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岩關,如其名,通體由一種泛著金屬光澤的深灰色巨型岩石砌成,巍峨雄踞於兩座如劍插天的險峰之間,扼守著蒼玄古道的咽喉要衝。關牆高逾百丈,箭樓林立,牆麵上銘刻著密密麻麻、複雜玄奧的防禦與攻擊陣紋,即使以薑晚如今殘存的眼力與陣道修為,也能看出其不凡之處,絕非尋常邊關可比。關城上空,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金色光暈,那是護關大陣運轉時散逸的氣息,帶著一股堂皇正大、鎮壓四方的厚重威壓,與北地冰雪天宮的清冷鋒銳、西方天劍宗的肅殺淩厲迥然不同,更顯恢宏磅礴。
在龍驤衛的“護送”下,商隊穿過高達三丈、厚重無比的玄鐵閘門,進入了關內。
關內景象,與古道中的荒涼險峻又是不同。街道寬闊平整,以青石鋪就,兩旁屋舍儼然,多為石木結構,風格粗獷結實,帶著明顯的軍事堡壘色彩。往來行人除了駐守軍士,亦有相當數量的商人、匠戶、以及依附關城生活的普通百姓,但秩序井然,少見喧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嚴肅而緊張的氛圍。
商隊被直接帶入關城西側一片以高牆圍起的、如同小型軍營的區域。此處專供往來商旅、行人臨時停駐、接受檢查。區域內有成排的簡陋石屋營房,有集中的貨場與馬廄,更有數座明顯加持了禁製、用於審訊盤查的黑色石塔,塔尖有持弩甲士肅立警戒。
“所有人,按順序下車,排隊登記!行李貨物一律接受檢查!不得喧嘩,不得交頭接耳,違者嚴懲!”一名龍驤衛的校尉厲聲喝道,聲音在營區上空回蕩。
眾人噤若寒蟬,依言而行。
薑晚混在人群中,隨著隊伍緩緩移動。她注意到,營區的各個角落,乃至圍牆之上,都有隱晦的符文光芒一閃而過,顯然佈設有監控與壓製類的陣法。那些龍驤衛士兵,看似在執行例行公務,眼神卻銳利如鷹,仔細打量著每一個接受盤查的人,尤其是修士。
登記處,幾名身著文官服飾、但氣息沉凝的修士負責記錄與覈查。他們麵前懸浮著數麵光滑的銅鏡,每一個接受盤查的人,都需要將手掌按在銅鏡之上,鏡麵會泛起不同色澤的光芒,同時映照出此人的靈力屬性、修為大致層次、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純凈度”?薑晚敏銳地察覺到,當某些人(尤其是散修)的手按上銅鏡時,鏡麵光芒會出現極其細微的波動或雜色,立刻就會引起旁邊龍驤衛士官的格外注意,被帶到一旁進行更詳細的詢問,甚至有人直接被帶入黑色石塔。
“測靈鏡……兼具檢測靈力屬性、修為,以及……是否沾染‘異種’或‘汙穢’氣息的功效麼?”薑晚心中瞭然。大夏皇朝顯然也在防範歸墟侵蝕,或者說,在篩查可能被歸墟力量汙染或控製的“不穩定因素”。
輪到薑晚時,她麵色平靜地將手掌按在冰冷的鏡麵上。體內混沌道韻緩緩流轉,將五行之力、玄冥真意、乃至那部分已被“包容轉化”的歸墟寒煞氣息,盡數調和、掩蓋,模擬出一種以水行為主、略帶金行鋒銳、相對“純凈”的金丹後期散修靈力特徵。
鏡麵亮起溫潤的藍白二色光華,穩定而清晰,毫無雜色波動。
記錄的文官看了一眼,點點頭,例行公事地問道:“姓名?出身?來中州何事?可有路引憑證?”
