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靜室中的光陰,在葯香、靈乳與持續不斷的溫和調息中悄然流逝。半月時光,於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但對於道基受損、需精細溫養的薑晚來說,卻是至關重要的恢復期。
“九轉地脈靈乳”不愧為大夏皇朝珍藏的療傷聖品,其藥性溫和醇厚,潤物無聲,對修複本源、滋養道基有著奇效。配合源戒持續不斷的五行玄冥之力溫養,以及薑晚自身混沌涅盤道胎那頑強的自愈特性,她體內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
道基之上,原本猙獰的裂痕已有六成以上被新生的、更加堅韌的道韻紋理彌合,雖未恢復如初,卻已穩固紮實,足以承載正常的法力運轉與道域展開。五行輪轉重新變得流暢,混沌道胎光華內斂,表麵裂痕淡去,中央的涅盤火星穩定而明亮,散發出的生機與源戒之力完美交融。盤踞在經脈深處的殘餘歸墟寒煞與地煞死氣,也被進一步壓製、轉化,雖然依舊頑固,卻已無法構成實質威脅。
她的修為,依舊停留在元嬰後期,甚至因為專註於療傷而未曾刻意提升,但道基的“質地”與對力量的理解掌控,卻因這番磨難與修復而更加精純、深沉。尤其是對新得的黑帝玄冥道韻,以及在地下洞窟中親身感受、引動的黃帝戊土氣息,都有了更直觀深刻的體悟,這些感悟正潛移默化地融入她的混沌涅盤之道中,使得她的道域更加厚重包容,心劍“歸真”真意也添了一份沉凝與浩瀚。
這一日,薑晚剛剛結束一次周天運轉,將最後一縷靈乳藥力徹底煉化,嶽山長老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靜室門口。
“小友氣色好了許多,根基穩固,可喜可賀。”嶽山打量著薑晚,眼中露出滿意之色。此刻的薑晚,雖然麵色依舊帶著久傷初愈的蒼白,但眼神清澈明亮,氣息沉靜悠長,周身道韻圓融自然,再無之前那股難以掩飾的虛弱與鋒芒受挫之感。
“全賴前輩與貴朝寶葯。”薑晚起身行禮。
嶽山擺擺手,遞過兩樣東西。一樣是一枚青玉色的儲物指環,樣式古樸,僅有一個簡單的山巒紋飾。“這裏麵是一些小友可能用到的丹藥、符籙、靈石,以及幾套符合我朝皇室賓客身份的衣物佩飾。既然決定前往天啟城,這些表麵功夫還是要做一做的。”
另一樣,則是一枚深褐色的玉簡,入手溫潤厚重。“這是老夫整理的一些情報,包括中州五大皇朝近年來的關係動向、三大道宗的基本立場與重要人物、天啟城內幾大主要派係的簡要介紹、以及我朝目前掌握的、關於黃帝陛下遺跡與可能陣眼位置的零散線索。小友路上可以看看,心中有數即可,天啟城情況瞬息萬變,這些僅供參考。”
薑晚鄭重接過,神識掃過儲物指環,裏麵物品琳琅滿目卻分門別類,品質皆屬上乘,可見大夏皇朝準備之周到。而那枚褐色玉簡,則被她小心收起,這其中的資訊,或許關乎她此行成敗。
“關於行程,”嶽山繼續道,“為保密與安全起見,我們將通過鐵岩關內一座絕密的小型遠距離傳送陣,直接抵達天啟城西郊三百裡處的‘上林苑’皇家別院。那裏戒備森嚴,且有陣法隔絕探查。稍作休整後,會有皇室儀仗前來,正式迎小友入天啟城,入住皇城內的‘迎仙館’。此舉既是彰顯陛下對小友的重視,也是向外界表明態度——小友是我大夏的貴賓。”
他頓了頓,提醒道:“傳送過程可能會有輕微不適,但時間很短。抵達上林苑後,小友或許需要麵對一些……預料之中的‘關注’。”
薑晚瞭然。她這個“五行信物持有者”的到來,或許能瞞過普通人,但絕難瞞過天啟城內那些手眼通天的勢力。皇室儀仗大張旗鼓地迎接,本身也是一種宣告和保護,但同時,也會將她徹底推到風口浪尖。
“薑晚明白。何時動身?”
