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淩晨時分都還沒到來的永都，幾乎還是被一片寂靜黑暗的環境所籠罩著，街道上也沒有留著什麼照明的燈籠，連打更人都還沒有出來。
但就是在這麼一片不應該有人出現的地方，在這一個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的時刻中，望曦能感知到第十九坊不遠處的幾個活人。
“曦曦，他們都是任務者哦。”似乎是知道望曦在想什麼，木木很快就已經弄出這片區域的大致分佈圖——果然，接到了主線任務後就是不一樣，起碼已經能因為與永都主線有聯係而得到了檢視永都地形圖的許可權，如果她此時還隻是一個過客，那木木大概率拿到的永都地圖，還會比現在能看到的更籠統。
“在皇城腳下，在這個時間鬼鬼祟祟的，大概率都是任務者吧。”望曦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意識海中跟木木聊天，但她沒有想到，自己下一刻就被打臉了。
她看著從旁邊街道暗處悄悄轉出來的幾個人影好一會兒。
這忽然出現的五六個人可不是任務者。
從服裝來看，這些人似乎都是某家的護衛，甚至是權貴的私兵，畢竟在這個世界中，皇族和貴族是可以在自己私宅裡麵豢養一定數目之內的私兵，私兵完全聽命於主人。
此時這些身穿夜行衣的人正悄聲從街道繞出，又很快攀上旁邊圍牆的頂上，身姿輕盈地從一處宅院跳到另一處宅院，期間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是王家的私兵。”這些人的資訊幾乎一查就能知道：“王家家主是兩位紫薇令的其中一個。”
紫微宮是執政核心部門，日常就是發布從中持殿出來的詔令和政令的工作機關，而兩位紫薇令是紫微宮最高長官，又被稱為丞相，確實位高權重，居住在第十九坊這個實際上的皇城腳下確實是合情合理。
此時這幾個偷偷摸摸的私兵翻過旁邊的兩處宅院，最終跳入了靠近這一坊邊緣的一處中等大小的宅院中。
“那裡是誰的家？”
“是輔國將軍周同清的家。”
“文武勾結？”望曦不遠不近地跟著那些人也來到周宅，雖然周圍環境還是一片黑，但院中卻有好幾座建築正冒著燭光，而且從那些穿過門沿投射到院中花園的光芒來看，室內大概是燈火通明的。
望曦已經攀上牆頭，仗著有規則水膜覆蓋沒人能發現她，甚至已經在牆上直接走到前院的獨立書房位置。
那建築上微微開啟的窗戶門，以及門窗上覆蓋的窗紙上，都能看到好些在室內走來走去的人影。
稍微靠近書房一點的望曦，已經能聽到室內傳來的細碎的交談聲音。
雖然聲音被刻意壓低了不少，但在這片萬籟俱寂的環境當中，那一點點的聲音還是被放大了數倍，變得無比清晰。
“......不可能......”
“但今晚非常不對......”
“......禁軍......是不是......”
“中持殿的燈光沒有熄滅，而袁關令卻沒有訊息......恐怕......”
“袁關令，凶多吉少了......”
