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祭遺音，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那低沉破敗的嗡鳴，彷彿蘊含著整片大地積壓了萬古的哀傷與沉重，透過稀薄的煞氣屏障，持續不斷地傳來。每一聲嗡鳴，都讓眾人的心跳不自覺地隨之律動，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悸動與……敬畏。
前方的煞氣屏障，雖變得稀薄，卻並非消散，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分層”狀態。最外層依舊是翻滾的灰紅煞霧，向內則逐漸過渡為暗沉如鉛的深灰色氣流，最深處更是隱隱透出一種不祥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純黑。混亂的道痕在這裏不再是隨意流淌，而是如同被無形力量牽引，圍繞著屏障中心某個點，形成緩慢旋轉的巨大渦流，渦流邊緣，細密的空間裂縫時隱時現，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響。
這裏，就是“隕聖穀”的邊緣。上古大能隕落、法則崩壞最劇烈的核心區域入口。
僅僅是站在邊緣，那股混合了極致煞氣、破碎法則、沉重地壓以及歸墟死寂的恐怖威壓，就讓人幾乎喘不過氣。八名龍驤衛中，修為最弱的兩人已經臉色慘白，額頭青筋暴起，竭力運轉功法抵抗著無處不在的精神與能量壓迫。
嶽山和玄微子也是麵色凝重，各自撐起更強的護體靈光。嶽山的劍意如同出鞘的利劍，在身周形成一圈無形的鋒銳領域，將迫近的威壓“切開”。玄微子則不斷揮灑出清心凈氣的符文，加固眾人神魂防線。
薑晚的感受最為獨特。混沌內景雛形在她體內緩緩旋轉，如同一個微型的、穩定的宇宙核心，將外界狂暴的威壓與混亂波動，大部分“過濾”或“轉化”。她並不覺得輕鬆，反而清晰地感知到這股威壓的複雜構成：上古戰場殘留的毀滅意誌、隕落大能的不甘道韻、破碎法則的互相傾軋、地脈被強行扭曲撕裂的痛苦……以及，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有序”的惡念——歸墟侵蝕力量，如同劇毒的藤蔓，纏繞、滲透在前述所有的“混亂”之中，並將其導向某種惡性的、破壞性的“和諧”。
而她從石碑殘片中獲得的“韻律”，與那古祭遺音斷斷續續的節奏，正在她混沌內景中產生著微妙的共鳴與對抗。共鳴，指向遺音深處那屬於“社稷壇”本身的、厚重守護的基底；對抗，則針對那些被歸墟侵蝕扭曲、附加在遺音之上的“雜音”與“乾擾”。
“前方屏障，是多重力量長期碰撞、扭曲形成的天然‘界域’。”薑晚觀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在低沉的嗡鳴背景中顯得格外清晰，“強行突破，會引動整個界域力量的劇烈反噬。我們需要找到……一個‘薄弱點’，或者，一個能與遺音韻律契合的‘入口’。”
她閉上眼，將全部心神沉入混沌內景，同時將神識與石碑殘片、源戒黃帝烙印的連線催發到極致。三股感知力交織在一起：內景的包容與演化，殘片的古老韻律，烙印的地脈親和。
她“聽”著那斷斷續續的遺音，嘗試用內景去模擬、補全其殘缺的節奏。她“看”著前方屏障中混亂的能量流動，用殘片韻律去分辨其中哪些波動與遺音基底契合，哪些是純粹的破壞雜音。她“感受”著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微弱卻頑強的地脈脈動，用黃帝烙印去共鳴、追溯其與屏障、與遺音之間的聯絡。
