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滾燙岩漿底部的鵝卵石,緩慢而艱難地浮起。
最先恢復的是痛覺。並非尖銳的刺痛,而是遍佈全身的、如同瓷器佈滿裂痕後又被強行粘合的、沉滯而瀰漫的鈍痛。每一寸筋骨,每一條經脈,乃至那勉強被“九轉還玉露”粘合住的道基“虛洞”,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左肩處,被腐蝕黑光擦過的傷口,雖然劇毒已被涅盤道紋的暖意和後續龍宮手段驅除大半,但殘留的灼痛與麻痹感依舊清晰。
然後是灼熱。並非來自體內,而是來自外界。空氣乾燥熾烈,吸入肺腑,帶著明顯的硫磺與礦物燃燒的氣息,與東海那濕潤微鹹的海風截然不同。身下傳來的觸感,也非龍宮水玉的冰涼,而是某種堅硬、粗糙、略帶溫熱的岩石。
薑晚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低矮的石洞穹頂。岩石呈現暗紅色,表麵佈滿蜂窩狀的孔洞,有些孔洞中還隱約透出微弱的橘紅光芒,如同埋藏著的炭火。光線昏暗,僅靠這些孔洞中透出的微光和石壁上鑲嵌的幾顆散發白光的普通螢石照明。
她躺在一張簡陋的石床上,身下鋪著某種乾燥的、帶著清香的暗紅色草葉。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類似絲綢卻觸手微溫的織物。石洞不大,除了一張石床,一張石桌,兩張石凳,別無他物。洞口被一道流轉著淡藍色水幕符文的禁製封閉,隔絕了外界的景象與聲音,但那股特有的灼熱乾燥氣息,依舊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這裏是……炎州?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霧海伏擊,血戰跳海,混沌珠爆發,龍宮來援,海元靈的聲音……然後便是漫長的黑暗與斷續的混亂夢境。
她掙紮著想要坐起,卻牽動了全身傷勢,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你醒了。”一個平靜空靈的聲音在石洞中響起,並非來自洞口,而是彷彿直接從洞內某處水汽中凝結而出。
薑晚循聲望去,隻見石洞角落,一團深藍色的水流無聲無息地匯聚、塑形,化作海元靈那模糊的身影。他幽藍的漩渦眼眸看向薑晚,依舊不帶什麼情緒。
“海元靈前輩……”薑晚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破舊的風箱,“多謝前輩再次相救。這裏是……炎州?”
“不錯。”海元靈微微頷首,“此處是東海龍宮設在炎州西部‘黑岩海岸’的一處隱秘據點。你已昏迷七日。”
七日……薑晚心中一凜。她立刻嘗試內視己身。
情況比她預想的稍好,但也絕不容樂觀。
“九轉還玉露”穩固傷勢的效果還在,生命本源流逝的速度,大致維持在之前預估的“三年”期限水平,沒有因為霧海之戰而加速崩潰。但強行催動精血施展道韻血霧、尤其是最後孤注一擲引導混沌珠爆發的行為,讓她本就脆弱的道基“虛洞”邊緣,又增添了幾道細微的新裂痕,灰金色碎屑逸散的速度略有增加。元嬰上的裂痕同樣如此,傳來陣陣空乏刺痛。
最麻煩的是左肩的傷勢,毒素雖祛,但被歸墟力量侵蝕過的皮肉經脈,恢復極其緩慢,且隱隱與體內殘留的“掠奪”、“衰亡”等終結規則碎片產生著微弱的共鳴,帶來持續的不適與隱患。
混沌珠……她將心神沉入掌心靈竅深處。那顆佈滿裂痕的珠子,此刻光華徹底內斂,如同最普通的頑石,隻有最仔細的感知,才能發現其核心那“混沌奇點”仍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旋轉,裂痕深處,那抹赤紅生機也依舊頑強地存在著,隻是比之前黯淡了些許。它似乎也“疲憊”了,需要時間休養。