關令是一級疆域單位“關”的最高長官，他們口中的袁關令，就是袁辰。
他確實是凶多吉少。
最後那句話輕得宛如囈語，望曦幾乎沒有聽清，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個老者說出來的。
聽到這裡，望曦已經沒有什麼不明白的了。她看了看剛才被她發現的那幾個王丞相家的私兵，那幾人守在書房之外，看來即使王丞相沒有來周宅，書房內也絕對有王家的人。
這一堆人就是私下支援袁辰的人，或者還做著等袁辰成神，他們也能跟著受益的美夢。
不過九方恒的反常動作，加上袁辰的失聯，已經讓這些人意識到，他們的計劃多半是出了岔子，隻不過還在妄想如何能夠瞞過九方恒而已。
明明討論的是成神這樣超脫的事情，但竟然害怕王朝的統治者。
望曦真的覺得這個詭域挺有意思，明明是一個有仙有魔有妖，甚至還有一點被偽回收站放出來的鬼，偏偏這樣混亂的狀態，還存在一個大一統的王朝政權，政權的控製力度還很強。不同種族的一部分生靈追求著大道和長生，渴望戰鬥和突破，雖然有類似滇州這樣暗流湧動的地方，但也有不少弱小的種族能一輩子安樂平淡，各種族的居住區並沒有明確的界線，既有混居又有獨居。
這世界，竟然有一點萬物有靈，天下大同的發展趨勢，彆說這隻是一個偶有恐怖傳說或詭異力量發生的詭域，就算是小位麵和位麵，也不一定能趕上這個世界的發展進度。
屋內的交談聲音一直持續到天邊亮起微光，但從聲音中隱藏的焦急情緒來看，這一晚上的商討幾乎沒有作用。
想來也是，他們現在麵臨的危機，幾乎已經不能說是危機——畢竟除了死路一條，也沒有其他的出路了。
既然如此，還不如給她貢獻一點任務完成度。
望曦這樣想著，
也就這樣做了，她放出規則水流，像封印袁辰一樣將屋子裡麵的人一網打儘，全部收入冥域當中。
在某種程度上，這些追隨袁辰的人也算是和他們的主子殊途同歸了呢。
趁著現在還沒有完全天亮，望曦翻進皇城裡麵，並且在禁衛巡視的路上直接扔出了這一大堆人。
望曦覺得自己多少算是個好人，畢竟對於某些人來說，這可是送上門的kpi，當然，在皇城內憑空出現了一大堆涉嫌參與袁辰計劃的人，對禁衛來說也算是對他們能力的一種挑釁，但無所謂，她做這些本來就沒有考慮其他人的感受。
實在是沒有這個必要。
望曦送完一波業績，並沒有再回到周宅，反而是轉頭找到了那位王丞相的王宅，這個謹慎的老人根本就沒有親自前往周宅，反而是躲在自己的書房裡麵。
望曦稍微聽了一會院中下人們的嘀咕，大概可以知道，這位丞相大人已經一晚上沒有出來了。
不過王丞相人老成精，平時王夫人管家也非常嚴格，下人們在沒有收到新的指令前，甚至沒有人敢靠近書房那邊去聽一聽聲音，就更彆說去敲門了。
不一會兒，一位有些富態地中年人急匆匆從外麵趕來，一路上的下人彎身行禮。
這是管家，中年人輕聲快步走到書房門前，他深呼吸幾口，抬起手來有規律地敲了幾下門板。
“老爺？”
管家連著呼喊了三聲，屋內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管家知道自己不能再敲了，不然外麵的下人就該知道出事了。
他輕輕推開書房大門，厚實的梨木大門推開時一點摩擦的吱呀聲都沒有，顯然是日常保養刷油從來不斷。
室內幾乎沒有亮光，望曦在管家推開門的瞬間跟著走了進去，她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書房的空間很大，四周擺放著許多深紅色的木架子，上麵擺滿了各種書籍，甚至還有少量竹簡。
這個地方有些涼，入門不遠處一左一右擺放的持燈銅人像頂部的蠟燭早已經燃儘，但這燈奴身上竟然還散發著一點點光芒。
——燈奴的表麵鑲嵌著不少夜明珠，珠子有大有小，發出的白光代替蠟燭照亮了入門附近的一片空間。
燈奴之後是兩根巨大的承重柱，是上好的楠木，柱子表麵雕刻著龍紋和鳳紋，還有羽化成仙的浮雕。
“這位王丞相在前幾年開始，就一直在九方恒的麵前說自己一心求道，家裡的裝飾很多都換上了和成仙或者求道有關的。”