這是一個極其精微、極其耗費心神的推演過程。薑晚的額頭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更加蒼白。
嶽山和玄微子見狀，默契地移動位置，一左一右將薑晚護在中間，同時警惕地注視著屏障的動靜。秦岩也指揮剩下的龍驤衛收縮陣型，做好隨時應對突發襲擊的準備。
時間一點點過去。周圍的煞氣與威壓似乎因為薑晚這種深入的感知，而出現了一些不易察覺的擾動。屏障深處那緩慢旋轉的法則渦流，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
突然，薑晚緊閉的雙眸猛地睜開，眼中爆發出璀璨的五色混沌光華！
“找到了！”
她伸手指向屏障左側，大約百丈外，一處看起來與其他地方並無二致、瀰漫著深灰色氣流的區域。
“那裏！遺音的一個‘弱拍’節點與地脈一處‘淤塞’但尚未完全‘壞死’的支脈短暫重合，形成了一個週期性的‘縫隙’！下一次重合，大約在三十息後！縫隙持續時間極短，可能隻有三息！我們必須在那瞬間通過！”
“三十息……”嶽山立刻計算，“距離百丈，中間有混亂道痕乾擾，全力衝刺，時間勉強夠！但通過時不能有任何耽擱，也不能引發能量波動，否則可能引起屏障整體反應！”
玄微子迅速道：“老道可以佈下‘清風無痕陣’，最大限度隱匿我們通過時的氣息和靈力波動，並暫時穩定縫隙周圍三丈空間。但此陣消耗甚巨，且佈陣需要十息！”
“秦岩，帶你的人，服下‘斂息丹’，準備好全力衝刺，摒棄一切雜念，緊跟薑小友和嶽長老！”玄微子又對秦岩下令。
秦岩毫不猶豫，立刻取出丹藥分發給隊員，眾人吞下，氣息迅速變得若有若無。
薑晚也取出一枚玄微子之前贈與的、能夠短暫提升神識敏銳度與身體反應速度的“清靈散”服下，一股清涼之氣直衝識海，讓她因推演而疲憊的心神為之一振。
“十息佈陣，二十息準備衝刺。”薑晚語速飛快，“嶽前輩，請你用劍意在前方微微‘刺探’，引導我們沿最‘平順’的能量縫隙前進，但切莫真正觸及屏障主體！”
“明白！”嶽山點頭，古劍雖未出鞘，一股凝練到極致的鋒銳劍意已然在他指尖吞吐，如同最靈敏的探針。
玄微子不再多言，玉筆疾揮，一枚枚閃爍著微光的銀色符文如同擁有生命般飛出，精準地落在眾人腳下和四周虛空，迅速勾勒出一個玄奧的陣**廓。陣法成型的剎那，眾人周圍的光線微微扭曲，氣息被徹底收斂，連衣袂拂動都變得無聲無息，彷彿融入了背景的灰色氣流之中。
“陣成！”玄微子低喝，臉色因瞬間的法力消耗而有些發白。
“走！”薑晚低喝一聲，身形率先朝著那預定的“縫隙”位置電射而出！她沒有動用太多法力，而是將力量集中於身法，如同鬼魅般在稀薄的煞氣與偶爾閃過的道痕流光間隙中穿行。
嶽山緊隨其後，指尖那道細微的劍意如同指南針，不斷微調著方向，避開前方那些隱性的能量亂流與空間褶皺。玄微子維持著陣法，與秦岩等龍驤衛緊緊跟上。
百丈距離，在平時轉瞬即至，但在此刻，卻顯得格外漫長。每一步都需精準預判，每一次轉向都險之又險。周遭那沉重的威壓與混亂的法則波動，如同粘稠的泥沼，不斷阻礙著眾人的速度。龍驤衛中有人因心神高度緊張，步伐微亂，差點觸碰到一縷飄過的灰黑色道痕，被嶽山及時以劍意隔空撥開，驚出一身冷汗。
十八息……十九息……二十息！
薑晚的瞳孔中，倒映著前方那片深灰色氣流。在她的感知裡，那處區域的地脈波動與遺音節奏，正在發生著微妙而迅速的“對齊”！
“就是現在！”
在她傳音的瞬間，前方那片看似尋常的深灰色氣流，內部結構驟然發生了極其短暫的“疏鬆”！一個僅容兩三人並肩通過、邊緣模糊扭曲的“通道”輪廓，一閃而現！
