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天啟城西郊，一處被重重禁軍把守的隱秘山穀內。古老的青石傳送陣上，符文正逐一亮起，發出低沉的空間嗡鳴。
薑晚、嶽山、玄微子三人立於陣中。薑晚依舊是一身青灰素袍，氣息內斂。嶽山背負古劍，鬚髮微揚，化神期的威勢含而不露。玄微子青袍玉筆，神色恬淡。除了三人，夏皇額外派遣了一隊十二人的皇室龍驤衛精銳隨行，皆是金丹後期至元嬰初期的好手，擅長結陣配合與探查警戒，隊長更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元嬰中期修士，名為秦岩。
夏皇本人並未親至，但派了心腹內侍送來一枚儲物戒指，內有一些皇室珍藏的符籙、陣盤及應急丹藥，並再次重申了大夏的支援。
“此去兇險，朕與國都在此，靜候佳音。”內侍傳達完夏皇口諭，恭敬退下。
薑晚對嶽山和玄微子點了點頭，又看向秦岩及其麾下龍驤衛：“有勞諸位。此行以探查為主，若遇險情，優先自保。”
秦岩抱拳，沉聲道：“薑前輩放心，龍驤衛職責所在，定當竭力。”
傳送陣光芒達到頂點，空間劇烈扭曲。
下一刻，強光閃過，陣中眾人身影消失。
短暫的眩暈與空間拉扯感後，腳下傳來堅實而冰冷的觸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鬱的、帶著鐵鏽與腐朽氣息的獨特味道，靈氣變得稀薄且異常駁雜。
薑晚睜開眼。
眼前並非想像中高原的遼闊景象，而是一片被濃鬱灰紅色霧氣籠罩的、光線昏暗的荒涼穀地。地麵是暗紅色的、彷彿被血液反覆浸染又乾涸板結的硬土，寸草不生。四周散落著巨大而怪異的黑色岩石，形狀猙獰，表麵佈滿風蝕的孔洞，發出嗚嗚的怪響。抬頭望去，天空被厚重的、不斷翻湧的灰紅色雲層遮蔽，難見日月，隻有雲層縫隙偶爾透下幾縷慘淡的、不知來源的微光。
這裏隻是葬古高原的邊緣區域，被稱為“泣血穀”的入口地帶。距離核心的隕聖穀，還有極其遙遠的距離。
剛一落地，薑晚就感覺到周圍環境帶來的不適。那股灰紅色霧氣，並非普通的水汽或瘴氣，而是濃鬱的血色煞氣與混亂破碎的道痕微粒混合體，無孔不入地試圖侵蝕護體靈光，鑽入毛孔，甚至影響神識感知。空氣中稀薄的靈氣也帶著暴躁與混亂的屬性，直接吸收煉化極易導致法力紊亂。
“好濃的煞氣！”一名龍驤衛忍不住低呼，下意識地加強了護體靈光。
嶽山眉頭微皺，神念掃過四周：“此地煞氣之重，果然名不虛傳。所有人，運轉心法，謹守靈台，莫要被煞氣侵染心神。神識探查範圍壓縮到百丈以內，避免被混亂道痕乾擾。”
玄微子已經取出了那支玉筆，淩空畫出數個清心凈氣的銀色符文，分別落在眾人身上，形成一層淡淡的清光護罩，有效過濾了一部分煞氣的直接侵蝕。
薑晚則默默感應著體內。混沌內景雛形微微一轉，那股侵襲而來的煞氣與混亂道韻，在靠近她身體表層時，便被混沌氣流轉化的特性悄然分解、吸納了極小一部分，剩餘的也被排斥在外。她甚至能“品嘗”出這些煞氣中蘊含的駁雜資訊碎片——絕望、憤怒、殺戮、不甘……以及各種破碎的、相互衝突的法則餘韻。
她取出地師一脈贈與的“地脈令”。令牌入手溫潤，在接觸到這片土地時，內部似乎有細微的、如同脈搏般的律動傳來，並與她腳下極其微弱的地脈波動產生了呼應。令牌表麵浮現出淡淡的、指向某個方向的黃色光暈，同時，神識中接收到了一些關於前方地形起伏、地氣淤塞節點、以及相對“平緩”區域的模糊資訊。
“這邊。”薑晚確認了一下方向，正是令牌指引的、通往高原深處相對安全的一條地脈通路起始方向。
一行人不再耽擱，在薑晚的指引下，嶽山與秦岩一前一後護衛，玄微子居中策應，龍驤衛結成簡易戰陣，朝著灰紅霧氣的深處進發。