而體內那枚新生的“涅盤道紋”,在經歷了生死搏殺與混沌珠力量的衝擊後,非但沒有受損,反而似乎……更加凝實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虛幻,但其核心那玄奧的紋路,似乎隱約清晰了那麼一丁點,散發的暖意與新生意韻,在對抗傷勢和外界燥熱環境時,顯得更加“堅韌”。
靜雲師姐……薑晚立刻探向懷中。溫魂玉匣依舊貼身存放,觸手溫涼。她小心地以一絲微弱的神魂之力探入,能感覺到玉匣內,那柄凈世劍與純白光暈靜靜沉浮,比之前更加“安靜”,彷彿消耗過大,陷入了更深沉的休養。但玉匣內封存的那縷葬劍柱劍氣與古老劍意,依舊在緩緩流轉,滋養著它們。師姐的殘魂,似乎並沒有因為那次護主劍鳴而徹底消散,隻是更加虛弱了。這讓她稍稍安心。
“伏擊者……”薑晚看向海元靈,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之一。
海元靈模糊的身影微微波動:“那些陰影怪物,確係歸墟之力所化,精純詭異,擅長吞噬生機與神魂,非尋常修士能駕馭。那些麵具修士,身份成謎,功法陰毒,手段狠辣,行動間有軍陣痕跡,卻非東海乃至周邊海域已知勢力。他們撤退時動用了一種極其高明的空間遁符,且似乎有預謀地抹去了大部分追蹤線索。”
他頓了頓,空靈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海龍號上下一百七十三名修士與船員,除你之外,僅有十九人因當時身處船體核心陣法室或及時躲入底艙密室而僥倖生還,餘者皆遭屠戮。對方目的明確,製造混亂,隻為殺你奪珠。龍宮安插在船上的暗哨,在襲擊發生前一刻被某種陰損的‘滅魂咒’隔空咒殺,未能及時預警。”
薑晚心中一沉。如此狠辣果決,不留活口,且能精準掌握她的行蹤(至少在離開龍宮監控薄弱環節後),甚至可能提前清除了龍宮的暗哨……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經過周密策劃,且有內應或極高明的追蹤卜算手段!
“龍宮方麵……”薑晚看向海元靈。
“陛下震怒。”海元靈言簡意賅,“東海境內發生如此惡**件,是對龍宮威嚴的挑釁。巡海司已全麵戒嚴,正在全力追查。但對方行事詭秘,背景深厚,短時間內恐難有突破性進展。陛下有言,此事或與你身負之因果及混沌珠有關,提醒你務必小心,南方之行,恐亦不太平。”
薑晚默然。果然,離開了龍宮的直接庇護,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歸墟……還有那未知的、可能與歸墟勾結或利用歸墟的勢力……
“你的傷勢,短期內不宜再動乾戈,更不宜遠行。”海元靈繼續說道,“但陛下亦知你壽元緊迫,南方之行勢在必行。故龍宮決定,啟用此處據點通往炎州內陸‘赤礁城’附近的秘密傳送陣,直接送你過去,避開可能的海路追蹤與伏擊。此傳送陣乃上古遺留,龍宮偶然掌控,知曉者極少,且一次僅能傳送一人,消耗巨大,可最大程度保證隱秘。”
秘密傳送陣?薑晚心中一動。這確實是目前最安全快捷的方式。龍宮此舉,既是履行交易承諾,恐怕也有儘快將她這個“麻煩”送離東海,以免再起波瀾的考慮。
“何時可以動身?”薑晚問。
“三日後。”海元靈道,“你需要這三日時間,初步適應炎州環境,穩固當前傷勢。此地火行靈氣熾烈旺盛,與你體內水行根基及傷勢相衝,需以龍宮秘法稍作調理。此外,關於炎州的最新情報與注意事項,亦需告知於你。”
接下來的三日,薑晚便在這處簡陋卻安全的地下據點中度過。
海元靈每日會現身一次,以精純柔和的水行本源之力,為她梳理體內因環境燥熱而略顯躁動的傷勢,並傳授她一門龍宮基礎的“水潤訣”,用於在火行環境中保持心神清涼、滋潤經脈。同時,他也帶來了數枚新的玉簡,裏麵記載著比之前更加詳實、且更新到近期的炎州情報。
