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意流光散去,周遭灰霧中蠢蠢欲動的漆黑陰影似乎被震懾,發出幾聲不甘的嘶鳴,暫時退入了更濃重的霧靄深處,但那股被冰冷惡意鎖定的感覺並未消失。
薑晚收劍而立,呼吸微促。方纔那一劍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已將心劍“歸真”的“裁斷”與“凈化”真意催發到了極致,對神識消耗不小。這煞幕之內的環境,對靈力的壓製與侵蝕遠超外界,恢復速度大打折扣。
她看了一眼頸間的玄冥護符,其表麵光澤已略微黯淡了一絲。顯然,在這核心區域,即便是這等寶物,消耗也極快。
沒有時間耽擱。薑晚循著源戒愈發強烈的指引,以及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源自漩渦中心的詭異誦經聲,繼續向深處前行。
灰霧愈發粘稠,其中流動的蒼白電弧與漆黑陰影也越來越多,如同潛伏在深海中的怪魚,不時擦身而過,帶來刺骨的寒意與精神層麵的汙染。腳下冰麵變得不再平坦,開始出現大片大片尖銳嶙峋的、如同刀叢般的玄冰結晶,顏色深藍近黑,散發著更純粹的玄冥真罡氣息。這些結晶堅硬無比,邊緣鋒利異常,即使是薑晚的護體靈光與混沌道域,與之摩擦也發出刺耳的尖鳴,留下淡淡的劃痕。
這裏已是玄冥真罡自然凝聚的“冰刃叢林”。
薑晚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避讓。有時甚至需要揮劍斬開擋路的巨大冰刃。每斬開一道,都會有更加精純凜冽的玄冥真罡爆發開來,衝擊她的道域。混沌道域流轉不息,將這些爆發的真罡強行吞噬、分解、轉化,部分滋養水行道韻,部分則被混沌珠吸收,化為混沌底蘊。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淬鍊方式,如同行走在刀鋒上跳舞。但薑晚的道心堅如磐石,對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竟硬生生在這絕地中,藉助環境壓力與資源,進一步磨礪自身道域與對水行、冰行法則的領悟。
她甚至隱約感覺到,沉寂許久的、源自蓬萊青帝遺澤的那部分水木生機道韻,在此地至寒環境的刺激下,與玄冥真罡的“凍結死寂”特性產生了某種玄妙的共鳴與對抗,讓她對“水”之大道的兩麵——滋養與毀滅、流動與凍結——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水無常形,亦可載舟,亦可覆舟;冰封萬物,亦蘊生機……”一絲明悟劃過心間,混沌道胎中,代表著水行的那一部分道韻符文,悄然變得更加複雜、深邃。
不知走了多久,穿過了最後一片密集的、高達數十丈的巨型冰刃屏障。
眼前豁然開朗。
灰黑色的、翻滾的煞幕在此地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稀釋,形成一個巨大的、相對“乾淨”的空間。腳下是平滑如鏡、卻泛著深邃幽藍光澤的冰原,冰麵之下,彷彿凍結著萬古的黑暗。
而在冰原中央,是一個龐大到令人心神震撼的、緩緩旋轉的漆黑漩渦!
漩渦直徑目測超過十裡,邊緣並非規則的圓形,而是如同被撕裂的傷口,不斷向外吞吐著灰黑色的寒煞與蒼白電弧。漩渦本身深不見底,目光投入其中,彷彿會被那純粹的黑暗吞噬,連神識都感到陣陣刺痛與暈眩。
而漩渦的中心,赫然矗立著一根“巨柱”的虛影!
那虛影此刻已凝實近半,通體漆黑,材質非金非石,表麵佈滿了難以理解的、扭曲蠕動的暗紋,散發出一種鎮壓萬古、卻又充滿不祥的厚重氣息。無數條同樣漆黑、閃爍著金屬冷光的鎖鏈,一端深深沒入巨柱本體,另一端則延伸出去,有的探入漩渦深處,有的則彷彿穿透了虛空,不知連線向何方。鎖鏈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晃動、摩擦,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嘩啦”聲,與那無處不在的詭異誦經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神魂欲裂的魔音。
漩渦、巨柱、鎖鏈、誦經……構成了一幅無比邪異而又無比宏大的畫麵。
這裏,便是寒淵的核心,煞幕的源頭,冰雪天宮古籍中提到的“玄冥之眼”!
