞,“繞行需多走五十裡,直闖則有衝擊風險。”
“直闖。”嶽山果斷道,“時間緊迫,五十裡偏移可能錯過與接應隊伍的匯合點。我來開路。”
薑晚點頭,調整道域方向,朝著那處煞氣淤積點衝去。
三裡距離,在地脈暗流中不過幾個呼吸。
前方原本土黃微光的脈流,忽然變得晦暗渾濁,暗紅色的穢氣如同黏稠的油脂,堵塞了過半的通道。更麻煩的是,這些穢氣並非死物,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蠕動著,散發出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歸墟侵蝕氣息。
“是地煞穢脈的延伸。”玄微子臉色凝重,“社稷壇雖修復,但外圍地脈汙染太深,這種穢脈如毒瘤,難以短時清除。”
嶽山沒有廢話,古劍出鞘三寸。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赤紅劍罡,如同燒紅的細針,悄無聲息地刺入前方穢氣之中。劍罡所過之處,穢氣如遇驕陽的冰雪般消融,但消融的同時,也引發了穢氣的劇烈反應——整片穢氣區域如同受傷的野獸般翻騰起來,無數暗紅觸鬚朝著眾人所在方向瘋狂撲來!
“闖!”嶽山低喝,劍罡再盛,強行在穢氣潮中劈開一條狹窄通道。
薑晚催動道域,戊土山基虛影在眾人身周浮現,厚重的土黃光暈將殘餘穢氣排斥在外。玄微子則不斷丟擲凈化符籙,在通道兩側佈下臨時屏障。
眾人如逆水之魚,艱難穿行。
穢氣觸鬚不斷撞擊著道域與屏障,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薑晚能感覺到,自己的道域正在被緩慢侵蝕——這些地煞穢氣本質上是歸墟規則與大地汙穢的結合體,對土行道韻有天生的汙染性。若非她的混沌道域具有包容演化之能,此刻早已被滲透。
短短百丈通道,竟如同跋涉百裡。
當最後一人衝出穢氣區域時,薑晚麵色又蒼白了幾分,道域光芒明顯黯淡。玄微子的符籙耗盡大半,嶽山劍意也有損耗。秦岩等人更是搖搖欲墜,一名重傷昏迷的龍驤衛氣息又弱了一分。
“不能再有下次。”薑晚喘息道,“我的道域承受力快到極限。若再遇大規模穢氣淤積,必須繞行。”
嶽山點頭,眼神中帶著憂慮。他看向前方——土黃微光的脈流依舊蜿蜒,但誰能保證前方沒有更危險的淤積?
就在此時,薑晚忽然眉頭一皺。
“等等。”她停下腳步,閉目感應。
眾人也隨之停下,警惕地環顧四周——雖然除了腳下脈流微光,四周隻有絕對的黑暗。
“不對勁。”薑晚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疑,“這條支流的流向……在改變。”
“地脈流向自然會有曲折……”玄微子話說到一半,也察覺到了異常,“不對!不是自然曲折!是整條支流在被某種力量‘牽引’!”
嶽山神識全力展開,但在地脈深處,神識受到極大壓製,隻能勉強感知到方圓百丈。他沉聲道:“是人為?還是天然地脈異動?”
薑晚沒有回答,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道域,與腳下脈流共鳴到極致。
片刻後,她臉色驟變。
“是人為!有人在地脈上遊,以某種秘法‘截流改道’,將這條支流……引向了別處!”她語速加快,“而且不止一處!至少有三個節點在被同時改動,整片區域的地脈網路都在被重新‘編織’!”
“什麼?!”玄微子失聲,“截流改道,這是地師一脈的高階秘術!至少要三名以上元嬰期地師聯手,且需藉助地脈法器才能做到!什麼人敢在葬古高原深處做這種事?他們想幹什麼?”
嶽山眼中寒芒一閃:“歸墟?”
“不像。”薑晚搖頭,“地師秘術需要純凈的地脈共鳴與土行道韻支撐,歸墟爪牙多為汙穢之體,難以施展。除非……”
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臉色更加難看:“除非他們控製或脅迫了真正的地師傳人。”
話音未落,腳下脈流猛地一顫!