炎州,廣袤無垠,七成以上地域被火山、熔岩地、沙漠、高溫叢林所覆蓋。火行靈氣佔據絕對主導,其他屬性靈氣稀薄且活躍度低。這裏並非鐵板一塊,主要勢力包括:
人族方麵:以“離火仙宗”、“焚天穀”、“炎陽門”三大宗門為首,各自掌控大片疆域和資源。另有諸多修仙世家、散修城池散佈其間。人族修士多修火係功法,性情大多比較直接、暴烈。
妖族方麵:炎州妖族勢力龐大,尤以“火羽妖國”(統治諸多飛行火係妖族)、“地炎蜥族”(棲息於地脈熔岩附近)、“熔岩巨人”(古老元素生靈)等為強。妖族與人族關係複雜,時戰時和,在某些資源豐富的險地,爭奪尤為激烈。
古巫遺民:相傳是上古巫族分支後裔,生活在一些與世隔絕的火山秘境或古老部落中,保留著獨特的祭祀與修行方式,神秘而強大,一般不與外族接觸。
特殊險地:玉簡中重點標註了幾處:“熔心海”(一片無邊無際的地下熔岩湖,傳聞是赤帝煉器之所殘留);“焚天穀”(空間不穩定,常年燃燒著各種奇異火焰,蘊含火行法則碎片);“不滅火獄”(絕地,進去者罕有生還,據說與歸墟裂縫有關);以及最神秘的“帝墟”(赤帝傳說隕落或沉睡之地,位置飄忽不定,每次出現皆引動天地異象,機緣與危險並存)。
情報中還特別提到,近幾個月來,炎州並不平靜。多地火山異常活躍,地火噴發頻繁;幾處險地內的火行異獸躁動不安;三大宗門與妖族之間在幾處資源點摩擦加劇;更有傳言,在南方腹地某處,有“帝墟”即將現世的徵兆流傳,引得各方勢力暗中蠢蠢欲動。
而赤帝遺澤的具體線索,玉簡中依舊語焉不詳,隻提及可能與“帝墟”、“熔心海核心”、“某些古老火靈或遺民祭祀之地”有關,需要自行探索感悟。
三日後,薑晚的傷勢在海元靈的調理和自身涅盤道紋的滋養下,基本穩定在離開龍宮時的水平(即勉強維持三年壽元的狀態)。她對炎州燥熱環境的適應性也增強了一些,至少不會因為簡單的呼吸吐納就引動傷勢。
這一日,海元靈帶她離開了居住的石洞,沿著一條蜿蜒向下、越來越灼熱的岩石通道,來到了據點最深處。
這裏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溶洞,中央有一座方圓十丈、由某種暗紅色晶石構築而成的古樸陣法。陣法線條粗獷古老,並非當今流行的佈陣方式,每一道紋路都彷彿蘊含著灼熱的力量,與周遭岩壁上流淌的隱約熔岩光芒相呼應。陣法八個方位,各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湛藍如海的極品水靈石,散發出精純冰冷的水行靈氣,與陣法本身的火行之力形成微妙的平衡。
“上古‘水火逆元傳送陣’。”海元靈解釋道,“借水火相剋相生之力,逆轉空間。站到陣法中央,收斂所有氣息,尤其注意壓製你體內混沌珠與火行相關道韻的波動,以免乾擾陣法穩定。傳送目的地,是炎州西部‘赤礁山脈’深處的一處隱蔽山穀,那裏有龍宮設定的接應點,但已荒廢多年,是否還有效未知。傳送後,你需自行離開山脈,前往最近的‘赤礁城’再做打算。”
薑晚點頭,深吸一口炎州灼熱而乾燥的空氣,緩步走入陣法中央。
海元靈模糊的身影飄至陣法邊緣,雙手掐訣,口中吟誦起古老晦澀的龍語咒文。八塊極品水靈石同時爆發出耀眼的湛藍光芒,磅礴的水行靈氣注入陣法紋路之中!與此同時,地麵那些暗紅色晶石紋路也驟然亮起,灼熱的火行力量被激發!
湛藍與赤紅,冰冷與灼熱,兩股截然相反卻又被陣法巧妙引導的力量,在陣法中央劇烈碰撞、旋轉、融合!一個扭曲的、不斷閃爍著藍紅兩色光芒的空間漩渦,在薑晚腳下緩緩成型!
強烈的空間撕扯感傳來,薑晚立刻屏息凝神,全力收斂自身所有氣息,同時以心神安撫躁動的混沌珠,並將涅盤道紋的暖意固守靈台。
“保重。”海元靈空靈的聲音在漩渦轟鳴中依稀傳來。
下一刻,天旋地轉!
