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閣位於流雲坊市最中心、靈氣最為充裕的區域,是一座佔地極廣、飛簷鬥拱、氣派非凡的七層樓閣。尚未走近,一股濃鬱而純凈的葯香便撲麵而來,令人精神一振。閣前車水馬龍,進出者絡繹不絕,皆是非富即貴或修為不俗之輩。
薑晚一身樸素青衣,走在其中顯得格格不入,但她神色坦然,步履從容,徑直走向那朱漆大門。
門口侍立的青衣小廝見她衣著普通,本欲上前阻攔盤問,但目光觸及她那雙沉靜如淵、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時,到嘴邊的話竟不由自主地嚥了回去,下意識地側身讓開,躬身道:“貴客裏麵請。”
薑晚微微頷首,踏入閣內。
內部空間比外麵看上去更加寬敞明亮,以暖玉鋪地,檀木為架,分類陳列著無數靈草、丹藥、礦物,琳琅滿目,寶光氤氳。柔和的光線自穹頂灑落,空氣中瀰漫著數百種葯香混合而成的奇異芬芳,不僅不顯雜亂,反而讓人心曠神怡。
立刻有一名身著淡綠衣裙、麵容秀美的侍女迎了上來,笑容得體:“歡迎光臨百草閣,不知仙子需要些什麼?丹藥、靈草,或是定製服務,本閣一應俱全。”
“我找蘇大家。”薑晚直接說明來意。侍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能直呼“蘇大家”且如此平靜的,絕非尋常客人。她不敢怠慢,恭敬道:“請您稍候,容奴婢通傳。”
侍女匆匆上樓,不多時便返回,態度愈發恭敬:“蘇大家有請,仙子請隨我來。”
薑晚跟隨侍女,穿過熙攘的一樓大廳,沿著雕花木梯盤旋而上,直接來到了頂層。與下方的喧囂不同,頂層異常安靜,佈置得清雅脫俗,宛如文人雅室,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寧神的檀香。
侍女將薑晚引至一扇虛掩的月洞門前,便躬身退下。
薑晚推門而入。
室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琴,一爐,一窗。蘇璿正臨窗而立,背對著她,望著窗外雲捲雲舒。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清麗的麵容上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薑姑娘,你來了。”她語氣平和,彷彿早已料到。
“蘇大家相邀,不敢不來。”薑晚走到桌前,與蘇璿相對而立。兩人目光交匯,空氣中似乎有無形的波紋蕩漾。蘇璿的修為,薑晚看不透,至少是築基以上,但其氣息溫和,與丹藥草木之道相合,並無淩厲之感。
“請坐。”蘇璿示意薑晚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隨意地坐在了琴案旁的一個蒲團上,姿態閑適自然。“薑姑娘昨日受驚了。周家公子行事向來跋扈,在這流雲坊市,也唯有我百草閣能讓他稍存幾分顧忌。”
她話語間點明瞭昨日出手相助的原因,也暗示了百草閣在此地的超然地位。
“還是要多謝蘇大家。”薑晚道謝,語氣不卑不亢。蘇璿微微一笑,不再寒暄,目光落在薑晚身上,帶著一絲探究:“薑姑娘可知,昨日引起爭端的那張舊書頁,有何特殊之處?”
薑晚心知正題來了,麵上不動聲色:“隻是覺得那顏料奇特,有些好奇罷了。”
“哦?隻是好奇嗎?”蘇璿指尖輕輕劃過琴絃,發出一聲清越的微鳴,“那顏料,若我所料不差,應是‘源火之墨’。”她直接點破,目光緊緊盯著薑晚的反應。
薑晚心中微凜,這蘇璿果然知道!她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驚訝”:“源火之墨?恕我孤陋寡聞,未曾聽聞。”
蘇璿見她神色不似作偽(至少表麵如此),便繼續解釋道:“此墨煉製之法早已失傳,據說需採集地心炎髓、星辰火精等罕見靈物,融以秘法,方能成就。其性通靈,可承道韻,萬年不褪。上古之時,多被大能者用以繪製重要的傳承圖譜、契約或者封印陣圖。”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薑晚:“凡用此墨書寫繪製之物,皆非同小可。薑姑娘能得到一頁,已是機緣匪淺。隻是……懷璧其罪,姑娘還需小心為上。”
這番話,既是示好,也是警告。
薑晚沉默片刻,方纔開口:“蘇大家見多識廣,令人佩服。不知……貴閣可知,這源火之墨繪製的圖卷,通常記錄何事?又或者,可知其他類似殘片的下落?”