原本平緩流動的地脈之力,忽然變得湍急洶湧,如同從溪流變成了激流!流速暴增數倍,且方向開始劇烈偏移,不再朝著東南,而是轉向東北!
眾人猝不及防,差點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地脈洪流”衝散。薑晚咬牙催動道域,強行穩住眾人身形,但道域承受的壓力瞬間倍增,她喉頭一甜,一縷鮮血從嘴角溢位。
“薑小友!”嶽山急忙以劍意相助,幫她分擔壓力。
“我沒事。”薑晚抹去血跡,眼神冰冷,“有人在刻意‘驅趕’我們。他們不是要截殺,而是要把我們‘引導’到某個特定地點。”
玄微子急道:“能掙脫嗎?”
“難。”薑晚感應著四周地脈的變化,“至少三名元嬰地師聯手操控,配合地脈法器,已暫時改變了這片區域的地脈格局。我們現在如同身處一條被人工開鑿的‘運河’中,除非跳出地脈,否則隻能隨波逐流。”
跳出地脈?那意味著要破開至少百丈厚的岩層回到地麵,且必定暴露行蹤,陷入圍攻。
“隨波逐流會到哪裏?”嶽山問。
薑晚閉目感應片刻,臉色更加凝重:“東北方向……三百裡外,是‘葬古高原’的幾處上古禁地之一,‘萬骸坑’。”
“萬骸坑?!”玄微子倒吸一口涼氣,“傳說那裏是上古某場大戰的埋骨之地,煞氣凝結成實質,空間混亂,法則扭曲,連化神修士都不敢輕易深入!他們想把我們逼進絕地?”
“或者……那裏有埋伏。”嶽山冷冷道,“萬骸坑煞氣濃鬱,能極大壓製我等正道修士的實力,卻是邪修魔物的主場。若在那裏設伏,事半功倍。”
薑晚沉默數息,忽然道:“未必是絕路。”
她看向腳下洶湧的脈流:“他們能改道,我也能。”
“你……”玄微子一怔,“可對方至少三名元嬰地師……”
“他們改的是‘大勢’,我動的是‘小節’。”薑晚眼神清明起來,“以我現在的修為與權柄,無力扭轉整片區域的地脈格局。但我可以……在區域性製造‘漩渦’。”
“漩渦?”
“地脈之力如江河,遇漩渦則滯澀、紊亂。”薑晚快速解釋,“我在前方三十裡處,感知到一處天然的地脈‘薄弱點’,那裏有多條細小支流交匯,地殼不穩。若在那裏全力引動道域,製造一個臨時地脈漩渦,足以讓這條被改道的支流‘卡頓’片刻。屆時,我們可以趁機掙脫,跳入另一條未被改動的細小支流。”
“風險呢?”嶽山問得直接。
“風險有三。”薑晚不隱瞞,“第一,製造漩渦會極大消耗我的道基,可能加重傷勢;第二,漩渦可能引發小範圍地脈震蕩,甚至地陷,我們可能被波及;第三,對方必定會察覺,可能採取更激烈手段。”
嶽山與玄微子對視一眼。
“賭一把。”嶽山決然道,“總比被逼進萬骸坑強。”
玄微子也點頭:“我會佈下‘小須彌定空陣’,在跳轉時穩定空間,降低風險。”
“好。”薑晚不再猶豫,服下一枚補充神魂的丹藥,將道域催動到極致。
戊土山基虛影在她身後完全顯化,甚至隱隱有山川河嶽的輪廓浮現。源戒上黃帝烙印光芒大放,與腳下脈流產生激烈共鳴。
眾人繼續隨波逐流,但薑晚的感知已鎖定前方三十裡處那個“薄弱點”。
二十裡……十裡……五裡……
就是現在!
薑晚雙手結印,口中吐出玄奧音節,每一字都引動地脈震動:
“厚德載物,地脈歸藏——”
“渦旋,起!”
嗡——!!!
