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玉穀,名副其實。
穀地深藏於一片終年不化的巨型冰川之下,卻因地底深處一條罕見的地火暖脈與上方萬載玄冰的奇異交匯,形成了這處冬暖夏涼的獨特秘境。穀中生長著一些不畏嚴寒的奇異花草,靈泉潺潺,霧氣氤氳,與外界北地的酷烈死寂截然不同。
薑晚所在的靜室,便位於穀地最深處,緊鄰著那口最為珍貴的“地心暖玉靈髓泉”。
泉眼不大,僅丈許見方,池水呈現出溫潤的乳白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融化而成,水麵之上常年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散發著濃鬱生機的五彩霞光。池底鋪滿了光滑圓潤、觸手生溫的暖玉卵石,更深處,則是緩緩滲出靈髓的暖玉礦脈。此泉匯聚地火之精與萬年暖玉髓華,對於溫養經脈、修復道基、驅逐寒毒有著不可思議的奇效,即便在冰雪天宮,也屬於最頂級的療傷資源之一,等閑不會動用。
此刻,薑晚正半浸在靈髓泉中,隻著單衣,背靠池邊溫潤的玉石。乳白色的泉水包裹著她,絲絲縷縷溫暖精純的靈髓之氣,無需引導,便自發地透過肌膚毛孔,滲入她千瘡百孔的身體,如同最靈巧的工匠,開始緩慢而持續地修補著那些細微的損傷,滋養著乾涸的經脈。
但道基的核心裂痕與盤踞的歸墟寒煞,卻非靈髓泉的自發作用所能輕易撼動。
池邊,一位身著素雅青袍、頭髮花白卻麵容紅潤、氣息沉靜如淵的老嫗,正神情凝重地以指尖虛點薑晚周身大穴,一縷縷精純柔和、卻蘊含著獨特生機的翠綠色靈力,如同靈蛇般鑽入薑晚體內,仔細探查著她傷勢的每一個細節。正是冰雪天宮醫術最高明的太上長老——寒苓真人。
冷凝肅立一旁,屏息凝神,眼中帶著緊張與期盼。
良久,寒苓真人緩緩收回靈力,眉頭卻蹙得更緊。
“如何?寒苓師叔?”冷凝忍不住輕聲問道。
寒苓真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池中的薑晚,目光複雜,既有驚嘆,也有深深的憂慮:“薑小友之道基,老身平生僅見。混沌為根,五行輪轉,涅盤不滅,更有白帝鋒銳與……黑帝陛下之玄冥真意蘊藏其中,根基之厚、潛力之深,堪稱絕世。”
她話鋒一轉,語氣沉重:“然,也正是因此,其傷勢之重、之複雜,亦遠超尋常。道基裂痕深入核心,與混沌本源及五行架構糾纏,強行修復,稍有不慎便會導致架構崩塌,道途盡毀。更棘手者,是盤踞於裂痕深處及經脈臟腑中的‘歸墟寒煞’。此非尋常寒毒,乃是蘊含‘終結’、‘死寂’之大道規則的異種能量,與薑小友自身的玄冥道韻及混沌之力形成詭異平衡,彼此對抗又彼此依存,如同附骨之疽,極難拔除。兼之小友先前透支過甚,生命本源亦有虧空。”
她頓了頓,看向冷凝:“尋常丹藥、尋常手段,對此傷,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打破那脆弱的平衡,引發更糟糕的後果。”
冷凝的心沉了下去:“難道連師叔您也……”
寒苓真人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非是無法,隻是過程將極其緩慢、痛苦,且需小友自身意誌與道心全力配合,更需一些非常手段。”
她取出一隻巴掌大小的寒玉匣,開啟後,裏麵是三樣東西:一枚龍眼大小、通體赤紅如火、內部彷彿有岩漿流動的丹丸;一支通體碧綠、彷彿活物般微微蠕動的玉質根須;還有一塊僅有指甲蓋大小、卻散發著七彩琉璃光暈、不斷變換形狀的奇異膠質物。
“此乃‘赤陽返魂丹’,取地心火髓之精,佐以九種千年陽屬性寶葯煉製,藥性霸烈,專克陰寒邪毒,可強行激發生機,驅散部分寒煞,但會帶來經脈灼燒之苦,需以靈髓泉緩和。”
“此為‘萬年溫神參’的一截主根須,性最溫和醇厚,有滋養神魂、穩固道心、修補本源之奇效,可助小友在痛苦中保持靈台清明,並緩慢彌補生命本源虧空。”
“最後此物,最為珍貴,名曰‘混沌源膠’,乃是我宮先祖於一處上古遺跡中偶然所得,傳聞與混沌初開時殘留的先天清氣有關。其性至柔至韌,包容萬物,可暫時‘填補’道基裂痕,穩固架構,為後續真正的修復爭取時間。但此物隻能由小友以自身混沌道韻緩慢煉化吸收,外力無法相助。”
寒苓真人看著薑晚,鄭重道:“老身擬定的方案,便是以小友自身為爐,以靈髓泉為鼎,先服‘赤陽返魂丹’,借其霸烈藥力衝擊寒煞,激發生機,過程痛苦,需忍耐;同時,含服‘溫神參須’,護住神魂與本源;待藥力行開,寒煞稍退,裂痕顯現時,再以心神引導,嘗試煉化這‘混沌源膠’,一點點修補裂痕最深處。整個過程,需迴圈往複,緩慢推進,急不得。期間,小友需不斷運轉自身功法,尤其是那包容性極強的混沌之道與新得的玄冥真意,嘗試去理解、轉化、乃至同化那些歸墟寒煞,而非單純驅逐。”
她嘆了口氣:“此法耗時日久,且其中痛苦煎熬,非常人所能忍受。更兼小友需時刻保持心神高度集中,一旦中途鬆懈或道心動搖,便有前功盡棄、甚至傷上加傷之險。薑小友,你……可願一試?”