她終於問出了核心問題。
蘇璿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果然是為了這個。她沉吟道:“源火之墨所載,無非是功法傳承、寶藏秘圖、天地秘辛,或者……鎮壓某種大凶之物的關鍵。至於其他殘片……”
她搖了搖頭:“流雲坊市訊息靈通,但也並非無所不知。此類之物,一旦現世,往往會引起腥風血雨,持有者無不秘而不宣。我百草閣雖有些渠道,卻也難知具體。不過……”
她話鋒一轉:“若薑姑娘信得過,可將那書頁借我一觀,或許能從其圖案符號中,推斷出一二線索。我百草閣立世千年,收錄的奇物異誌不計其數,或能有所發現。”
這是要她交出實物了。薑晚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猶豫之色:“這……此物對我亦頗為重要,恐怕……”
蘇璿似乎早有所料,並不強求,淡然道:“無妨,姑娘自有考量。不過,我觀姑娘氣息圓融,似乎……走的並非尋常靈力之道?”她終於將話題引到了薑晚身上最奇特的地方。
薑晚心中一緊,知道這纔是蘇璿真正感興趣的地方。五行道韻太過特殊,瞞不過真正的高明之士。
“偶有際遇,略得皮毛,難登大雅之堂。”她含糊應對。
蘇璿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追問,轉而道:“薑姑娘非常人,他日成就必不可限量。我百草閣廣結善緣,若姑娘日後有需要丹藥、材料,或是資訊上的幫助,盡可來此。或許,在尋找其他殘片的路上,我們還有合作的機會。”
她遞過一枚翠綠色的玉牌,上麵刻著百草閣的徽記和一個“蘇”字。“持此玉牌,可在任何一家百草閣分號獲得優先接待,並能以優惠價格購買物品。也算是我對姑孃的一份善意。”
薑晚看著那玉牌,沒有立刻去接。這既是橄欖枝,也可能是一種標記。但眼下,與百草閣保持一定的聯絡,利大於弊。她伸手接過玉牌:“多謝蘇大家。”
“姑娘客氣。”蘇璿站起身,送客之意明顯,“坊市雖好,卻非久留之地。姑娘既已得所需,還是早做打算為妙。”
薑晚明白她的意思,周顯等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她拱手一禮:“告辭。”
轉身離開雅室,沿著來路下樓。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清冷的目光,一直注視著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走出百草閣,重新融入喧囂的街道,薑晚握著手中那枚尚帶餘溫的玉牌,眼神深邃。蘇璿沒有強奪,反而釋放善意,其所圖恐怕更大。是看中了自己的潛力?還是想通過自己,找到其他殘圖?
而“源火之墨”、“傳承圖譜”、“鎮壓凶物”這些資訊,也驗證了她之前的猜測。
這潭水,越來越深了。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然偏西。
必須儘快離開流雲坊市。
她不再猶豫,辨認了一下方向,便向著坊市出口快步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將走出坊市牌坊,踏入外界山道的瞬間,她的“大地感知”猛地傳來預警!
前方山林之中,殺機潛伏!不止一道!而且,其中一道氣息,陰冷而熟悉!
是那個黑袍築基修士!周家的人,果然在外麵等著她!
薑晚的腳步,微微一頓。
眼中,寒芒驟起。
既然避不開,那便……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