薑晚能感覺到,源戒在此刻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共鳴!五色光華自主流淌,幾乎要透體而出,直指那漩渦深處的巨柱!一股源自血脈深處、卻又無比陌生的悲愴與呼喚,隱隱從那巨柱方向傳來。
“黑帝……遺澤……封印……”她心中默唸,目光如電,掃視著漩渦周圍。
在距離漩渦邊緣約數裡的冰原上,散落著一些巨大的、斷裂的、半埋於冰層之下的石質建築殘骸。有粗大的、銘刻著古老雲水紋路的石柱,有坍塌的祭壇基座,還有一些彷彿被巨力砸碎的雕像碎片,依稀能看出是某種披甲持戟的威武神將形象。這些遺跡的風格,古樸、厚重、大氣,與白帝宮遺跡的鋒銳莊嚴不同,更偏向於水行的沉凝與浩瀚,但那份屬於上古帝君的恢宏氣度,卻是一脈相承。
這裏,曾是黑帝道場的一部分,或者說,是守護“玄冥之眼”與陣眼的宮殿群落,如今早已在漫長歲月與歸墟侵蝕下,化為了廢墟。
就在薑晚觀察環境、強壓源戒異動之時,她敏銳地察覺到,另外兩股不同的氣息,也幾乎同時抵達了這片“相對乾淨”區域的邊緣,與她形成了三角對峙之勢。
左側,約三裡外的一片冰丘之後,灰霧一陣擾動,走出十餘人。為首者是一男一女。男子身材瘦高,麵色慘白如同敷粉,雙眸狹長,眼珠呈詭異的灰白色,周身纏繞著若有若無的灰黑色寒氣,那寒氣中隱隱有無數細小的人臉扭曲哀嚎,正是雪魂教標誌性的“萬魂寒煞”。其修為,赫然已達元嬰後期。
女子則一身素白宮裝,容貌嬌媚,但眼神冰冷無情,眉心一點硃砂痣鮮紅欲滴,彷彿要滲出血來。她手中把玩著一串由冰晶骷髏頭穿成的手鏈,氣息陰寒而詭譎,亦是元嬰中期修為。
他們身後跟著的十餘名弟子,皆身著灰白長袍,神色麻木陰冷,氣息相連,顯然精通合擊之術。
右側,另一片冰岩裂隙中,也悄然浮現出十數道身影。這些人衣著以深藍和黑色為主,身形大多精悍,麵容狠戾。為首的是個光頭大漢,**的上身紋滿了猙獰的惡鬼圖騰,肌肉虯結,散發著蠻橫暴烈的氣息,修為同樣是元嬰後期。他旁邊站著個乾瘦如猴的老者,眼神閃爍,手中托著一麵不斷散發出陰冷黑氣的骨幡,修為在元嬰中期。
正是玄陰宗的人。
兩撥人馬顯然也發現了彼此,更發現了孤身立於冰原中央、正凝視著漆黑漩渦的薑晚。
三方勢力,在這“玄冥之眼”前,形成了微妙而緊張的對峙。
雪魂教那白麪男子首先開口,聲音陰柔飄忽,如同鬼魅低語:“嘖嘖,沒想到除了我聖教與玄陰宗的道友,竟還有第三人能闖過外圍煞幕,抵達這‘葬帝之眼’。看道友氣息陌生,非我北地之人,不知是哪方高人?也是為了這黑帝遺澤與歸墟之秘而來?”他的目光在薑晚身上掃過,尤其在源戒和“歸真”劍上停留了一瞬,灰白色的眼珠中閃過一絲貪婪與忌憚。
玄陰宗的光頭大漢嘎嘎怪笑一聲,聲如破鑼:“管他哪來的!既然到了這裏,要麼是朋友,要麼就是祭品!小子,看你細皮嫩肉的,身上的寶貝倒是不錯,乖乖交出來,再告訴爺爺你怎麼進來的,或許爺爺心情好,留你全屍,讓你也成為這玄冥真罡的一部分!”他肆無忌憚地釋放出暴虐的威壓,混合著玄陰宗特有的陰寒煞氣,朝著薑晚碾壓而來。
薑晚彷彿沒有聽到兩人的話語,也沒有理會那襲來的威壓。她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著漩渦中心的黑色巨柱,以及巨柱周圍廢墟中,幾處源戒共鳴最為強烈的點。
她能感覺到,那詭異的誦經聲,在另外兩撥人馬出現後,似乎發生了極其細微的變化,變得更加……“期待”與“興奮”?彷彿在歡迎更多“賓客”的到來。
“鑰匙歸位……盛宴將啟……”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哼!裝神弄鬼!”玄陰宗光頭大漢見薑晚無視自己,勃然大怒,身上惡鬼圖騰驟然亮起幽光,“既然找死,老子就先拿你祭旗!看看你有什麼本事敢覬覦帝澤!”