池中,一直閉目靜聽的薑晚,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眸深處,卻是一片平靜如古井的堅定。
“有勞寒苓前輩費心。此法甚妥,薑晚願試。”她的聲音虛弱,卻斬釘截鐵。
痛苦?她早已習慣。
漫長?她有足夠耐心。
危險?她的道心,便是於絕境中淬鍊而成。
隻要能修復道基,繼續前行,再多的苦楚,她也甘之如飴。
寒苓真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好!既如此,事不宜遲,我們這便開始。冷凝,你在外護法,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冷凝肅然應諾,退至靜室門口,佈下層層禁製。
療傷,正式開始。
第一步,便是服丹。
赤陽返魂丹入口,瞬間化作一股狂暴熾烈的洪流,如同岩漿般沖入薑晚的四肢百骸!所過之處,盤踞的歸墟寒煞如同遇到天敵,劇烈反抗,爆發出刺骨的冰寒,與丹藥的熾熱在經脈、臟腑、甚至道基裂痕中瘋狂對沖、絞殺!
冰火兩重天的極致痛苦,瞬間淹沒了薑晚的感知!她身體劇烈顫抖,麵板表麵時而赤紅如火,時而覆蓋白霜,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硬是未曾發出一聲痛哼。
她同時將溫神參須含於舌下,一股清涼溫潤的生機之力護住識海與心脈,讓她在無邊的痛苦中保持著一絲清明。
靈髓泉的乳白色光芒大盛,溫暖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湧入,調和著那股狂暴的藥力,緩解著冰火對沖帶來的撕裂感。
寒苓真人雙手如穿花蝴蝶,不斷打出道道翠綠法訣,點入薑晚周身要穴,引導藥力更均勻地散開,並護住那些最為脆弱的關鍵節點。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中變得無比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赤陽返魂丹最霸烈的藥力終於過去,大部分歸墟寒煞被暫時壓製、驅散至角落,道基裂痕在失去了寒煞“填充”後,顯得更加猙獰清晰,傳遞出空洞與脆弱感。
就是現在!
