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瘋爺的小樓後,我並沒有直奔水底村。
瘋爺說過,水底村陰氣極重,且被大水淹沒多年,若無萬全準備,貿然下水無異於自尋死路。我需要先去一趟縣城的舊貨市場,淘換一些能在水下呼吸的法器,順便打聽一下關於“勾魂使者”的訊息。
此時已是深夜,春雨綿綿。
縣城的老街區早已沒了往日的喧囂,隻有昏黃的路燈在雨霧中暈開一圈圈朦朧的光暈。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濕,反射著冷冽的光,像是一條條蜿蜒的銀蛇。
我撐著一把黑傘,腳步不緊不慢地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半年的苦修,不僅讓我的身體拔高了許多,更讓我的氣息變得內斂深沉。若是以前,我走路或許還會帶著幾分少年的急躁,而現在,每一步都穩如磐石,彷彿與這雨夜融為一體。
路過一條名為“柳葉巷”的衚衕時,我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一股熟悉的幽香,混雜著雨水的潮濕氣息,鑽進了我的鼻腔。
那是彼岸花的味道,也是……她的味道。
“秋水?”
我低聲喚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巷子裏清晰地傳了出去。
沒有人回答。
隻有雨打屋簷的滴答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但我胸口的晶圓體卻在微微發燙,那是遇到同類高階鬼氣時的共鳴反應。她就在附近,而且……情況似乎不太妙。
我收起雨傘,任由雨水淋在身上,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掠入了巷子深處。
巷子盡頭是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廟門半掩,裏麵透出一絲詭異的綠光。
還沒走到門口,我就聽到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以及鎖鏈拖在地上的刺耳摩擦聲。
“蘇秋水,你逃不掉的!”
一個陰冷尖銳的聲音從廟裏傳出,“乖乖跟我們回地府受審,或許還能留個全屍!否則,休怪我們兄弟無情!”
“哼,想抓我?憑你們這幾個剛入職的牛頭馬麵,還不夠格!”
一個清冷而熟悉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傲氣,卻難掩其中的疲憊。
聽到這個聲音,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沒有絲毫猶豫,我一腳踹開了廟門。
“砰!”
厚重的木門應聲而倒,揚起一片塵土。
廟內的景象瞬間映入眼簾。
隻見廟堂中央,一個身穿紅色嫁衣的女子正背對著我,被三條粗大的黑色鎖鏈緊緊纏繞。那鎖鏈上刻滿了金色的符文,散發著刺眼的白光,灼燒著她的肌膚,冒出陣陣青煙。
在她對麵,站著三個奇形怪狀的怪物。
左邊一個長著牛頭,手持鋼叉;右邊一個麵目猙獰如馬,拖著鐵鏈;中間那個則是一身黑袍,臉上戴著一張慘白的麵具,手裏拿著一本生死簿。
正是地府的“勾魂小隊”。
“誰?!”
黑袍人猛地轉過頭,那雙藏在麵具後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我沒有說話,目光越過他們,落在了那個紅衣女子身上。
半年不見,她似乎消瘦了一些。
那張絕美的臉龐依舊驚心動魄,隻是此刻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原本光鮮亮麗的嫁衣也被劃破了幾道口子,露出下麵雪白的肌膚,上麵布滿了觸目驚心的鞭痕。
聽到身後的動靜,秋水緩緩轉過身來。
當她的目光與我相遇的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她那雙原本充滿戾氣和絕望的眼眸,瞬間瞪大,隨即湧上一層難以置信的水霧。
“文……文謙?”
她的聲音顫抖著,像是怕驚擾了一場夢,“你怎麽來了?快走!這裏危險!”
看著她為了讓我走而拚命掙紮的樣子,我心中那股壓抑了半年的怒火,瞬間爆發了。
“危險?”
我冷笑一聲,邁步走進廟堂。
隨著我的步伐,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股無形的威壓從我身上散發出來,逼得那三個勾魂使者連連後退。
“有我在,誰能傷你?”
我走到秋水身前,伸手握住了那條灼燒著她的鎖鏈。
“滋啦——”
我的手掌接觸到鎖鏈的瞬間,金色的電流順著手臂竄遍全身。那是地府特有的“鎖魂雷”,專門克製陰魂。
若是半年前的我,恐怕早就被電得魂飛魄散。
但現在……
“給我斷!”
我低吼一聲,體內兩顆晶圓體同時運轉,一股磅礴的力量從丹田湧出,順著手臂灌入鎖鏈。
“哢嚓!”
在那三個勾魂使者驚恐的目光中,那條堅不可摧的鎖魂鏈,竟然被我硬生生地捏斷了!