薑晚沒有絲毫猶豫，混沌內景微微外放，包裹住自身，如同一個潤滑的楔子，率先“擠”入了那瞬間出現的縫隙！
嶽山劍意勃發，如同一柄無形的小錐，緊隨其後，將縫隙略微“撐開”了一絲，並斬斷了從縫隙邊緣試圖纏繞過來的幾縷不穩定的灰黑色能量絲線！
玄微子催動陣法，裹挾著秦岩等人，如同緊貼著薑晚和嶽山的影子，魚貫而入！
三息！極其短暫的三息！
第一息，薑晚感覺像是穿過了一層冰冷粘稠的膠質，周圍是無盡的灰暗與沉重的壓力，耳畔充斥著放大了無數倍的、混亂刺耳的法則摩擦聲與亡魂哀嚎。
第二息，壓力驟增！彷彿四麵八方都有無形的手在撕扯、擠壓！混沌內景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身後傳來龍驤衛的悶哼聲，顯然有人承受不住。
第三息，前方陡然一亮！那令人窒息的粘稠與黑暗瞬間褪去！
噗！噗！噗！
數道身影如同被吐出一般，從一片紊亂的氣流中踉蹌衝出，落在一片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土地上。
成功了！
薑晚穩住身形，第一時間回頭。嶽山、玄微子、秦岩……八名龍驤衛，一個不少，全都沖了出來！隻是個個氣息紊亂，臉色蒼白，尤其是最後通過的幾名龍驤衛，嘴角溢血，顯然在通過縫隙的最後關頭承受了不小的衝擊。
但無論如何，他們穿過了隕聖穀的邊緣屏障！
還沒來得及慶幸，眾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甚至……駭然。
這裏，就是隕聖穀。
天空是一片永恆的、彷彿凝固了的暗紅色，低垂得似乎觸手可及，沒有日月星辰，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如同乾涸血漿般的雲層在緩緩蠕動，偶爾透下暗紅的光，將穀中一切染上詭異的色調。
大地是破碎的。並非簡單的地形崎嶇，而是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反覆揉捏、撕扯後，又隨意丟棄的產物。無數巨大、猙獰的裂穀縱橫交錯，深不見底，散發出灼熱或陰寒的恐怖氣息。地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紅近黑的“塵土”，仔細看，那並非真正的土，而是無數細微的、被煞氣浸透的岩石粉末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骨質碎屑混合物。
空氣中瀰漫的煞氣，已經不再是霧氣或雨水形態，而是一種近乎“固體”的、沉重的“煞壓”，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瘋狂地試圖侵蝕一切闖入者的生機與靈力。混亂的道痕在這裏凝聚成了肉眼可見的、五顏六色卻充滿瘋狂意味的“法則光帶”，如同一條條扭曲的巨蟒，在破碎的大地上空緩緩遊弋、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會迸發出毀滅性的能量火花，留下久久不散的空間漣漪。
視線所及，隨處可見巨大如山嶽的、不知名生物的殘破骨骸，半埋在暗紅塵土中，有些骨骸閃爍著暗淡的靈光，顯然生前是了不得的存在。也有大量奇形怪狀、明顯是法寶或建築殘骸的金屬、玉石碎片，散落各處，大多已靈性盡失，被煞氣腐蝕得麵目全非。
更令人心悸的是，這片破碎大地的中央，隱約可見一個無比巨大的、向下凹陷的“碗狀”輪廓。那裏，煞氣與混亂道痕的濃度達到了頂峰，形成一片不斷翻滾、彷彿連線著九幽地獄的“混沌區域”。而那股持續不斷的、沉重悲愴的古祭遺音，正是從那“碗狀”區域的最深處，穿透層層阻隔，清晰地傳遞出來！
