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藥化開的暖流在破碎的經脈間艱難穿行,如同春日裏融化的雪水,試圖滋潤乾涸龜裂的大地。薑晚背靠冰冷的岩壁,雙目微閉,意識沉入混沌內景,引導著藥力與殘存法力,一點點修復著肉身的創傷,平復著動蕩的神魂。
地磁亂流中最後的衝刺,幾乎耗盡了她的所有。此刻內景之中,五色光華黯淡,混沌氣流稀薄,那剛剛凝聚雛形的玄冥子域也龜縮在角落,光澤微弱。唯有代表著金行與土行的部分,因方纔在風暴中極致的感悟與運用,反而殘留著一絲奇異的“活性”,如同被烈火煆燒後淬鍊出的精鐵,雖疲憊,卻更加凝練。
調息中,她並未完全封閉感知。混沌內景對周圍環境的天然親和,讓她即便在深度療傷中,也能隱約捕捉到洞口外的動靜。
風暴的轟鳴被岩石隔絕,變得沉悶而遙遠。洞口內異常安靜,空氣乾燥,帶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岩石塵埃與古老禁製能量的陳舊氣味。通道向內延伸,一片漆黑,深不見底,隻有那古祭遺音,變得比在外界任何地方都要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嗡鳴,而是一種更加具體、更加沉重的韻律,如同垂死巨獸緩慢而艱難的心跳,每一次搏動,都彷彿牽扯著整片大地的脈絡,帶來隱隱的共鳴與……悲愴。
遺音的韻律,與她源戒中黃帝戊土烙印的共鳴也越發強烈。她能感覺到,前方通道深處,那屬於社稷壇核心的、厚重而滄桑的“召喚”與“痛苦”。
時間在寂靜與沉重的韻律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久。薑晚體內的傷勢在頂級丹藥和混沌內景的自愈能力下,穩定下來,法力也恢復了三四成。她正要進一步嘗試溝通玄冥令符,獲取更多關於前方通道的資訊時——
洞口外,那隔絕了混亂風暴的岩層方向,傳來了極其微弱、卻並非自然形成的能量波動!
有人來了!
薑晚倏然睜眼,眸中寒光一閃而逝。她並未立刻動作,隻是將氣息收斂到極致,混沌內景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角,悄然延伸向洞口。
波動很雜亂,似乎不止一人,且氣息有些不穩,帶著傷後的虛弱與疲憊,但……其中兩道,卻讓她緊繃的心絃微微一鬆。
一道鋒銳內斂,如同深藏鞘中的古劍,帶著歷經血火廝殺後的沉澱與堅韌——是嶽山!
另一道清和縹緲,卻又隱含著一絲符籙陣法特有的、與天地契合的靈動韻律——是玄微子!
他們竟然也找到了這裏!而且,似乎還帶了其他人?
緊接著,一道更加微弱、卻透著軍人特有的鐵血與頑強意誌的氣息也被她捕捉到——秦岩!他還活著!
薑晚心中湧起一絲難得的暖意與慶幸。在隕聖穀這等絕地分頭行動,能再度會合,已是萬幸。
她不再隱匿,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通道中顯得格外清晰:“嶽前輩,玄微子道長,秦岩隊長,是你們嗎?”
洞口外的能量波動驟然一滯,隨即,嶽山那熟悉而帶著驚喜與擔憂的聲音響起:“薑小友?!你果然在此!”
光影晃動,幾道身影略顯狼狽地穿過洞口那層天然形成的、微弱的能量屏障(似乎是上古禁製殘留,能一定程度隔絕內外氣息),出現在薑晚麵前。
正是嶽山、玄微子、以及秦岩,還有……四名龍驤衛!隻是人人帶傷,氣息萎靡,尤其是秦岩,臉色慘白如紙,左臂無力地垂著,纏繞著厚厚的、浸出血跡的繃帶,顯然傷勢極重。四名龍驤衛也個個掛彩,但眼神依舊堅定,護衛在秦岩身側。
嶽山一身青衫多處破損,沾染著暗紅近黑的血汙與冰晶碎屑,但腰背依舊挺直如劍,隻是眉眼間帶著深深的疲憊。玄微子道袍同樣破損,玉筆握在手中,筆尖靈光略顯黯淡,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顯然消耗巨大。
“薑小友,你傷勢如何?”嶽山一眼看出薑晚氣息虛浮,身上血跡未乾,急忙上前幾步,眼中滿是關切。
“無妨,已穩定。”薑晚輕輕搖頭,目光掃過眾人,“你們……如何找到這裏的?其他人呢?”