前方原本平緩交匯的數條細小支流,驟然劇烈翻滾!土黃色的地脈之力如同被無形大手攪動,開始旋轉、收束,形成一個直徑不過十丈、卻散發著恐怖吸力的微型漩渦!
漩渦雖小,但出現在地脈之中,卻如同在江河中扔下一塊巨石。
整條被改道的支流,在流經漩渦邊緣時,流速驟減,方向開始紊亂。原本穩定的“運河”通道,出現了短暫的“堵塞”與“分流”!
“跳!”薑晚厲喝,指向漩渦側方一條幾乎被忽略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細微支流。
嶽山第一個衝出,劍光護體,強行撞入那條細微支流。玄微子緊隨其後,陣盤光芒閃爍,穩定入口。秦岩等人咬牙跟上。
薑晚最後一個撤離。在她脫離主支流的剎那,全力維持的漩渦失去控製,轟然炸開!
轟隆隆——!!!
地底深處傳來沉悶的巨響,如同遠古巨獸的怒吼。整片區域的地脈之力劇烈震蕩,眾人所在的細微支流也如狂風中的蛛絲般劇烈搖晃。上方岩層傳來令人心悸的擠壓與碎裂聲,無數碎石簌簌落下,又被地脈之力碾為齏粉。
薑晚悶哼一聲,七竅同時溢位鮮血。強行製造地脈漩渦的反噬,遠超預計。她的混沌-戊土道域劇烈波動,戊土山基虛影甚至出現了數道裂痕。
但她成功了。
那條被改道的主支流,在漩渦炸開的衝擊下短暫斷流,隨後恢復時,方向已重新偏回東南——雖然依舊有些偏移,但至少不再直奔萬骸坑。
而他們,已跳入了一條完全不同的細微支流中。
這條支流極其細小,地脈之力稀薄,流動緩慢,但勝在隱蔽,且方向……似乎指向正南。
“薑小友!”嶽山扶住搖搖欲墜的薑晚,將精純劍元渡入她體內,幫她穩定道基。
“無妨……還撐得住。”薑晚喘息著,服下數枚丹藥,閉目調息。
玄微子迅速檢查眾人狀態——除了薑晚傷勢加重,其餘人雖受到震蕩衝擊,但並無大礙。秦岩等人更是因為修為較低,反而在地脈細流中壓力大減。
“那條主支流恢復原向了。”玄微子感應片刻,鬆了口氣,“對方應該察覺到了異常,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我們——這條細流太隱蔽,若非薑小友以道域標記,連我都感知不到。”
嶽山點頭,看向薑晚的目光帶著深深讚許與擔憂:“你且療傷,接下來由我探路。”
薑晚沒有逞強,她確實需要時間恢復。
然而,就在她準備全力療傷時,源戒忽然傳來異動。
不是五帝烙印,而是……那枚一直沉寂的、禁錮著鬼謀殘魂與本源的“歸墟之晶”。
晶體在微微發燙。
薑晚心中一凜,神識探入其中。
鬼謀的殘魂依舊被禁錮在晶體核心,處於半沉睡狀態。但此刻,那殘魂似乎在……顫抖?