泣血穀內，地形複雜。除了荒原，還有深不見底的裂縫，咕嘟冒著暗紅色氣泡的泥沼，以及突兀聳立的、如同巨人殘骸般的風化岩柱。地麵上時常能看到一些破碎的、材質特殊的兵刃殘片或鎧甲碎片，大多已鏽蝕不堪，偶爾有些還能感應到極其微弱的靈性殘留，卻都被煞氣汙染，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除了環境帶來的持續壓力，並未遭遇活物襲擊。但眾人不敢有絲毫大意。嶽山和玄微子的神情始終凝重。
突然，走在側翼的一名龍驤衛腳下，暗紅色的土地毫無徵兆地塌陷！一股腥臭的暗紅色氣流如同觸手般從塌陷處衝出，卷向他的腳踝！那氣流中蘊含著強烈的腐蝕性與吸攝神魂的力量！
“小心地煞陷阱！”秦岩反應極快，一道赤金色的刀罡斬出，劈散了大半氣流。那名龍驤衛也及時祭出一麵盾牌法器護身，雖被殘餘氣流衝擊得氣血翻騰，盾牌靈光也暗淡了幾分，但總算無恙。
塌陷處很快恢復平靜，隻留下一個深不見底、散發著陰寒死氣的黑洞。
“地脈令的指引，隻是相對安全，並非絕對。”薑晚看了一眼手中的令牌，黃光依舊穩定，但剛才那個陷阱，顯然超出了令牌的感應範圍，或者說，是近期新形成的。“大家跟緊，注意腳下和周圍地氣波動。”
她嘗試將一絲神識與地脈令連線，同時調動體內初步融合的黃帝戊土道韻，去更細緻地感應腳下大地的“狀態”。反饋回來的資訊依舊模糊，但她確實能分辨出哪些區域的“地氣”相對平穩厚重，哪些區域則充滿了“淤塞”、“死寂”或“暴亂”的異常波動。這讓她在令牌指引的基礎上，能做出更精準的微調。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霧氣中，影影綽綽出現了許多晃動的影子，並傳來低沉、混亂、充滿痛苦與怨恨的嘶吼聲。
“是戰魂殘念！”玄微子沉聲道，“被煞氣侵蝕，靈智全失，隻餘殺戮本能的怪物。小心，它們無形無質，擅長精神攻擊，物理攻擊效果甚微！”
話音剛落，數十道半透明、呈現出各種殘缺不全的古代士兵或修士形態、周身纏繞灰紅煞氣的虛影，便從霧氣中瘋狂撲出！它們發出無聲的尖嘯，一股股蘊含著強烈負麵情緒與精神汙染的力量，如同潮水般衝擊著眾人的識海！
龍驤衛中修為稍弱的幾人，頓時臉色發白，護體靈光劇烈搖曳，眼中浮現出血絲和幻象。
“結‘鎮魂陣’！”秦岩大喝，十二名龍驤衛迅速變陣，氣息相連，形成一個整體的防禦光罩，光罩表麵浮現出鎮魂安神的符文，勉強抵擋住精神衝擊。
嶽山冷哼一聲，並指如劍，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赤紅劍氣橫掃而出！劍氣並非單純的能量攻擊，其中蘊含著化神修士強大的神識意念與熾熱的劍意！那些撲來的戰魂虛影被劍氣掃中，如同被烙鐵燙到的冰雪，發出淒厲的哀嚎，身形迅速淡化、消散！
玄微子玉筆揮灑，一個個銀色的“凈”、“滅”、“安”字元文飛出，專門針對那些精神衝擊最強烈的戰魂核心，進行凈化與驅散。
薑晚沒有急於出手。她雙眸中泛起一絲混沌五色的微光，靜靜“觀察”著這些戰魂。在她如今的感知裡，這些戰魂並非完全無形無質。它們是由殘破的神魂碎片、執念、煞氣以及混亂道痕強行粘合在一起的、極不穩定的“法則聚合體”。其核心，是一點微弱的、充滿負麵情緒的精神烙印。
對付它們，最有效的並非蠻力，而是……“瓦解”其不穩定的聚合結構，或者……“凈化”其核心的精神烙印。
心念一動，一縷極其細微、融合了混沌演化與源戒五色調和之力的奇異波動，從她身上擴散開來，如同微風拂過。
波動所及，那些正在衝擊龍驤衛戰陣和嶽山劍氣的戰魂虛影，動作忽然一滯。它們身上纏繞的灰紅煞氣與混亂道痕，彷彿受到了某種更高層次法則的“梳理”與“乾擾”，出現了短暫的紊亂和剝離跡象！雖然未能直接讓它們消散，卻讓它們的氣息明顯衰弱，攻擊也變得遲緩、不協調起來。