嶽山嘆了口氣,神色沉重:“那日分頭引敵,老夫與玄微子道長各自擺脫追兵後,憑藉事先約定的隱秘聯絡印記,在冰魄幽徑外圍尋到了秦岩隊長他們。但那時,他們已遭遇到一小隊歸墟爪牙的截殺,折損了兩人……”他看了一眼秦岩,後者緊咬牙關,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後來,我們合力剿滅了那隊爪牙,但也暴露了行蹤,被更多歸墟力量追捕。無奈之下,隻能冒險深入冰魄幽徑,藉助那裏的複雜環境周旋。”玄微子介麵,聲音帶著沙啞,“途中多次遭遇煞靈與歸墟巡邏隊,險死還生。幸得嶽長老劍道通神,老夫也略通陣法,方能一次次脫險。但秦岩隊長的傷勢,也因此加重。”
“我們原本已近乎絕望,迷失在幽徑深處。”秦岩聲音虛弱,卻透著堅定,“後來,是嶽長老感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與薑前輩您身上偶爾流露出的‘戊土’氣息隱隱相關的‘韻律’波動,似乎是從地底極深處傳來。玄微子道長又以陣法推演,結合我們手中殘缺的上古戰場圖(來自大夏皇室秘藏),推測出可能有一條通往核心區域的隱秘地脈通道。我們便循著那絲韻律與推演結果,一路追尋至此,途中又遭遇了幾次地磁亂流的邊緣波及,最後……僥倖發現了這處被風暴遮掩的入口。”
原來如此。是嶽山對戊土道韻的模糊感應(或許源自其自身修鍊的土屬性功法或見識),結合玄微子的陣法推演,加上秦岩等人的頑強,才讓他們在絕境中找到了一線生機,抵達此地。
“辛苦諸位了。”薑晚鄭重道,目光落在秦岩重傷的左臂上,“秦隊長的手臂……”
“被歸墟爪牙的腐蝕性神通所傷,煞氣與死寂之力已侵入骨髓經脈。”玄微子眉頭緊皺,“老道雖已儘力拔除、封印,但若要完全恢復,非有至陽至純的天地靈物或化神期大能親自出手不可。眼下……隻能暫時壓製。”
秦岩卻咧嘴笑了笑,儘管笑容因疼痛而有些扭曲:“無妨,薑前輩。一條手臂而已,能活著找到您,已是萬幸。接下來的路,秦某就算爬,也要跟著爬完!”