“薑雨,北地散修,遊歷採藥。路引在此。”薑晚取出冷凝為她準備的、毫無破綻的北地某小國開具的合法路引與身份文牒。這些文牒本身便是冰雪天宮精心製作的“真品”,經得起任何查驗。
文官接過,仔細核對,又以一種特殊的印鑒在文牒上蓋了個章,然後揮手放行:“營房丙字七號,暫住。未得允許,不得離開此區域,隨時等候傳喚問話。”
薑晚接過蓋了章的文牒,道謝後,朝著指定的丙字區域走去。
丙字七號是一間極其簡陋的石屋,僅有一張硬板床,一張石桌,一個石凳,除此之外別無他物,連窗戶都隻有一扇狹小的透氣孔。石屋本身也銘刻著簡單的隔音與限製神識探查的符文,顯然是為了防止被監管者私下串聯或搞小動作。
薑晚並不在意環境的簡陋,她盤膝坐在硬板床上,閉目調息,心神卻悄然沉靜下來,將混沌道域的感知提升到極致,如同最細微的漣漪,無聲無息地擴散開去,避開那些監控陣法的核心節點,謹慎地探查著周圍。
營區內,氣氛壓抑。來往的商旅修士大多麵帶憂色,低聲交談者也寥寥無幾,顯然都對這突如其來的嚴格監管感到不安。龍驤衛的巡邏隊不時走過,鎧甲鏗鏘,目光如電。
入夜,營區內燃起了稀疏的火把,更顯寂靜。
然而,薑晚的感知中,這片寂靜之下,卻是暗流洶湧。
子時前後,數道極其隱晦、卻強大精純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開始反覆掃過整個營區!這些神識並非來自固定方向,而是從關城深處數個不同的位置交替發出,彼此交錯覆蓋,不留死角。其強度,至少也是元嬰後期,甚至隱隱有化神期的威壓蘊含其中!他們在仔細探查每一個營房,每一個修士的氣息,彷彿在尋找著什麼特定的目標,或者……在確認著什麼。
薑晚將自身氣息收斂到近乎“龜息”的狀態,連混沌道胎的運轉都放緩到最低,源戒的波動更是被徹底壓製在指間方寸。她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靜靜蟄伏。
那些強大的神識從她所在的石屋掃過數次,略有停留,似乎對她那“純凈”卻“普通”的金丹後期水行靈力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順暢”,但最終並未過多關注,移向了別處。
“是在找攜帶歸墟氣息的人?還是在找……像我這樣,可能身懷帝君遺澤或信物的人?”薑晚心中思忖。大夏皇朝作為中州五大不朽皇朝之一,傳承久遠,必然知曉部分上古秘辛,對歸墟威脅不可能毫無防備,對五行封天陣與五帝遺澤,恐怕也存著心思。他們的態度,是敵是友,難以預料。
就在她思考之際,左手無名指上的源戒,突然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悸動!
這悸動並非來自營區內,而是來自……腳下!來自鐵岩關地下極深之處!彷彿有一頭沉眠的巨獸,在深淵中翻了個身,發出沉重而悠長的呼吸!
悸動中,蘊含著兩種截然不同、卻又糾纏不清的宏大意誌!
一種,是厚重、仁德、承載萬物、統禦中央的無上皇者氣息,如同巍巍山嶽,浩蕩大地,帶著滋養與守護的意味——黃帝!或者說,是黃帝遺留的某種力量或意誌!
而另一種,則是在北冥寒淵早已熟悉的、陰冷、死寂、充滿掠奪與終結意味的歸墟侵蝕之力!但與寒淵的“終結之寒”不同,此地的歸墟氣息,更加“深沉”、“厚重”,彷彿與大地之力本身產生了某種畸形的結合,帶著一種“腐朽”、“枯竭”、“吞噬生機”的恐怖特性!
兩種力量在地下深處激烈對抗、糾纏,形成了一個微妙的、不穩定的平衡點。而源戒的悸動,正是對這個平衡點的強烈感應與共鳴!彷彿那裏,存在著某種能引動源戒、甚至影響整個中州大地脈動的關鍵之物!
是黃帝遺澤的核心?還是歸墟侵蝕中州地脈的節點?抑或……兩者皆是?
薑晚的心驟然提了起來。鐵岩關地下,竟隱藏著如此驚人的秘密!難怪大夏龍驤衛會如此緊張,在此設立重關,嚴格盤查!他們或許是在監控、鎮壓這地下的異常,或許……也在圖謀著什麼!