嶽山和玄微子立刻抓住機會，劍光與符文威力大漲，瞬間清空了一大片戰魂。
秦岩等人壓力驟減，看向薑晚的目光充滿了敬畏。這位薑前輩，手段果然神鬼莫測。
清理掉這批戰魂，眾人稍作休整。薑晚注意到，在剛才的波動中，有幾縷被“瓦解”分離出來的、相對純凈些的破碎法則碎片和微弱精神本源，竟被她的混沌內景雛形本能地吸收、轉化，化作了滋養內景的一絲絲微薄養分。雖然量極少，但這意味著，這片兇險絕地，對她而言，或許也是一種另類的……“資源”？
這個發現讓她心中微動，但並未表露。
繼續前行，環境越發惡劣。煞氣濃到幾乎凝成液態的“煞霧”開始出現，能見度急劇降低。混亂的道痕開始凝聚成肉眼可見的、扭曲的光帶或漩渦，胡亂切割著空間，偶爾甚至引發小範圍的空間裂縫。地麵也不再安全，有時會突然噴發出灼熱的煞火，或者湧出腐蝕性極強的毒水。
地脈令的指引開始變得時斷時續，黃色光暈明滅不定。顯然，這片區域的法則混亂程度，已經開始影響地脈的穩定性和令牌的感應。
薑晚不得不更多地依靠自身對戊土道韻的感應和混沌內景對混亂環境的適應力來探路。行進速度大大減緩。
期間，他們又遭遇了幾波戰魂襲擊，一次由混亂道痕突然爆發形成的“法則風暴”，以及一群棲息在煞氣泥潭中、形態如同放大無數倍、披著骨甲的嗜血蠕蟲的怪異生物。這些生物沒有靈智，全靠本能獵食，肉身強悍，能噴吐腐蝕性極強的煞毒粘液，極為難纏。最終在嶽山以強橫劍意正麵擊潰、薑晚以混沌之力瓦解其體內煞氣核心、玄微子以符籙凈化環境、龍驤衛結陣輔助下，才將其艱難剿滅。
戰鬥消耗不小，連嶽山和玄微子都露出了疲態。龍驤衛中更是有兩人受了不輕的傷，被煞氣侵入經脈，雖經玄微子及時救治，但戰力已打折扣。
“這樣下去不行。”嶽山看著前方愈發濃重、彷彿無邊無際的灰紅煞霧，沉聲道，“還未深入核心，消耗便如此巨大。必須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休整，恢復法力，否則恐難以為繼。”
玄微子也點頭贊同，同時憂心忡忡地看向四周：“此地的混亂道痕越來越密集，老道感覺，空間穩定性也在下降。若不小心觸發大規模的空間紊亂，後果不堪設想。”
薑晚停下腳步，閉上雙眼，將全部心神沉入地脈令與自身對大地、對混沌的感知中。她像一株植物，將感知的“根係”儘可能地向四周、向地底深處延伸。
混亂，淤塞，死寂，暴虐……種種負麵而狂亂的地氣波動交織。
但在某個方向，距離他們大約百裡之外，她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平穩”與“厚重”的地脈波動。那股波動，與周圍狂暴的環境格格不入，彷彿激流中的一塊頑石，雖被沖刷，卻兀自不動。而且，那波動中，隱隱透出一絲讓她體內戊土道韻感到親切的……熟悉感。
“那邊。”薑晚睜開眼，指向左前方煞霧深處，“百裡左右，有一處地氣相對平穩厚重的區域，或許可以暫時棲身。”
眾人精神一振。在這種絕地，能找到一處相對安全的地方休整，無疑是雪中送炭。
在薑晚的指引下，一行人更加小心地朝著那個方向前進。百裡路程，在平時轉瞬即至，但在此地，卻花費了將近兩個時辰，期間又經曆數次小規模襲擊和環境險情。