緊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啪!啪!”
鎖鏈斷裂,秋水失去了支撐,身子一軟,向我倒來。
我伸手一把攬住她纖細的腰肢,將她穩穩地扶住。
觸手之處,是一片冰涼,卻柔軟得讓人心顫。
她靠在我的懷裏,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我。
此時的我,已經比她高出半個頭。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臂膀,還有那雙深邃堅定的眼睛,都讓她感到陌生又熟悉。
“你……長大了。”
秋水喃喃自語,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真的長大了……”
“別哭。”
我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指尖觸碰到她冰涼的肌膚,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憐惜。
“說了要護你,就不會食言。”
對麵的黑袍人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厲聲喝道:“大膽凡人!竟敢幹涉地府公務,私放通緝厲鬼!你可知罪?!”
“凡人?”
我轉過頭,冷冷地看著他們,眼中金芒閃爍,“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我是不是凡人。”
“你……你是‘無心道種’?!”黑袍人驚撥出聲,“難怪有這麽大的力氣!但這又如何?這裏是人間,地府律法不容踐踏!兄弟們,一起上,拿下他!”
牛頭和馬麵怒吼一聲,揮舞著武器向我衝來。
“找死。”
我冷哼一聲,甚至沒有動用《鎮魂錄》。
我隻是單手將秋水護在身後,另一隻手虛空一抓。
“鎮!”
一個簡單的字,卻蘊含著天道之威。
衝在最前麵的牛頭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整個人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馬麵見狀大驚,想要後退,卻被我一步跨到麵前,一拳轟在胸口。
“砰!”
馬麵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飛了出去,撞在牆壁上,當場昏死過去。
剩下的黑袍人嚇得渾身發抖,手中的生死簿都拿不穩了。
“你……你想幹什麽?殺了我們,你會被天道追殺的!”
“天道?”
我嗤笑一聲,“連自己的判官都護不住,還談什麽天道?”
我一步步走向黑袍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
“滾。”
我隻說了一個字。
黑袍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扶起兩個手下,狼狽不堪地逃出了土地廟。
“算你狠!蘇秋水,你的好日子到頭了!地府一定會派更厲害的人來抓你!”
聽著他們遠去的叫囂聲,我沒有理會。
轉身,看著懷裏的秋水。
她正呆呆地看著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感激,有愛慕,有擔憂,還有一絲深深的自卑。
“文謙,你不該救我的。”
她低下頭,聲音低沉,“我是厲鬼,是地府通緝的要犯。你救了我,就等於站在了整個地府的對立麵。你會萬劫不複的。”
“那又怎樣?”
我看著她,語氣平靜卻堅定,“如果救你要萬劫不複,那我就去萬劫不複好了。”
秋水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為什麽……”她哽咽著,“我隻是一個鬼,一個活了百年、滿身罪孽的鬼。而你,是人,是未來要成道的天才。為了我,值得嗎?”
我沉默了片刻,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長發。
“半年前,你在那個雨夜告訴我,你看著我長大。”
我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那你知不知道,在你看著我的這半年裏,我也一直在想著你。”
“想著你的眼淚,想著你的笑容,想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早就在那次試煉中放棄了。”
“所以,沒有什麽值不值得。隻要你在,我就不會讓你有事。”
秋水愣住了。
片刻後,她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撲進我的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哭,彷彿宣泄了百年的委屈和孤獨。
我靜靜地抱著她,感受著她在懷中的顫抖。
外麵的雨還在下,但這座破敗的土地廟裏,卻多了一絲溫暖。
“文謙……”
許久之後,秋水才止住哭聲,從我懷裏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珠,卻綻放出一個絕美的笑容。
“謝謝你。”
“不用謝。”我幫她理了理淩亂的發絲,“接下來去哪?水底村?”
秋水點了點頭,神色恢複了幾分嚴肅:“嗯。第三顆晶圓體確實在水底村。而且……那裏有一個秘密,關於你身世的秘密,也隻有在那裏才能找到答案。”
“身世?”
我一愣。
“沒錯。”秋水看著我的眼睛,“你以為你天生無心是偶然嗎?不,那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而那個人,就在水底村等著我們。”
我眉頭緊鎖。
身世之謎?
難道外公隱瞞了什麽?
“不管是誰,”我握緊了拳頭,“我都會查個水落石出。”
“走吧。”
秋水牽起我的手。
她的手依舊冰涼,但這一次,我沒有鬆開。
“我們去水底村。”
兩人並肩走出土地廟,消失在茫茫雨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