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西洞府,陣法閉合,隔絕了外界一切窺探。薑晚在主屋落座,洛塵侍立一旁,赤鱗也已聞聲從靜室走出。
“遇到麻煩了?”赤鱗看到薑晚平靜無波的表情,便知無事,隨口問道。
“金罡宗的金烈帶人攔路,被我封了神魂。”
薑晚簡單帶過,翻手取出了那捲用四十萬靈石拍下的獸皮殘圖。獸皮入手粗糙,觸感冰涼,不似尋常皮革。在燈光下細看,暗紅色的紋路並非隨意塗鴉,而是以一種極其古老、近乎失傳的“源火之墨”繪製——這種墨以離火之精混合多種上古礦物煉製而成,歷經十萬年歲月而不褪色,且對五行道韻有特殊感應。
薑晚左手無名指上的源戒,此刻灼熱感越發清晰,甚至傳遞出一絲微弱的“喜悅”情緒。
她將獸皮平鋪在桌上。暗紅色的線條扭曲盤繞,構成一幅殘缺不全的地形圖。有山川走勢,有河流脈絡,還有一些意義不明的古怪符號點綴其間。圖幅一角,隱約可見半個模糊的印記——那是一枚五色交織的符文,與源戒表麵的道紋有七八分相似!
“五行之主的手筆……”赤鱗龍目微眯,湊近細看,“這地圖指向何處?”薑晚沒有回答,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縷精純的五行道韻,輕輕點在那半個五色符文之上。
“嗡——”
獸皮表麵,暗紅色的紋路驟然亮起!紅光流轉,如同被注入了生命,那些看似雜亂的線條開始自發重組、延伸、連線!短短三息,一幅比之前完整數倍、細節清晰得多的地圖,呈現在三人眼前!地圖中心,以古老的篆文標註著三個字:五行塚下方還有一行小字註釋:“五行歸真,道主長眠。後世有緣者,集五行至寶,持源戒,可啟此塚,承吾道統,繼吾遺誌。”
五行塚!五行之主的最終傳承之地!薑晚心中震動。她早知集齊五行至寶是關鍵,但具體要做什麼,傳承最終在何處,一直隻有模糊的概念。此刻,這張獸皮殘圖,將最終的目的地清晰地指了出來!
更讓她在意的是,地圖下方,以更小的字跡,標註著五處地點,並各有一個特殊的印記:
玄冥寒淵(北冥)——水滴印記,已暗淡。
離陽焚天穀(南明)——火焰印記,半明半暗。
萬劍葬鋒山(西域)——劍形印記,半明半暗。
建木通天墟(東荒)——樹葉印記,已暗淡。
後土鎮嶽窟(中州)——山巒印記,明亮。
“這是……五行本源至寶的所在?”洛塵驚呼。
“不錯。”薑晚凝視著那五個印記,“水滴與樹葉已暗淡,代表玄水之精與青木之精已被我取得。火焰與劍形半明半暗,說明離火之精與庚金之精我已得到部分,但未完全。而山巒印記明亮……戍土之精,尚在後土神山,我未曾觸及。”
她目光落在中州區域那處被特別圈出的“後土鎮嶽窟”上,旁邊還有一行蠅頭小字:“神山有靈,鎮守地脈。欲取戍土,需過三關:心關、力關、道關。三關皆過,可得精魄認可。”
“三關……”赤鱗撫須沉吟,“後土神山作為中州頂尖勢力,戍土之精乃其鎮山至寶,必然守護嚴密。這三關,恐怕不好過。”
薑晚點頭,繼續看地圖其他部分。除了五行塚與五行至寶標註,地圖上還散落著十餘處其他標記,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旁邊標註著“丹室”、“器閣”、“經樓”、“葯園”等字樣,顯然都是五行之主幹年經營留下的遺跡或寶藏。
而在地圖邊緣,最讓薑晚在意的,是兩處被猩紅色“X”標記的地點。一處標註“葬劍淵”,旁邊小字:“寂滅古劍封印之地,慎入!”另一處標註“血煞窟”,旁邊小字:“叛徒血煞潛修之地,有大兇險!”這兩處,皆在中州腹地,且距離後土神山不算太遠。
“葬劍淵……血煞窟……”薑晚手指輕點這兩處,“看來,最終的一切,都要在中州了結。”她收起地圖,獸皮上的紅光也隨之斂去,恢復成原本暗沉的紋路。但這一次,那些紋路在她眼中已有了明確的意義。
“有此圖指引,前路清晰許多。”薑晚將獸皮鄭重收起,“接下來,先煉化太陽真火殘焰,補全火行。然後,去天機閣打探後土神山具體情況與三關考驗的細節。最後,前往後土神山,取戍土之精!”