看著這群傷痕纍纍、卻目光堅定的同伴,薑晚心中觸動。她不再多言,從源戒中取出幾瓶品質極高的療傷丹藥和恢復法力的靈液,分給眾人。這些大多是大夏皇室贈予,品質非凡。
“此地暫時安全,我們先在此休整,恢復傷勢與法力。前方通道,恐怕不會太平。”薑晚沉聲道,同時將玄冥遺蹤中獲得的部分資訊(關於社稷壇現狀、歸墟圖謀、以及此地乃“檢修通道”入口等),以及自己獲得的地圖,選擇性地告知了嶽山和玄微子。
兩人聽後,皆是麵色劇變,震驚於歸墟侵蝕的深度與惡毒圖謀,同時也對薑晚能獲得如此關鍵資訊與地圖感到驚嘆。
“原來如此……社稷壇不僅是封印核心,自身也已病入膏肓……歸墟竟想以此徹底轉化中州地脈……”嶽山握緊了劍柄,眼中殺意凜然,“絕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玄微子則更關注地圖與通道:“按薑小友所言,此通道乃上古黑帝所留‘檢修路徑’,直通社稷壇核心封印側麵薄弱處。這或許是唯一能避開歸墟正麵重兵、直抵要害的機會。但通道內,必然有上古禁製與歸墟可能佈置的陷阱,需萬分小心。”
眾人不再多言,各自覓地調息療傷。薑晚也繼續運功,同時分出一縷神識,與源戒中的“玄冥令符”溝通,嘗試獲取更多關於這條“檢修通道”內部的資訊。
令符微微發光,傳遞來一些斷斷續續的畫麵與意念:
通道蜿蜒向下,深入大地極處,與社稷壇核心區域的多層結構相連。通道本身並非毫無防護,其中佈置了數道上古禁製,既有識別、阻攔非正統闖入者的“驗證之陣”,也有凈化流經此地地脈能量的“過濾之陣”,更有一些在緊急時刻可以啟動的、用以穩固通道、隔絕內外聯絡的“守護之陣”。這些禁製大多依託地脈與玄冥之力運轉,歷經萬載,雖有所衰弱,但核心仍在。
然而,資訊中也明確指出,歸墟的侵蝕力量,似乎已經察覺並試圖滲透這條通道。在某些地段,禁製可能已被汙染或乾擾,通道結構也可能因上方社稷壇核心的動蕩而出現破損、坍塌,甚至……可能潛伏著被歸墟侵蝕能量催生出的怪物。
休整了約莫兩個時辰,在丹藥和此地相對純凈(雖混雜古老禁製能量)的環境幫助下,眾人狀態都恢復了不少。薑晚傷勢好了五六成,法力恢復過半,混沌內景重新穩定運轉。嶽山和玄微子也恢復了七八成戰力。秦岩的傷勢被暫時穩住,左臂雖無法用力,但已無性命之虞,服下激發潛能的秘葯後,短時間可發揮部分戰力。四名龍驤衛傷勢較輕,已基本恢復。
“可以出發了。”薑晚起身,目光掃過眾人,“通道內情況不明,跟緊我,注意我的手勢。秦隊長,讓你的人結成‘三才四象’小型戰陣,側重防禦與探查。嶽前輩,煩請殿後。玄微子道長,居中策應,隨時準備應對禁製與陣法變化。”
“好!”眾人齊聲應諾,迅速調整隊形。
薑晚深吸一口氣,引動玄冥令符,一層淡淡的幽藍光暈自她身上擴散開來,籠罩住整個小隊。這光暈能增強眾人對玄冥環境的適應力,並略微提升與通道內殘留禁製的親和度,減少觸發某些防禦機製的可能。
她率先邁步,踏入前方那深不見底的黑暗通道。
通道內部,比洞口處更加寬闊,足以容納三四人並行。腳下是平整而冰涼的石階,蜿蜒向下,石階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不知積累了多少萬年的塵埃。兩側石壁並非天然岩石,而是一種深褐色、質地異常堅硬、表麵銘刻著無數已經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的特殊材料,隱隱散發著微弱的土行與玄冥波動。
空氣中,那股陳舊的氣味更加明顯,同時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與腐朽味。古祭遺音的韻律在這裏變得更加清晰,每一次沉重的“心跳”傳來,都彷彿能引起腳下石階與兩側石壁的微弱共振,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薑晚手持玄冥令符,小心感應著前方。令符如同羅盤,指引著安全路徑,同時不斷反饋著前方禁製的能量節點與潛在危險區域。
起初的數百丈,通道內寂靜無聲,隻有眾人輕微的腳步聲與呼吸聲在回蕩。禁製似乎都處於沉寂狀態,並未被觸發。
然而,當深入約莫千丈,拐過一個急彎後,前方出現了變化。
通道在這裏變得略微狹窄,兩側石壁上的符文陡然變得清晰、密集了許多,散發出淡淡的土黃色光暈。而在通道中央,地麵上,赫然出現了一灘已經乾涸發黑、但仍舊散發著濃鬱血腥與汙穢死寂氣息的血跡!血跡周圍,散落著幾片破碎的、非金非石的黑色甲殼碎片,以及一些彷彿被腐蝕性極強的液體灼燒過的坑窪痕跡。
“有戰鬥痕跡!時間……不會太久!”嶽山蹲下身,仔細檢視那些甲殼碎片和血跡,臉色凝重,“不是人類的血,也非尋常妖獸……這甲殼的材質和上麵的汙穢氣息……像是歸墟催生出的某種怪物!”