“若小友已準備妥當,一個時辰後便可啟程。”嶽山道,“老夫會與供奉殿的兩位同僚一同護送。”
“好。”
一個時辰後,薑晚換上了一身嶽山準備的衣物。並非華麗宮裝,而是一套簡約大方的月白色廣袖長裙,外罩一件綉有淡淡雲紋的青色薄紗罩衫,長發以一根溫潤白玉簪綰起,腰間懸著一枚雕刻著“夏”字山巒紋的青色玉佩。這身打扮既不失禮數,又不會過於招搖,且那玉佩隱隱有遮蔽神識探查與定位的功效。
她在靜室中留下幾瓶自己煉製的、對元嬰修士也有不錯療傷效果的丹藥,算是答謝此間照料,隨後便跟隨嶽山,再次來到鐵岩關地下深處。
不過,這次並非前往地煞之眼洞窟,而是繞行至另一條更加隱秘、守衛更加森嚴的通道盡頭。那裏有一座僅丈許方圓、通體由銀白色奇異金屬鑄造、表麵流淌著如水銀般光澤符文的傳送陣。陣法周圍,已有兩名身著供奉袍服、氣息沉凝的元嬰大圓滿修士等候,見嶽山與薑晚到來,恭敬行禮。
“開始吧。”嶽山示意薑晚站到陣中,自己與另外兩名供奉則分立三角,同時打出繁複的法訣。
嗡——
銀白色符文驟然亮起,光芒將薑晚徹底包裹。這一次的空間拉扯感遠比之前從北漠城傳送至黑風嶺時要強烈得多,彷彿有無形的大手在撕扯身體與神魂,連穩固的道基都傳來輕微的震顫。眼前不再是景象扭曲,而是徹底化為一片光怪陸離、不斷變幻色彩的奇異通道,耳邊響起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的空間嗡鳴。
約莫三息之後,拉扯感驟然消失,眼前景象重新凝聚。
腳下是平整光滑的墨玉石板,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卻不顯霸道的草木清香與精純靈氣。抬眼望去,隻見自己身處一座精緻的八角亭台之中,亭外是連綿起伏的丘陵,種植著無數珍奇靈木與異草,遠處可見飛瀑流泉,靈禽飛舞,天空蔚藍如洗,靈氣氤氳成霞——好一處仙家園林景象!
這裏便是大夏皇朝皇家禁苑之一,上林苑。
“小友,我們到了。”嶽山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他與另外兩名供奉也同時出現在亭中,神色如常,顯然對這遠距離傳送早已習慣。
薑晚微微點頭,適應了一下新環境。此地的靈氣濃度與精純程度,比之冰雪天宮的暖玉穀猶有過之,且更多了一份皇家的堂皇大氣與自然和諧。源戒在此地,似乎也更加“活躍”了一些,與腳下大地的共鳴感隱約增強。
然而,沒等他們走出亭台,遠處天空中,便傳來了悠揚的鐘磬之音與清越的鳳鳴!
隻見天際,九頭通體潔白、神駿非凡、背生雙翼的“雲翼天馬”,拉著一輛華麗而不失莊重的巨型玉輦,在數百名身著金色明光鎧、氣息剽悍的龍驤衛精銳騎兵的簇擁下,踏雲而來!玉輦四周,有身著綵衣的宮廷侍女手捧香爐、華蓋、儀仗,更有一隊樂師乘坐飛舟隨行,奏響莊嚴的迎賓禮樂。
皇室儀仗,竟然來得如此之快!幾乎是他們傳送抵達的同時便已出發!
玉輦在亭台前的廣場上緩緩降落。一名身著朱紫色宦官服飾、麵白無須、眼神卻精光內蘊的老者,手捧一卷明黃色綢緞,緩步上前,對著亭台方向躬身行禮,聲音尖細卻清晰洪亮:
“奉陛下口諭,恭迎貴客薑真人駕臨!請真人登輦,移駕天啟城迎仙館!”
嶽山對薑晚微微頷首,示意這是正常流程。
薑晚麵色平靜,在嶽山等人的陪同下,走出亭台,登上那輛由九匹雲翼天馬拉動的華美玉輦。輦內空間寬敞,陳設典雅,設有軟榻、香案、棋枰、書卷,一應俱全,且布有隔音與防護陣法。
隨著老宦官一聲令下,儀仗隊再次升空,浩浩蕩蕩,朝著東方天際那座巍然矗立、即便相隔數百裡也能感受到其恢弘氣象的巨城——天啟城——飛去。
玉輦飛行平穩,速度卻極快。薑晚透過輦窗,俯瞰下方大地。
中州之富庶,之壯麗,遠超她此前所見。沃野千裡,江河如帶,城池村鎮星羅棋佈,道路上商旅往來如織,天空中各式飛行法器、靈禽異獸絡繹不絕,一派繁華興盛景象。而越靠近天啟城,靈氣越發濃鬱精純,地脈之勢也越發雄渾磅礴,隱隱有龍騰虎踞之象。
終於,天啟城的輪廓,在視野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
那是一座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彷彿由神隻之手塑造的宏偉奇蹟!