不,不是顫抖。
是在“共鳴”。
與某種遙遠、卻同源的存在,產生著極其微弱的共鳴。
薑晚順著這絲共鳴,以源戒為媒介,將神識沿著地脈細流,向著共鳴源頭延伸。
十裡……五十裡……百裡……
在約莫一百五十裡外,另一條較大的地脈支流中,她“看”到了——
三道身影。
皆著灰褐色長袍,手持地脈羅盤或玉尺,周身流轉著純凈厚重的土行道韻。他們正懸浮在那條支流中,閉目施法,顯然就是剛才“截流改道”的地師。
但讓薑晚瞳孔收縮的,不是這三名地師本身。
而是他們身後,那道若隱若現的、幾乎與地脈黑暗融為一體的——
陰影。
那是一道人形陰影,輪廓模糊,彷彿由最純粹的“虛無”構成,沒有任何氣息泄露,若非鬼謀晶體共鳴,薑晚根本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陰影靜靜懸浮在三名地師後方,如同監工,又如同……操縱傀儡的線。
而三名地師的表情,麻木、獃滯,眼神空洞,施法動作精準卻死板,彷彿……提線木偶。
薑晚瞬間明白了一切。
不是地師被脅迫。
是他們被“寄生”了。
被歸墟的某種高階陰影,以她無法理解的方式,侵佔了身軀與神魂,成為了傀儡。所以他們能施展純凈的地師秘術——因為身軀與法力本就是地師的;但他們又服務於歸墟——因為操控者是陰影。
難怪能悄無聲息佈下如此大局。
“找到他們了。”薑晚睜開眼,聲音冰冷,“三名地師,皆被歸墟陰影寄生操控。陰影本體……我看不透,至少是元嬰巔峰層次,且精通隱匿。”
嶽山與玄微子臉色驟變。
“歸墟竟能滲透地師一脈?!”玄微子難以置信,“地師傳承最重地脈清正,對汙穢侵蝕抵抗極強,怎會……”
“未必是滲透。”薑晚搖頭,“更可能是‘捕獲’後強行寄生。地師常行走於地脈險地,落單時被歸墟陰影偷襲,並非不可能。”
她看向鬼謀晶體,那共鳴仍在持續。
“陰影之間有特殊感應。鬼謀雖被囚,但其本源與那寄生陰影同源,故能共鳴。”薑晚思索道,“這或許是……機會。”
“機會?”嶽山皺眉。
“歸墟陰影彼此獨立,但同源相吸。”薑晚眼神銳利起來,“若我以鬼謀晶體為‘餌’,能否反向追蹤、甚至……引那陰影過來?”
“太冒險!”玄微子反對,“我們現在狀態不佳,對方卻有三名傀儡地師加一個陰影本體,實力懸殊。當務之急是儘快脫身,與接應隊伍匯合。”
“但若放走他們,後患無窮。”薑晚冷靜分析,“他們能操控地師改道一次,就能改道第二次。我們行蹤已暴露,接下來無論走哪條地脈,都可能被再次引導向陷阱。與其被動逃竄,不如……主動設伏,斬其爪牙。”
她看向嶽山:“前輩以為如何?”
嶽山沉默片刻,緩緩道:“你有幾分把握?”
“五成。”薑晚實話實說,“若那陰影是普通元嬰巔峰,合我們三人之力,藉助地脈環境與偷襲之利,有七成勝算。但歸墟陰影手段詭譎,必有後手,故降為五成。”
“若敗呢?”
“我有混沌涅盤秘術,可拚死一戰,為你們爭取脫身時間。”薑晚語氣平淡,彷彿在說無關之事。
嶽山盯著她看了數息,忽然笑了:“小友倒是果決。但嶽某活了數百年,還沒有讓小輩斷後的習慣。”
他握緊古劍:“要打,就一起打。五成把握,夠了。”
玄微子苦笑搖頭,卻也取出壓箱底的符籙與陣盤:“罷了,與歸墟廝殺也不是第一次了。地脈環境對我符陣之術雖有壓製,但也能借地脈之力增幅某些禁製。拚一把。”
秦岩等人雖插不上話,卻也握緊兵刃,眼神決然。
薑晚心中微暖,不再多言。
她將全部心神沉入源戒,引動鬼謀晶體。
“既然你們想要‘鑰匙’……”
“那我就給你們一個‘驚喜’。”
晶體之中,鬼謀殘魂被強行刺激,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那尖嘯以歸墟特有的規則波動,沿著地脈網路,向著共鳴源頭——
洶湧而去!
一百五十裡外。
寄生陰影猛然抬頭,模糊的麵孔上,似乎閃過一絲“驚疑”。
它看向薑晚所在的方向。
下一秒,陰影化作一縷黑煙,融入地脈黑暗,消失不見。
而那三名傀儡地師,也同時停止施法,如同收到指令的傀儡,朝著同一方向——
疾馳而來。
地脈暗流,殺機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