當終於穿過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如同血色幕布般的煞霧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一片不大的山穀，穀口被幾座奇形怪狀的黑色岩石半掩著。穀內，竟然沒有那無處不在的灰紅煞霧！空氣雖然依舊稀薄，卻相對“乾淨”，隻有淡淡的、如同塵煙的灰氣飄蕩。地麵不再是暗紅色的血土，而是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帶著金屬光澤的暗青色岩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穀中央，竟然矗立著一座……殘破的石碑。
石碑高約三丈，通體呈暗黃色，材質非金非玉，佈滿歲月侵蝕的痕跡與裂痕。碑身表麵，銘刻著一些早已模糊不清、難以辨認的古老紋路，但依稀能看出，似乎與“山川”、“社稷”、“祭祀”等意象有關。
石碑周圍十丈範圍內，地麵平整，寸草不生，卻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凝厚重的氣息。正是這股氣息，驅散了周圍的煞氣，維持了這一小片區域的相對“清凈”。
而在石碑的底座旁，散落著幾塊顏色更加深沉的、似乎是碎裂下來的碑體殘塊，其中一塊較大的殘塊上，隱約能看到半個殘缺的、類似於“土”或“社”的古字。
“這是……”嶽山走上前，仔細感應著石碑散發出的氣息，眼中露出驚疑不定之色，“這股厚重、承載、穩固的意蘊……莫非是……上古時期，與祭祀大地、安定社稷有關的器物殘骸？”
玄微子也靠近觀察，手指輕觸碑身，感受著其中微弱卻堅韌的古老道韻殘留，沉吟道：“不錯。而且這氣息……與薑小友身上偶爾流露出的、屬於黃帝陛下的戊土道韻，有幾分相似。難道……此物與黃帝，與中央陣眼有關？”
薑晚的心跳，在靠近這座殘碑時，微微加速。體內的源戒，尤其是代表黃帝的戊土黃光烙印，發出了清晰的共鳴與溫熱感。混沌內景中，屬於戊土道韻的部分，也異常活躍。
她走到石碑前，伸手輕輕按在冰涼的碑身上。
剎那間——
一股浩瀚、古老、充滿了無盡滄桑與厚重責任的模糊意念，如同跨越了萬古時光，順著她的手掌，湧入她的識海！
意念中，並無具體畫麵或語言。
隻有一種情緒，一種意誌：
“承天載物……厚德不息……鎮守中州……佑我社稷……”
緊接著，是一段更加破碎、卻更加指嚮明確的……空間坐標資訊！那坐標的終點，赫然指向高原更深處，與她之前得到的資訊相互印證，且更加精確！
與此同時，她“看到”了一幅極其短暫的幻象：
一座恢弘、古樸、散發著無窮厚重黃光的巨大祭壇，於無盡地脈深處沉浮。祭壇之上，有九龍盤繞，有山河虛影，有萬民祭祀之景。但祭壇表麵，卻爬滿了漆黑的、如同血管般的歸墟侵蝕紋路，不斷抽取、汙染著祭壇的力量與下方地脈的生機。祭壇中央，一團暗黃與漆黑交織的核心，正微弱地搏動著，如同垂死巨獸的心臟……
幻象一閃而逝。
薑晚收回手，後退一步，臉色微微發白。那幻象中蘊含的資訊衝擊與那股沉重的責任感和破敗感，讓她心神震動。
“薑小友，你沒事吧？”嶽山關切地問。
薑晚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波瀾，看向那座殘碑，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這裏，確實是黃帝遺澤的標記，也是……指引。”
“我們找對地方了。”
“休整一日。然後，直奔……‘社稷壇’！”
殘碑無聲，厚重依舊。
在這片被煞氣與混亂淹沒的死亡高原上，這一點來自上古的、不屈的守護印記，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為後來者指明瞭方向。
而更深處，那被侵蝕的祭壇與垂死的地脈核心，正等待著……救贖，或者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