計劃已定,她看向赤鱗:“煉化真火,需絕對安靜,且可能有異象。煩請前輩為我護法。”
赤鱗點頭:“放心,有老夫在,便是血煞老祖親至,也能擋他一時三刻。”
他又看向洛塵:“洛小子,你守在院內,啟動所有防護陣法,任何人靠近,格殺勿論。”
“是!”洛塵肅然應命。
薑晚起身,走向丹房——此地布有隔絕靈力波動的陣法,最適合閉關。丹房不大,陳設簡單,僅一蒲團,一香爐。薑晚盤膝坐下,取出那隻封存著太陽真火殘焰的赤紅玉匣。
玉匣開啟的瞬間,熾熱的氣浪撲麵而來!整個丹房的溫度急劇攀升,牆壁上的陣法紋路自動亮起,才勉強隔絕了熱力外泄。那團赤金色的火焰雀躍跳動,中心的微縮金烏虛影昂首長鳴,雖無聲,卻有一股古老尊貴的威壓瀰漫。
薑晚體內,離火道種瘋狂震動,傳遞出無比強烈的渴望與親近之意。她沒有猶豫,雙手結印,離火道韻自掌心湧出,化作兩隻火焰手掌,小心翼翼地將那團太陽真火殘焰托起。
“五行輪轉,火煉真靈——融!”
火焰手掌合攏,將太陽真火殘焰緩緩按向自己的眉心!
“嗤——!”
熾熱到極致的痛楚瞬間傳來!那不是肉身的灼燒,而是直接作用在神魂與道韻層麵的“焚燒”!太陽真火,至陽至剛,霸道無比,即便隻是一縷殘焰,也絕非尋常火焰可比。
薑晚麵色瞬間蒼白,額頭青筋跳動,但她眼神堅定,毫不退縮。離火道種全力運轉,主動迎向那團侵入的太陽真火!
兩股火焰本源,在她識海與丹田的交界處,轟然碰撞!一方是薑晚苦修多年、已達大成巔峰的離火道韻,精純而靈動;另一方是源自上古神獸、蘊含一絲太陽本源的太陽真火,古老而霸道。起初是激烈的對抗與排斥。太陽真火試圖焚燒、吞噬離火道種;離火道種則竭力化解、融合對方的狂暴力量。
薑晚的神魂如同置身熔爐,承受著雙重灼燒。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彷彿看到一輪烈日自識海升起,要焚盡她的神魂,熔化她的道基。關鍵時刻,源戒傳來一股清涼柔和的五行本源之力,護住她的神魂核心。
同時,丹田內,混沌元嬰睜開了眼。那雙小小的、與薑晚一模一樣的眼眸中,五色混沌光華流轉。元嬰抬起小手,朝著識海方向,虛虛一握。
“混沌包容,五行歸元。”一股混沌色的氣流自元嬰周身湧出,逆沖而上,沒入識海。
混沌氣所過之處,狂暴對抗的兩股火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撫平。太陽真火的霸道被包容、軟化;離火道種的靈動被引導、升華。兩者不再是對抗,而是開始以一種玄奧的方式,彼此滲透、交融。
太陽真火中那絲精純的太陽本源,如同涓涓細流,緩緩注入離火道種。離火道種如同久旱逢甘霖,瘋狂吸收著這股同源而更高等的力量,表麵的道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繁複、完整,氣息節節攀升!
大成巔峰的壁壘,如同紙糊一般,被輕易捅破!離火道種,圓滿!
剎那間,薑晚周身氣息暴漲!
丹房內的溫度不再狂躁,反而變得溫暖而恆定。那團太陽真火殘焰已徹底消失,完全融入了她的離火道種之中。新的離火道種,呈現出一種尊貴的赤金色,核心處隱約可見一隻微小的三足金烏虛影盤旋,散發著太陽般的光與熱。
五行之中,火行圓滿!
至此,薑晚五行道種,金、水、木、火四行圓滿,戍土一行大成!