他猛地踏前一步,右拳緊握,拳頭上瞬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如同黑色玄冰般的角質層,帶著刺耳的破空聲,隔空一拳轟向薑晚!拳勁所過之處,冰麵炸裂,陰寒刺骨的黑色拳罡凝成一頭咆哮的惡鬼頭顱,張開大口噬咬而來!
這一拳,毫無花哨,純粹是力量與陰寒煞氣的粗暴結合,卻威勢驚人,足以重創尋常元嬰中期修士。
雪魂教的白麪男子與宮裝女子冷眼旁觀,顯然打算先讓玄陰宗試探薑晚的深淺。
麵對這兇悍一擊,薑晚終於動了。
她甚至沒有轉身,隻是左手並指,看似隨意地向身後一點。
指尖處,一點混沌光芒乍現,旋即迅速擴大、演化!五行虛影輪轉,中心涅盤火種跳躍,一道灰濛濛、卻又彷彿包容萬象的混沌氣流自指尖射出,與那襲來的惡鬼拳罡撞擊在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那聲勢駭人的黑色惡鬼拳罡,在觸及混沌氣流的剎那,如同泥牛入海,先是劇烈震顫,然後表麵的陰寒煞氣被迅速分解、吞噬,緊接著拳罡本身的結構也開始崩解,被混沌氣流同化、吸收!短短一息之間,足以開山裂石的拳罡,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那道混沌氣流,顏色似乎更深邃了一絲,去勢不減,反向朝著光頭大漢電射而去!
“什麼?!”光頭大漢瞳孔驟縮,臉上暴戾之色被震驚取代。他怪叫一聲,雙臂交叉擋在身前,身上惡鬼圖騰爆發出濃鬱黑光,形成一麵厚重的鬼麵盾牌。
噗!
混沌氣流擊中鬼麵盾牌。盾牌表麵黑光瘋狂閃爍、哀鳴,僅僅支撐了半息,便轟然炸碎!光頭大漢悶哼一聲,身形暴退十餘丈,雙臂衣袖盡碎,裸露的麵板上出現大片焦黑與龜裂的痕跡,氣息一陣紊亂,眼中已滿是駭然。
隨手一指,不僅化解了他的全力一擊,還能反擊傷他!這是什麼詭異神通?!
雪魂教的白麪男子與宮裝女子也是臉色微變,看向薑晚的眼神徹底凝重起來,之前的輕視與貪婪收斂了許多。
“混沌之力……包容萬物,演化諸法……”白麪男子低聲喃喃,灰白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你……究竟是誰?與那五行之主,是何關係?”
薑晚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兩方人馬,最終落在那漆黑漩渦上。
“我是誰,與爾等無關。”她的聲音清冷,在這死寂的冰原上傳開,“此地,非爾等該來之處。歸墟‘盛宴’,亦非爾等所能覬覦。現在退去,或可保全性命。”
“狂妄!”雪魂教宮裝女子柳眉倒豎,手中冰晶骷髏手鏈嘩啦作響,“就算你有些手段,難道還能以一人之力,對抗我兩宗精銳不成?黑帝遺澤,有緣者得之!更何況,這‘玄冥之眼’的異變,或許正是我聖教等待萬載的機緣!豈容你一個外人阻撓!”
“機緣?”薑晚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你們所謂的機緣,不過是歸墟投下的餌食,吸引你們前來,作為開啟‘盛宴’的祭品與柴薪罷了。”
她抬手指向那漆黑漩渦:“仔細聽聽那誦經聲,感受一下那黑色巨柱的氣息。那是‘守護’與‘遺澤’,還是‘侵蝕’與‘陷阱’?”
兩宗修士聞言,下意識地凝神感知。那無孔不入的誦經聲,確實帶著越來越強的蠱惑與牽引之力,彷彿在呼喚他們靠近漩渦,獻出一切。而那黑色巨柱散發的,也並非純粹的上古帝威,而是一種混合了威嚴、死寂、瘋狂與貪婪的扭曲氣息。
雪魂教白麪男子臉色陰晴不定,玄陰宗光頭大漢也露出遲疑之色。他們並非毫無見識之輩,自然能感覺到此地的詭異與危險遠超預期。
但黑帝遺澤的誘惑,以及宗門多年的圖謀,又豈是那麼容易放棄的?