“血跡延伸向前方。”秦岩指向前方昏暗的通道,那裏,隱約可見更多的打鬥痕跡和零星散落的同類碎片。
薑晚心頭一緊。看來,歸墟的力量,果然已經滲透到了這條通道!甚至可能已經派出了爪牙或怪物,試圖從這條“捷徑”進入社稷壇核心,或者……是在此設伏!
“小心戒備!”她低聲道,玄冥令符的光暈收縮,變得更加凝實,同時混沌內景全力運轉,感知著前方每一絲能量波動。
眾人提高警惕,繼續前行。血跡和戰鬥痕跡斷斷續續,一直延伸。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腐爛與硫磺混合的氣味。
又前行了數百丈,前方通道出現了一個十字岔口。根據玄冥令符的指引,應該走正前方的通道。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入正前方通道時——
“嗤嗤嗤——!”
左側岔口的黑暗中,驟然射出數十道細如牛毛、漆黑如墨、散發著刺鼻腥臭與強烈腐蝕氣息的毒針!速度快如閃電,直取隊伍中部的玄微子和兩名龍驤衛!
“小心!”薑晚反應極快,玄冥子域之力瞬間爆發,一層幽藍色的水紋光幕在隊伍左側張開!大部分毒針射入光幕,如同陷入粘稠的膠水,速度驟減,並被光幕中蘊含的凈化之力迅速腐蝕、消解!
但仍有幾根毒針穿透了光幕薄弱處,射向一名龍驤衛!那名龍驤衛怒吼一聲,舉盾格擋!
叮叮叮!毒針射在盾牌上,竟然發出金屬交擊之聲,留下幾個細小的、邊緣迅速變黑腐蝕的凹坑!盾牌靈光急劇黯淡!
幾乎同時,右側岔口也傳來沉重的爬行聲與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數隻形態猙獰的怪物,從黑暗中湧出!
這些怪物約莫半人高,形似放大了無數倍的、披著厚重黑色骨甲的多足蜈蚣,但頭部卻長著一張扭曲的、佈滿利齒的人臉,口器中流淌著粘稠的黑色毒涎。它們移動迅捷,甲殼摩擦石壁發出刺耳聲響,周身散發著濃鬱的歸墟死寂與腐蝕氣息,實力約在金丹後期到元嬰初期不等!
“是‘蝕骨魔蚣’!歸墟利用此地死氣與汙穢地脈催生的怪物!”玄微子一眼認出,玉筆疾揮,數道雷火符籙激射而出,在怪物群中炸開,雷光與火焰暫時阻擋了它們的衝擊。
“殺!”嶽山低喝,並未出劍,隻是並指一點,數道凝練如實質的劍氣激射而出,精準地洞穿了沖在最前麵幾隻魔蚣的頭部核心,瞬間將其斃命!
薑晚則身形一閃,出現在隊伍最前方,麵對左側岔口。那裏,黑暗中,一雙猩紅、充滿殘忍與貪婪的巨大複眼,正緩緩亮起,鎖定了她!一股更強的、達到元嬰中期的汙穢氣息,瀰漫開來!
“果然有埋伏……而且,不止一波。”薑晚眼神冰冷,混沌內景之中,五色光華開始流轉。
古徑重聚,旋即遇襲。
這通往社稷壇核心的“檢修通道”,已然成為了歸墟與守護者爭奪的又一戰線。
戰鬥,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