五色道韻在體內自發形成更加完美、更加浩瀚的迴圈。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迴圈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且每一次迴圈,都有一絲微不可查的混沌氣自迴圈中心誕生,融入混沌元嬰。
混沌元嬰的氣息,也隨之水漲船高,隱隱向著元嬰中期邁進。薑晚睜開眼,眸中赤金光芒一閃而逝。她攤開手掌,掌心“騰”地燃起一團赤金色的火焰。火焰溫順地跳躍著,散發著恐怖的高溫,卻完全受她掌控。心念一動,火焰形態變化,或化作蓮花,或化作金烏,或化作長劍,隨心所欲。
“太陽真火,終於為我所用。”她輕聲自語,收起火焰。煉化成功,不僅火行道韻圓滿,她對火焰的掌控也達到了全新的高度。如今再施展火係神通,威力至少翻倍,且自帶一絲太陽真火的凈化與焚滅特性,對陰邪之物剋製更強。
她起身,推開丹房門。門外,赤鱗負手而立,感應到她身上圓融圓滿的氣息,龍目中閃過讚許:“成了?”
“成了。”薑晚點頭,“火行圓滿。”
“好!”赤鱗大笑,“五行得其四,隻差最後的戍土!丫頭,你的速度,比老夫預想的還要快。”
這時,洛塵也從院外快步走入,臉上帶著興奮:“恭喜前輩!”
薑晚微微一笑,抬頭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已是後半夜。
“天機閣每月十五開放,便是今日。”她道,“我們休息片刻,辰時出發,去天機閣。”
“天機閣?”洛塵有些疑惑,“前輩要打探後土神山的訊息?”
“不止。”薑晚目光深邃,“還要問問,那黑袍人的來歷,以及……葬劍淵與血煞窟的具體位置。”她有種預感,這兩處地方,她遲早要走上一遭。
辰時初,天色微明。薑晚換了一身素雅青衫,與洛塵再次離開洞府。赤鱗依舊留守——天機閣那種地方,人多反而不便。
清晨的臨淵城,少了夜間的喧囂,多了幾分清凈。街道上已有早起的修士開始活動,店鋪陸續開門。天機閣位於城東,是一座三層高的黑色閣樓,樣式古樸,毫不起眼。門楣上隻有一塊素匾,上書“天機”二字,鐵畫銀鉤,透著幾分玄奧。
此刻閣樓大門緊閉,門前已有七八人在等候,皆是氣息不俗的修士,最低也是金丹後期,更有兩位元嬰初期。見薑晚到來,眾人目光掃過,認出她後,皆是神色微動,下意識拉開了些許距離——昨夜萬寶樓前之事,顯然已傳開。薑晚並不在意,與洛塵在門前靜立等候。
辰時三刻,大門無聲開啟。一名身著灰袍、麵容普通的中年修士走了出來,目光掃過門前眾人,聲音平淡:“今日可接三單。規矩照舊:一問一萬上品靈石起,視問題難度加價;答案保證真實,但未必完整;不問天機閣本身之事,不問閣主行蹤。有意者,隨我來。”說罷,轉身入內。門外眾人對視一眼,有三人率先跟上,皆是元嬰修士。
薑晚亦帶著洛塵,邁入門中。閣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盞油燈搖曳。陳設簡單,隻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那灰袍修士已在長桌後坐下,麵前擺著一本空白的玉冊和一支筆。
“誰先來?”他問道。
一位元嬰初期的老者上前,取出一袋靈石放在桌上:“老夫欲問‘風眼遺跡’核心傳承《九天禦風訣》全本所在。”
灰袍修士看了一眼靈石袋,搖頭:“此問題涉及上古大能佈局與天地隱秘,超出今日接單範疇。靈石退回,請回。”老者臉色一變,卻不敢多言,收起靈石,悻悻離去。
第二位是位中年女修,她取出的不是靈石,而是一株罕見的“七竅玲瓏草”:“我想知道,三百年前殺我道侶的兇手如今的下落。”
灰袍修士接過靈草,仔細看了看,點頭:“可。”他提筆在玉冊上寫下問題,隨即閉目,手指掐算。片刻後睜眼,報出一個地名:“西域‘流沙城’,化名‘沙無影’,金丹圓滿修為。”女修眼中閃過刻骨恨意,收起靈草,轉身便走。
第三位是位富商模樣的元嬰修士,他直接放下五萬上品靈石:“我想知道,三個月內,中州哪處新現世的秘境收益最大?”灰袍修士收下靈石,掐算後道:“東北方向三千裡,‘碧落潭’,三日後子時現世。其內有一株萬年‘碧落仙蓮’即將成熟,伴生‘玄水玉髓’。”富商大喜,道謝離去。
輪到薑晚。她上前,取出一枚上品靈石——並非支付,而是代表“一個問題”。“我想知道,後土神山‘戍土之精’所在的具體位置,以及獲取需通過的‘三關’詳細內容。”灰袍修士看了她一眼,搖頭:“此問題涉及後土神山核心機密與化神級存在佈局,代價遠超常規。需額外支付:一、你手中那枚‘定風珠’;二、關於‘五行塚’地圖的完整資訊;三、承諾欠天機閣一個人情。”
薑晚瞳孔微縮。天機閣,果然什麼都知道!連她剛得到定風珠和五行塚地圖都一清二楚!