就在雙方僵持,氣氛緊繃到極點之時——
轟隆隆隆!!!
漆黑漩渦陡然劇烈震動起來!旋轉速度驟然加快,邊緣撕裂出更多蒼白電蛇!中心那黑色巨柱的虛影,猛地又凝實了一截,其上鎖鏈嘩啦狂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內部掙紮、蘇醒!
漩渦深處傳來的誦經聲,音調陡然拔高,變得尖銳、狂熱,充滿了某種儀式感!
緊接著,眾人腳下的幽藍冰原,突然亮起了無數道細微的、扭曲的黑色紋路!這些紋路以漩渦為中心,如同血管般向四周蔓延,瞬間佈滿了大片冰原,包括那些上古廢墟所在!
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來自九幽最深處的恐怖吸力,自漩渦中心爆發!同時,冰原上那些黑色紋路亮起的地方,開始瀰漫出濃鬱的黑紅色霧氣,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與極致的衰亡氣息!
“血……血祭陣紋!”雪魂教那宮裝女子失聲驚呼,臉色煞白,“這是……這是以整個玄冥之眼範圍佈置的……上古邪陣!它在主動激發!需要……需要生靈的精血與神魂作為引子!”
“哈哈哈!盛宴……終於要開始了!”一個沙啞、重疊、充滿瘋狂與喜悅的怪笑聲,突兀地自漩渦深處傳來,與那誦經聲混雜在一起,“鑰匙已至,賓客齊臨!以爾等血肉神魂,恭迎……歸墟寒帝……降臨此間!”
歸墟寒帝?!
薑晚瞳孔驟縮。不是黑帝遺澤!是歸墟一方,試圖藉助此地環境與黑帝殘留的封印或遺澤,接引某種恐怖的歸墟存在降臨!而那“鑰匙”……果然是指向自己,或者源戒!自己等人的到來,正好滿足了這邪陣啟動的最後條件!
“不好!快退!”玄陰宗光頭大漢也意識到不妙,厲聲吼道。
但已經晚了。
冰原上那些蔓延的黑色血祭陣紋,爆發出強烈的黑紅光芒!恐怖的吸力與束縛力驟然降臨,所有身處陣紋範圍內的修士,都感覺自身精血蠢蠢欲動,神魂搖蕩,彷彿要被強行抽離體外,投向那漆黑的漩渦!
雪魂教與玄陰宗的弟子中,修為較弱的幾個金丹修士,瞬間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道道血紅色氣流混合著淡薄的魂魄虛影,被強行從七竅中抽出,匯入地上的陣紋,朝著漩渦流去!
“穩住心神!結陣抵抗!”白麪男子與光頭大漢驚怒交加,紛紛暴喝,各自激發宗門秘法或法寶,抵禦這恐怖的抽取之力。
薑晚身周的混沌道域劇烈波動,涅盤火種在識海熊熊燃燒,心劍真意斬斷無形束縛。源戒光華大放,五色流轉,勉強抵擋住了那股針對精血神魂的詭異吸力。但她也感覺到,自身的法力與道韻,正在被這無處不在的邪陣飛快消耗。
她抬頭,望向那瘋狂旋轉的漩渦,以及其中那彷彿要完全凝實的黑色巨柱虛影,眼中寒光爆閃。
歸墟的“盛宴”,果然是以眾生為食!
而自己,絕不能成為這場“盛宴”的開啟者,或是……盤中餐!
心念電轉間,薑晚做出了決斷。
不能退!一旦退走,邪陣徹底激發,歸墟所謂“寒帝”降臨,後果不堪設想!必須打斷這個過程!
而打斷的關鍵,很可能就在那黑色巨柱,或者……這遍佈冰原的血祭陣紋核心!
她深吸一口氣,無視了正在苦苦抵抗吸力的兩宗修士,將目光投向漩渦邊緣,那片上古廢墟中,源戒共鳴最為強烈的幾處。
那裏,或許藏著黑帝留下的、對抗此局的後手,或者……是這邪陣的某個薄弱節點!
身形一動,頂著恐怖的吸力與邪陣壓製,薑晚化作一道灰白流光,毅然決然地,朝著那片古老而殘破的廢墟,疾沖而去!
風暴,已然降臨。
而破局之機,或許就藏在這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