去,還是不去?
冒險潛入關城地下,探查源戒感應的源頭,風險極大。此地龍驤衛高手如雲,陣法森嚴,一旦暴露,以她現在的狀態,凶多吉少。而且,地下的黃帝意誌與歸墟侵蝕糾纏,情況不明,貿然闖入,福禍難料。
但若不去,錯過如此關鍵的線索,或許便與黃帝遺澤失之交臂,更難以瞭解歸墟在中州的真實圖謀。源戒如此強烈的感應,或許正是指引她破局的關鍵。
就在她權衡利弊、心念電轉之際——
營區之外,靠近關城中心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蘊含著恐怖波動的靈力震蕩!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狠狠撞擊了一次!
緊接著,整個鐵岩關的地麵,都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雖然瞬間被某種強大的陣法力量撫平,但薑晚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絲異樣!
營區內,瞬間警鈴大作!不是針對他們這些被監管者,而是關城內部的警報!
“地脈異動!丙三區增強監控!戊字隊,立刻前往地樞塔支援!”嚴厲的指令聲通過陣法傳遍關城。
嘈雜的腳步聲、甲冑碰撞聲、破空聲瞬間響起,無數道身影從關城各處湧向某個方向,空氣中瀰漫開緊張肅殺的氣氛。
機會!
就在這突如其來的混亂與注意力轉移的剎那!
薑晚眼中精光一閃,不再猶豫。
她身形如同融入陰影的流水,悄無聲息地滑出石屋。混沌道域全力運轉,將她周身氣息、光線、乃至存在感都扭曲、掩蓋到極致。她如同一道沒有實體的幽魂,貼著營區圍牆的陰影,避開巡邏隊的視線與監控陣法的靈光掃射,朝著關城中心、那靈力震蕩與源戒感應傳來的方向,疾掠而去!
沿途,她看到龍驤衛的精銳正匆忙奔赴各個要害崗位,關城上空淡金色的護罩光芒明顯亮了幾分,隱有龍形虛影遊走。一些隱蔽的角落裏,陣紋光芒急促閃爍,顯然正在被全力催動。
混亂是短暫的,但對她而言,已經足夠。
循著源戒愈發清晰、幾乎要破指而出的指引,薑晚很快便潛行至關城中心區域附近。這裏殿宇更加高大森嚴,守衛更加嚴密,陣法交織如網。但在她精妙絕倫的隱匿與對陣法波動的敏銳感知下,依舊找到了縫隙。
最終,她在一座外觀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的、彷彿堆放雜物的石殿後方,發現了一個被多重隱匿與防禦陣法覆蓋的、向下延伸的狹窄入口。入口處的陣法,因為方纔的地脈震蕩與關城內部的靈力抽調,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尋常修士絕難察覺的運轉遲滯。
就是現在!
薑晚指尖凝聚起一絲精純的混沌道韻,混合著剛剛領悟的、與大地之力隱隱共鳴的玄妙感應,如同最靈巧的鑰匙,輕輕“點”在陣法運轉那微不足道的“節點”之上。
無聲無息,陣法光幕如同水波般漾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持續時間不足半息!
薑晚身影一閃,沒入縫隙之中。
身後,光幕瞬間合攏,恢復如初,彷彿從未有人闖入。
而薑晚,已然置身於一條傾斜向下、深邃幽暗、不知通往何處的古老石階通道之中。
通道四壁,不再是普通岩石,而是某種暗黃色的、佈滿天然紋路的玉石,觸手溫潤,卻散發出濃鬱到化不開的土行靈氣,以及……一股更加清晰的、厚重與死寂交織的詭異氣息。
源戒在她指上,已然不再僅僅是悸動,而是散發出柔和的五色光華,如同暗夜中的燈塔,照亮了前路,也彷彿在與通道深處的某種存在,進行著無聲的對話。
薑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沿著石階,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彷彿連線著此界大地心臟的——
深淵。
鐵岩關最大的秘密,或許,就在這向下的通道盡頭。
而她這枚“鑰匙”,已然插入鎖孔,轉動了第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