城牆並非尋常磚石,而是一種青金色、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與玉石光澤的不知名材質築成,高聳入雲,目測不下千丈!城牆之上,箭塔、炮台、陣法節點密密麻麻,無數巨大的符文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散發出的威壓讓天空的雲氣都為之繞行。城牆之厚,更遠超想像,宛如連綿的山脈。
城中有山,山在城中。數座高達萬丈、靈氣衝天、雲遮霧繞的靈峰,如同擎天巨柱,矗立於城內各處,峰頂隱約可見輝煌殿宇,那應是皇室宮闕與重要機構所在。更有九條寬闊如大江、靈氣化液的“靈河”自虛空引來,穿城而過,滋養萬物。
整座城池,並非簡單的方形或圓形,其佈局暗合天象地脈,隱約構成了一座龐大無比的立體陣法!一磚一瓦,一街一巷,似乎都蘊含著玄奧的法則,與整個中州大地的脈動隱隱相連。
源戒在此刻,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共鳴!五色光華幾乎要透體而出,直指城中央那座最為巍峨、被九條靈河環繞拱衛的赤金色宮闕——那便是大夏皇朝的核心,夏皇居所,亦是傳說中上古黃帝祭天、劃分九州的“天壇”舊址所在!
“天啟城……不愧為天下第一雄城,中央之樞紐。”薑晚心中暗嘆。此地蘊含的底蘊與秘密,恐怕遠超她的想像。
儀仗隊並未直接飛入城中,而是在城外十裡處一座巨大的、由白玉鋪就的“迎仙台”上降落。按照規矩,任何飛行法器,未得特旨,皆不得直接飛越天啟城牆。
迎仙台上,早已有皇室禮官與衛隊等候。薑晚在嶽山與那名老宦官的引領下,換乘了一輛由八匹純白龍鱗馬拉動的陸地車駕,在儀仗隊的簇擁下,緩緩通過那高達百丈、銘刻著無數古老浮雕與符文的巨型城門,正式進入了天啟城內。
城內的景象,更是令人目不暇接。街道寬闊足以容納數十輛馬車並行,兩側建築鱗次櫛比,風格各異,卻無不精美大氣,最低也有三五層樓高。人流如織,摩肩接踵,修士與凡人混雜,各族麵孔皆有,繁華喧囂到了極致。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香氣、叫賣聲、議論聲,靈氣濃鬱得幾乎化不開。
車駕沿著中央禦道,朝著皇城方向緩緩行進。沿途,無數百姓與修士駐足觀望,對著這罕見的皇室儀仗與車駕中那道朦朧的素白身影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猜測著這位能讓皇室如此隆重迎接的“貴客”究竟是何方神聖。
薑晚端坐車中,對窗外的喧囂與無數道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聞。她的心神,一半在感應著源戒與這座雄城的共鳴,一半則在警惕著可能出現的“意外”。
果然,就在車駕行至距離皇城正門“承天門”尚有數裡之遙時,前方引路的儀仗隊忽然放緩了速度。
老宦官策馬來到車駕旁,隔著簾幕低聲道:“真人,前方有數撥人馬攔路,自稱是大商皇朝使節、隴西李氏家主、以及太清道宗外門執事,欲求見真人,呈遞拜帖。”
來得真快。而且,三家幾乎是同時出現,絕非巧合。
嶽山長老的聲音也適時傳入薑晚耳中,帶著一絲凝重:“小友,大商與我大夏關係微妙,近年摩擦不少;隴西李氏是中州頂尖世家之一,底蘊深厚,與皇室關係複雜;太清道宗超然物外,但其態度往往能影響大局。他們聯袂而來,恐怕是得了確切訊息,前來試探,甚至……施壓。”
車駕已然停下,前方傳來清晰的、帶著不同地域口音的請求拜見之聲。
薑晚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平靜的深邃。
她輕輕整理了一下衣袖,聲音透過車簾,清晰而平淡地傳出:
“既是貴客攔路求見,豈有拒之門外之理?請他們近前說話。”
既然避無可避,那便……
正麵迎之。
天啟城的風雲,從這城門之內,禦道之上,便已悄然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