薑晚強忍著殘留的劇痛與疲憊,心神沉入道基最深處。混沌道胎緩緩轉動,那一點涅盤火星似乎因方纔的極致痛苦與生機激發,變得明亮了一絲。她嘗試引導一縷最精純的混沌道韻,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寒苓真人送入她丹田附近的那一小塊“混沌源膠”。
源膠觸之溫潤,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蠕動。當薑晚的混沌道韻與之接觸時,兩者竟產生了一種水乳交融般的共鳴!源膠迅速軟化、攤開,化作一層極其纖薄、卻無比堅韌的七彩薄膜,順著混沌道韻的引導,緩緩“流淌”向道基之上一道最細小的裂痕……
填補、覆蓋、融入……
過程緩慢得令人心焦,且每一次“填補”,都伴隨著道基本源的輕微震顫與難以言喻的痠麻刺痛,彷彿在強行粘合破碎的靈魂。
薑晚全神貫注,心神完全沉浸在這一絲一毫的修復之中,對外界的時間流逝再無感知。
寒苓真人亦不敢有絲毫鬆懈,時刻監控著薑晚的狀態,隨時準備出手調整。
如此,第一次治療迴圈,便持續了整整三日三夜。
當薑晚終於將那一小塊混沌源膠完全煉化,勉強填補了數道最細微的裂痕後,她再也支撐不住,心神一鬆,徹底昏睡過去,身體軟軟地沉入靈髓泉中。
寒苓真人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角的細汗,對門口的冷凝道:“第一次很順利,比老身預想的還要好。薑小友的意誌與道心之堅,實屬罕見。讓她好好睡一覺,下次治療,需待七日後,等她身體初步適應,並自行煉化部分藥力與靈髓再說。”
冷凝看著池中氣息雖然微弱卻平穩了許多、眉宇間那層驅之不散的青黑寒意也淡去一絲的薑晚,心中大石稍落,恭敬道:“辛苦師叔了。”
……
療傷的日子,便在這一次次痛苦而緩慢的迴圈中度過。
七日一迴圈,每次持續數日。
薑晚如同一個最有耐心的工匠,以自身為材料,以痛苦為刻刀,一點點雕琢、修復著破碎的道基,驅逐、轉化著頑固的寒煞。
每一次從極致的痛苦中醒來,她都能感覺到一絲微弱卻真實的進步。道基的裂痕在混沌源膠與自身道韻的共同努力下,極其緩慢地彌合;盤踞的歸墟寒煞,在被赤陽返魂丹反覆衝擊、又被她以混沌道韻與新領悟的玄冥真意不斷解析、嘗試“理解”與“包容”的過程中,雖未被完全驅散,但其“終結”與“死寂”的純粹破壞性似乎被削弱了,部分甚至被混沌道胎與玄冥道韻“同化”,轉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包容的“水行寒力”。
她的修為沒有恢復,甚至因為專註於療傷而有所“倒退”,但道基的“質地”卻在創傷與修復的反覆淬鍊中,變得愈發堅韌、純粹。混沌道胎中的涅盤火星,在一次次的痛苦煎熬與生機激發中,不僅未曾熄滅,反而愈發凝實、壯大,散發出的生機之力與源戒中黑帝玄冥道韻的滋養之力結合,讓她虧空的生命本源也在極其緩慢地恢復。
與此同時,她對黑帝傳承的消化也在潛移默化中進行。那些關於水行、冰行的玄奧感悟,關於“玄冥”之中“守護”與“死寂”的平衡之道,關於封印與鎮壓的宏大視野,如同涓涓細流,匯入她的混沌涅盤之道中,讓她的道域與心劍真意,都多了一份沉凝與浩瀚。
期間,冷凝時常前來探望,並帶來外界的訊息。
北冥寒淵核心區域,自那次劇變後,煞幕範圍有所收縮,但極不穩定,時常有零星的玄冥真罡與歸墟寒煞泄露,形成小範圍的險地。冰雪天宮已加派人手在外圍監控、疏導,並嘗試修復一些受損的古代預警陣法。雪魂教與玄陰宗餘孽銷聲匿跡,疑似退回各自山門舔舐傷口,短期內應無力再犯。
西方天劍宗劍無涯宗主數次傳訊,關切薑晚傷勢,並告知西方劍盟大會成功舉行,西方各勢力已初步達成守望相助、共護陣眼的盟約,同時委婉詢問北方局勢及薑晚後續打算。
而最令薑晚在意的,是冷凝提到,最近從中州風信樓秘密渠道傳回的訊息顯示,那“鑰匙歸位,盛宴將啟”的八字傳聞,竟開始在中州一些頂級勢力的隱秘圈子中悄然流傳,且傳聞中似乎還多了一些細節,隱約指向“中央之地”與“土德之變”。
中央之地,土德之變……黃帝遺澤?
薑晚在療傷的間隙,沉思著這些資訊。歸墟的動作,果然沒有停止。北方的謀劃雖被自己打亂,但其“盛宴”顯然不止一桌。中州,作為五行之土、中央核心,必然是歸墟侵蝕的重中之重。黃帝遺澤與中央陣眼的情況,恐怕比北方更加嚴峻。
她的傷勢,在寒苓真人精心治療與自身不懈努力下,已穩步好轉,最危險的崩潰期已然度過,道基裂痕修復了約三成,歸墟寒煞被壓製、轉化了近半,生命本源也恢復了不少。但要完全康復,並消化此番所得,至少還需數月,甚至更久。
而外界風起雲湧,歸墟步步緊逼。
她能安心在此療傷的時間,恐怕真的不多了。
這一日,完成又一次治療迴圈後,薑晚浸泡在靈髓泉中,感受著體內比之前充盈了許多的力量與更加穩固的道基,目光投向靜室窗外那終年不化的冰川虛影。
是時候,開始為下一步做準備了。
修復北方陣眼(玄冥鎮海柱)非一日之功,需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或許是儘快恢復一定戰力,然後……
前往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