木木查詢資料的速度還算快：“根據王丞相的理解，九方恒是一個強硬的統治者，丞相幾乎已經是官員能到達的頂峰，已經升無可升，所以，在他權傾朝野的時候，以一個逐漸老去、懼怕死亡的身份說自己一心求道，其實也是為了向九方恒示弱。”
“但這本來就是雙刃劍。”望曦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同時也覺得可笑：“雖然九方恒不介意給一個不跟他爭權的官員之首基本的體麵，但九方恒除了是統治者，他也是一個以成神作為最終目標的人，不然在發現袁辰竟然想要趕在他麵前嘗試成神，他不會生氣到這個樣子，雖然王丞相在權勢這一條道上退了一步，但轉身又踩到了九方恒的另一條逆鱗。”
“確實，雖然這位丞相在九方恒麵前過了明路，相當於備了案，但在袁辰事發時，九方恒也是第一個想起了王丞相，對他的懷疑也是最深的。”
望曦和木木在意識交流間，她已經輕聲走到了書房之中，身處書架之間。
她看著有些架子上的書籍沒有擺滿，而且不少書擺放得並不整齊。
“所以，他已經跑了。”望曦看了一會，下了結論：“他甚至不等周宅那邊的商議之後再做決定，他匆忙得連東西都沒有收拾多少，就直接離開了。”
最後，望曦走到書房正中的那張巨大的長書桌前，目光落在桌麵左側的一個燭台上，那燭台已經使用很久了，周圍大半位置已經染上了一點點銅綠，唯有中間還剩下一點點鋥亮的位置。
“哢噠。”
在她盯著那個燭台時，驚慌的管家也已經撲上來，伸手抓住了那個燭台。
燭台並沒有被拿起來，它就像是牢牢地粘在桌麵上一樣，而且，管家的幾根手指剛好將燭台最後一點有金屬亮光的位置蓋住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管家手腕用力，燭台被輕巧地轉動。
一會兒之後，書桌側麵的兩個書架自動移開，露出了櫃子背後的一個漆黑的大洞。
洞內什麼都看不見，隻有洞內靠近洞口的幾個匆忙的腳印還沒有被擦拭乾淨。
“完了。”管家一看到密道的腳印，第一時間就明白自己已經被王丞相拋棄，畢竟王宅大管家在一定程度上也能代錶王丞相的態度，留著管家在這，一來是為了迷惑監視的人，二來也是為了穩定住其他下人們，維持王宅的正常運轉。
但......如此一來，管家的死活，丞相也就一起放棄了。
“全完了！”
管家有些崩潰，臉上狠厲的表情不再收斂，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正在這時，書房之外傳來了一陣陣嘈雜的聲音，伴隨著不少人的驚叫聲和求饒聲，緊接著，書房的大門被猛地踹開，一隊禁衛打扮的人衝了進來，領頭的那個直接控製住了管家。
在這期間，王家的私兵一個都沒有出現。被剩下來的這些人，其實已經全然是棄子了。
“王永墨在哪？”
“老爺失蹤了。”管家臉色蒼白，被禁衛反剪著雙手，痛得冷汗連連，但他似乎還有什麼想說。
“如果，如果我能提供一部分證據......”
管家的聲音斷斷續續，但禁衛首領還是聽清楚了，他眯了眯眼睛：“還算識相。”
望曦全程站在書桌背後，覆蓋上規則水膜的她相當於在另一個維度，這裡沒有任何人能發現她。
她看著禁衛隊伍被一分為二，一半進入了那開啟的密道口，一半押著管家和外麵的大量王家下人返回。
此時天已經完全亮了，一向代表人臣巔峰的王丞相的宅院被人攻破闖入，並光明正大帶走了裡麵所有的人，這點熱鬨已經能夠讓清晨的永都像炸開一樣，不到一個小時，這訊息已經傳遍了永都三十六坊。
當然，王宅並不是唯一一座被強行攻入的高官大宅，緊接著就是輔國將軍的周宅，六部各級官員的宅院，甚至還有常年鎮守各關域的關令的住宅......
望曦已經離開了王宅，她隱身走在大街上，今天的永都一片蕭條，商鋪全部閉門謝客，路上人影幾乎消失殆儘，但天邊因為恒星撒下的光芒卻沒有受到這點氣氛的影響，那日光投射在巨大的皇城之上，隱約形成了類似騰龍的虛影，隻是一瞬間，那影像就又消失不見了。
望曦知道，那是短暫具象化的氣運軌跡，大量的氣運聚集在皇城中，全數盤繞在中持殿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