那裏，就是社稷壇的所在！也是整個隕聖穀，乃至整個葬古高原，煞氣與混亂的終極源頭（之一）！
然而，此刻吸引眾人目光的，並非僅僅是這地獄般的景象。
就在他們衝出屏障、立足未穩之處的前方，大約千丈之外，那片破碎大地的邊緣，靠近中央“碗狀”凹陷的方向……
赫然矗立著一座……營地？！
那營地規模不大，約莫佔據了方圓數百丈的區域，由一種漆黑的、非金非石、表麵流淌著暗淡金屬光澤的材料構築而成。營地外圍，豎立著幾根高聳的、頂端鑲嵌著不斷旋轉的灰黑色晶體的立柱，散發出一種扭曲、乾擾感知的波動，將營地內部景象變得模糊不清。營地之中，隱約可見一些活動的身影，以及幾座造型詭異、如同熔爐或祭壇般的建築輪廓。
營地散發出的氣息，與周圍上古戰場的煞氣破敗感格格不入，充滿了冰冷的秩序、汙穢的活力以及……毫不掩飾的歸墟死寂與掠奪意誌！
更讓薑晚瞳孔驟縮的是，在那營地中央最高的一座尖塔狀建築頂端，一麵漆黑的旗幟在無形的氣流中招展。旗幟上，並非任何圖案，而是用某種散發著暗紅光澤的物質，勾勒出一個扭曲的、不斷變幻的符號——那符號，與她源戒中禁錮的那枚歸墟符文碎片，在“神韻”上，如出一轍！
歸墟營地！
而且，看其規模與那股隱而不發、卻令人心悸的威壓，這絕非血煞湖那種前哨站可比！這更像是一個……長期經營的、功能完善的……前進基地！甚至可能是……指揮中樞！
“歸墟……竟在隕聖穀內，建立瞭如此規模的據點？！”嶽山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與寒意。
玄微子臉色鐵青：“他們在此經營絕非一日！恐怕……‘盛宴’計劃中，針對中央陣眼的行動，早已開始！這營地，可能就是侵蝕社稷壇、汙染地脈祖根的橋頭堡！”
秦岩等龍驤衛更是如臨大敵，瞬間結成戰鬥陣型，目光死死鎖定那遠處的漆黑營地。
薑晚的心沉了下去。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歸墟不僅侵蝕了社稷壇，竟然還能在隕聖穀這等絕地中，建立並維持一個功能完備的營地！這意味著他們對這片區域的掌控力，遠超估計！也意味著，他們修復社稷壇的難度，將呈幾何級數增加！
而他們此刻，剛剛穿過屏障，立足未穩，狀態不佳，就直接暴露在了這個歸墟營地的“眼皮子底下”！
幾乎在眾人發現營地的同時——
嗡！
那營地中央尖塔頂端的漆黑旗幟，無風自動，猛然爆發出刺目的暗紅光芒！
一股強橫、冰冷、充滿惡意與鎖定意味的神識掃掠，如同探照燈般，瞬間掃過薑晚一行人所在的區域！儘管有玄微子的隱匿陣法殘餘效果，但在這股專門針對“異種”氣息的歸墟神識掃描下，眾人的行藏，恐怕難以完全遮掩！
“敵襲——！”
並非從營地中傳來，而是從眾人側後方，那片剛剛穿過的屏障邊緣，數道漆黑如墨、形態介於陰影與實體之間的詭異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現，發出尖銳刺耳、非人般的嘶鳴！同時，數道蘊含著濃烈死寂與侵蝕之力的灰黑色光束，已然破空襲來！
暴露了！
而且，是前有虎踞龍盤的歸墟營地，後有速度極快、顯然是巡邏或警戒的歸墟爪牙！
“結陣迎敵！向右側裂穀方向移動！避開營地正麵！”薑晚反應極快，厲聲下令的同時，混沌內景全力展開，化作一道混沌五色的光罩，將襲來的第一波灰黑色光束大部分吞噬、瓦解！
戰鬥，在踏入隕聖穀的瞬間，便已打響！
而遠處那漆黑的歸墟營地，如同蘇醒的凶獸，開始散發出更加危險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