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深處,風沙暫歇。
寂滅佛子立於百丈之外,月白僧袍纖塵不染,白玉念珠在指間緩緩撚動。他左眼清澈,映著殘陽如血;右眼漆黑,如同吞噬一切光線的深淵。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在他身上詭異交融,形成一種令人心神悸動的矛盾感。
薑晚停住腳步,緩緩轉身,與之相對。她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如淵如獄,深沉晦澀,至少是化神中期,甚至可能更高。更關鍵的是,其體內流淌的力量並非純粹的黑佛宗功法,而是摻雜了幽冥死氣、寂滅道韻,以及一絲……極其隱晦的佛門本源?
“施主似乎很驚訝?”寂滅佛子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潤平和,卻讓人莫名感到寒意,“貧僧在此佈下黃泉祭壇,本是為施主準備的一份‘見麵禮’。沒想到施主神通廣大,竟能凈化屍傀,倒是省了貧僧一番手腳。”
“見麵禮?”薑晚聲音平靜,“以化神屍傀為禮,佛子好大的手筆。”
“對於施主這等人物,尋常手段豈非怠慢?”寂滅佛子合十頷首,“施主自北冥一路行來,斬血煞,誅靜元,破幽冥法身,敗黑佛四僧……如此戰績,縱是貧僧,亦要道一聲佩服。”他竟對薑晚的行程瞭如指掌!
“看來,那道因果追蹤秘術,是佛子手筆。”薑晚道。
“正是。”寂滅佛子坦然承認,“此法名為‘因果牽絲’,乃貧僧融合幽冥秘術與佛門‘他心通’所創。隻需取得施主一絲氣息,便可於萬裡之外遙遙感應,縱是天涯海角,亦難逃脫。”他抬手,掌心浮現一縷灰濛濛的氣息——正是薑晚之前戰鬥時散逸的一絲混沌道韻!
“原來如此。”薑晚目光微凝,“佛子在此等候,是想替幽冥教攔下我?”
“非也。”寂滅佛子搖頭,“貧僧雖與幽冥教合作,卻非其下屬。攔下施主,乃是貧僧自己的意思。”
“哦?”“施主可知,你此行前往大雷音寺,會破壞何等重要的‘機緣’?”寂滅佛子右眼漆黑漩渦緩緩旋轉,“盂蘭法會,佛子選拔,古佛舍利傳承……這一切,皆是為了迎接‘新時代’的到來。而施主,是這個時代最大的變數。”
“新時代?”薑晚冷笑,“是幽冥教主宰西域,黑佛宗統禦佛門,寂滅古劍重臨世間的時代麼?”
“有何不可?”寂滅佛子聲音依舊溫和,卻透著一股狂熱的偏執,“此界修行之道,已陷入窠臼。道門爭權,佛門守舊,魔道猖獗,眾生沉淪。唯有以‘寂滅’洗滌一切,破而後立,方能開闢真正的大道凈土。”
“你所謂的凈土,便是以億萬生靈為祭,成就一人之道?”薑晚反問。
“犧牲,是必要的。”寂滅佛子淡淡道,“況且,那些庸碌之輩,渾噩而生,渾噩而死,與草木何異?能以血肉魂魄為新時代鋪路,是他們的榮幸。”
薑晚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右眼中的幽冥死氣,已侵蝕神智。你所謂的‘新時代’,不過是幽冥教主為你編織的幻夢。待你價值耗盡,便會如那黃泉屍傀般,淪為隻知殺戮的傀儡。”
寂滅佛子笑容一滯,右眼漆黑劇烈波動了一瞬。“施主……很會動搖人心。”他緩緩道,“但貧僧之道,自有分寸。今日邀施主相見,實是想給施主一個選擇。”
“說。”
“第一,就此止步,退出西域。貧僧可做主,幽冥教與黑佛宗百年內不踏入中州半步。施主可安心修行,追求你的混沌大道。”
“第二呢?”
“第二……”寂滅佛子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與貧僧合作。施主身具五行本源,又掌寂滅輪迴,實乃千年難遇的奇才。若你我聯手,共參寂滅真諦,待古劍重聚之時,或可共掌此界天道,超脫化神,窺見煉虛之上風景。”
他聲音帶著蠱惑:“施主難道不想知道,化神之後的道路如何走?不想看看,此界之外是何等景象?與貧僧合作,這些,皆有可能。”
薑晚笑了。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洞穿虛妄的清明。
“佛子可知,我之道,在於‘自在’。”
“不假外求,不依他力,不求虛妄。”
“縱前路艱險,縱強敵環伺,我自一劍斬之,一步踏之。”
“與虎謀皮,非我之道。”
話音落,她周身五色光華流轉,混沌道韻升騰,雖隻餘三成,卻自有一股寧折不彎的凜然氣度。
寂滅佛子臉上的溫和緩緩褪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可惜了。”他輕嘆一聲,右眼漆黑漩渦驟然加速旋轉!“既然如此……那便請施主,長眠於此吧。”
“嗡——!!”
他手中白玉念珠猛地炸開!十八顆玉珠懸浮空中,每一顆都浮現出一張扭曲的佛麵,齊齊開口,吟唱出刺耳詭異的經文!
“黑蓮降世,寂滅梵音!”
十八顆玉珠化作十八朵漆黑的九瓣蓮花,在空中組成一個巨大的陣法!陣法中央,一朵直徑超過十丈的巨型黑蓮緩緩綻放,蓮心處,竟盤坐著一尊與寂滅佛子容貌相同、卻通體漆黑的“黑佛法相”!法相雙目緊閉,雙手合十,周身流淌著粘稠如墨的寂滅道韻,其威壓……赫然達到了化神後期!
“黑蓮寂滅陣,加上貧僧苦修百年的‘黑佛法相’……”寂滅佛子立於法相肩頭,聲音冰冷,“縱是化神後期,陷入此陣,亦要飲恨。施主,最後給你一次機會——降,或死。”
薑晚抬頭,望著那尊散發恐怖威壓的黑佛法相,眼中無悲無喜。體內道韻僅餘三成,生命本源裂痕隱痛,強敵當前,絕境再臨。但她心中,卻是一片澄澈的平靜。甚至……隱隱有一絲期待。
“正好。”她輕聲自語:“拿你試我……最後的底牌。”
左手緩緩抬起,按在眉心。
那裏,混沌寂滅樹上,那枚剛剛孕育的“輪迴道種”花苞,輕輕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