她沉默片刻,道:“定風珠與地圖資訊可以,人情……需說明範圍。”
“力所能及,不違道義,僅一次。”灰袍修士淡淡道。
薑晚沉吟。天機閣的人情,價值難以估量,但為了戍土之精,值得。“可。”
她取出定風珠,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將五行塚地圖上關於後土神山及三關的部分資訊燒錄進去,遞了過去。至於完整地圖,她自然有所保留。
灰袍修士檢查無誤,收下,隨後閉目,手指掐算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甚至隱隱有星光在其指尖流轉。足足一炷香時間,他才睜眼,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戍土之精,位於後土神山最深處的‘地心炎窟’第九層。此窟乃後土尊者以莫大神通開闢,連線地脈核心,非神山核心弟子不可入。”
“三關如下:第一關,心關。需進入‘後土幻境’,經歷七情六慾、生死輪迴之考驗,道心不堅者,永墮幻境。第二關,力關。需擊敗三尊‘戍土戰傀’,戰傀實力隨闖關者修為調整,最低為元嬰初期,最高……未知。第三關,道關。需與‘戍土之精’的守護靈‘後土之靈’論道,闡述自身對戍土、對五行、對大道的理解。得其認可,方可取精魄。”灰袍修士頓了頓,補充道:“另,據天機顯示,近期後土神山內部有異動,後土尊者已提前結束閉關,且與血煞宗有秘密接觸。你此行,恐有變數。”
薑晚眼神一凝:“血煞宗與後土尊者接觸?所為何事?”
灰袍修士搖頭:“此乃第二個問題。”
薑晚立刻又取出一枚上品靈石:“請問。”“血煞宗以‘共享寂滅古劍奧秘、共參寂滅大道’為誘餌,換取後土尊者在你闖關時……稍作‘為難’,最好能讓你‘永久留在’後土神山。”永久留在……殺人滅口!
薑晚心中冷笑。果然,血煞老祖的手,伸得比她想像的還長。
“最後一個問題。”她取出第三枚上品靈石,“今日鑒寶會上,與我競拍獸皮的黑袍人,是何來歷?”
灰袍修士掐算片刻,眉頭微皺:“此人來歷古怪,天機模糊。隻能推算,他並非此界常駐之民,似與‘幽冥’有關,且身上帶有濃重的‘寂滅’氣息。其目的……可能與‘葬劍淵’有關。”
幽冥?寂滅?薑晚記下這些資訊,拱手:“多謝。”
交易完成,她帶著洛塵轉身離開天機閣。走出閣樓,晨光已灑滿街道。薑晚望向南方,那裏是後土神山的方向。
三關考驗,血煞宗與後土尊者的勾結,神秘的黑袍人,葬劍淵與血煞窟……前路荊棘密佈,殺機四伏。但她眼中,唯有堅定。
“洛塵,回府。”
“是,前輩。”
兩人身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霧中。而在天機閣頂層,一道模糊的身影憑窗而立,望著薑晚離去的方向,輕聲自語:“五行傳人,混沌元嬰,身負源戒,集四行圓滿……這局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血煞,後土,金罡……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老傢夥們,你們,準備好了嗎?”
窗邊,一隻青色的紙鶴撲稜稜飛起,化作流光,射向南方天際。
那是傳向中州某個古老存在的訊息。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