彷彿被投入了一個由冰與火交織而成的狂暴滾筒,劇烈的眩暈與空間擠壓感瞬間淹沒了所有知覺。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刻。
“砰!”
腳下一實,強烈的反震力讓薑晚本就虛弱的身體一陣搖晃,險些摔倒。刺目的光線讓她下意識眯起了眼睛。
耳邊不再是海水的嗚咽或地下溶洞的寂靜,而是……呼嘯的熱風,夾雜著沙礫擊打岩石的細碎聲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名禽鳥尖銳悠長的鳴叫。
她睜開眼,迅速適應光線,警惕地打量四周。
果然是一個隱蔽的山穀。四周是高達百丈、寸草不生、通體呈現出暗紅、赭褐、焦黑等多種灼燒後顏色的陡峭岩壁,怪石嶙峋,如同巨獸的獠牙。穀底佈滿大大小小的碎石和乾燥的沙土,同樣看不到半點綠色。空氣灼熱乾燥,比龍宮據點那裏更加熾烈,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將岩石曬得滾燙,視線所及,遠處的景物都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腳下,是一個與之前那座陣法類似、但規模小了許多、且殘破不堪的傳送陣台。陣紋大半已被風沙掩埋或自然磨損,鑲嵌水靈石的位置空空如也,顯然早已失效。這裏就是龍宮所謂的“接應點”,果然已荒廢。
薑晚迅速檢查自身。傳送過程沒有引發新的傷勢,懷中的溫魂玉匣也安然無恙。她嘗試感應了一下方向,又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炎州的太陽似乎比東海所見更加巨大、顏色也更偏橘紅),結合玉簡中對炎州西部“赤礁山脈”和“赤礁城”方位的記載,大致判斷出,赤礁城應該位於山穀的東南方向。
她沒有立刻行動,而是找了一處岩壁下的陰影,盤膝坐下,服下一粒龍宮提供的普通辟穀丹和清水,默默調息了小半個時辰,讓因傳送而略有波動的氣息徹底平穩下來。
同時,她將神識小心翼翼地、最大限度地向外擴散,感知著這片陌生而灼熱的環境。
火行靈氣濃鬱得幾乎化不開,其他屬性的靈氣稀薄得可憐。神識中反饋回來的,大多是滾燙的岩石、乾燥的空氣、以及地下深處隱約湧動的灼熱地脈。生命氣息稀少,隻有一些極其耐旱耐熱的昆蟲和少數幾種貼著岩縫生長的、葉片肥厚帶刺的怪異植物。
似乎……暫時安全。
然而,就在她準備起身,選定方向離開山穀時——
眉心那枚“涅盤道紋”,以及混沌珠裂痕深處的赤帝生機共鳴,幾乎同時,不受控製地……輕輕跳動了一下!
並非之前那種微弱的、持續的呼喚感,而是一種更加清晰、更加明確、彷彿被什麼東西近距離觸發或引動的悸動!
方向,正是她之前判斷的、赤礁城所在的東南方!但似乎……更遠,更深,彷彿來自那片區域的地下,或者某處特殊的空間!
與此同時,在她神識感知的邊緣,東南方向大約數十裡外,數道隱晦而迅疾的氣息,正朝著這個山穀的方向……快速靠近!
這些氣息並非一體,有的熾烈如火,有的陰毒如蛇,有的沉凝如山,修為至少都在金丹以上,其中一道,更是達到了元嬰初期!
他們的移動軌跡,並非漫無目的,而是……隱隱呈現出合圍搜尋的態勢!
目標,似乎正是這座山穀,或者說,是她這個剛剛傳送過來的“不速之客”!
薑晚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炎州,果然不“歡迎”她。
赤帝遺澤的悸動剛剛傳來,麻煩,卻已先一步找上門。
她緩緩站起身,拍了拍灰色法袍上沾染的沙塵,目光平靜地望向東南方那灼熱扭曲的地平線,手中,無聲無息地握住了離開龍宮前,海元靈最後交給她的那枚、刻有簡易防護和警示陣法的普通玉佩。
南行的路,從踏足這片赤色大地的第一步起,便已鋪滿了看不見的荊棘與即將顯形的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