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海麵像是一塊凝固的生鐵,沒有波紋,也沒有倒影。 讀小說上,.超讚
天空是灰色的,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塌下來。
沒有日月星辰,隻有那永恆不變的灰暗,讓人分不清時辰,也算不準日子。
屍鯤龐大的身軀破開水麵,鰭狀肢每一次拍打,都會激起數丈高的黑色濁浪。
浪花落在白骨甲板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起陣陣白煙。
季夜盤坐在屍鯤頭頂的白骨堡壘最高處。
他閉著眼,呼吸極其微弱,甚至可以說是若有若無。
體內的魔氣被他壓縮到了極致,僅僅維持著最基本的生命體徵和對腳下巨獸的控製。
在這片絕靈海,每一分力量的流逝都不可逆。
甲板上,死氣沉沉。
四百多名築基修士和二十多名金丹修士,像是一尊尊風乾的雕塑,盤坐在白骨的縫隙間。
他們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不敢運轉功法。
因為隻要一運功,體內的靈力就會像開了閘的水一樣,被這片詭異的天地強行抽走。
「魔主。」
屍塵子從人群中爬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關節發出哢哢的摩擦聲。
他背後的那口棺材已經被腐蝕得斑駁不堪,露出了裡麵發黑的木質。
他走到季夜身下三丈處,跪了下來。
「靈石沒了。」
屍塵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倒轉過來,抖了抖。
隻有幾撮灰白色的粉末飄落。
那是靈石靈氣耗盡後留下的殘渣。
季夜睜開眼。
漆黑的瞳孔裡沒有半點情緒波動。
「還有多少人能動?」
「金丹尚可。」屍塵子低著頭,看著甲板上被腐蝕出的小坑,「築基期……有三十七個已經開始屍化了。他們的護體靈光散了,擋不住這裡的濁氣。」
季夜看向下方的甲板。
在隊伍的末尾,幾十個築基修士正蜷縮成一團。
他們的麵板呈現出灰敗的顏色,有的地方已經開始潰爛,流出黃色的膿水。
這是濁界修士的通病。
一旦失去靈力壓製,體內積攢多年的病毒和屍毒就會反噬。
「知道了。」
季夜重新閉上眼。
「把他們扔下去。」
屍塵子身體一僵。
「扔……進海裡?」
「扔進嘴裡。」
季夜指了指腳下。
那是屍鯤的進食口,位於白骨堡壘的正下方,直通巨獸的胃袋。
「這船,餓了。」
屍鯤雖然被改造成了船,但它依然是活物。
在這片死寂的海域裡,它捕食不到足夠的獵物,維持如此龐大的體型遊動,消耗是驚人的。
季夜不想用自己的魔氣去餵它。
屍塵子磕了個頭。
「是。」
他站起身,走向那群已經開始潰爛的築基修士。
沒有反抗,沒有求饒。
作為魔奴,他們的靈魂早已被打上了季夜的烙印。
即使是讓他們去死,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執行。
幾名還能動的魔化暴君走過去,像提小雞一樣提起那些虛弱的修士。
噗通。
噗通。
三十七個活人被扔進了那個漆黑的洞口。
下方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和骨骼碎裂聲。
屍鯤發出一聲滿足的低吼,原本有些遲緩的遊動速度再次提了起來。
甲板上其他的修士依然盤坐著,對同伴的死亡視若無睹。
……
不知又過了多久。
也許是三天,也許是五天。
海麵上起了霧。
霧氣很濃,帶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能見度降到了不足十丈。
「有東西。」
一直趴在船舷邊的鷹眼突然開口。
他手裡抱著一把高斯步槍,無需靈力驅動,但這把槍本身的機械結構依然致命。
季夜看向迷霧深處。
他的感知範圍被這詭異的霧氣壓縮到了百米之內。
哢嚓。
哢嚓。
一陣細密的、像是無數隻蟲子在啃食木頭的聲音,從船底傳來。
屍鯤不安地擺動了一下尾鰭。
「下去看看。」
季夜對屠夫下令。
屠夫抓起兩把剔骨刀,腰上繫著一根用暴君筋腱搓成的繩索,翻身躍出了船舷。
他像是一隻壁虎,貼著屍鯤滑膩的腹部外側向下攀爬。
片刻後,繩索劇烈晃動起來。
「拉。」
季夜說道。
幾名暴君抓住繩索,用力向上拖拽。
屠夫爬了上來。
他渾身冒著黑煙,那是海水與血肉發生劇烈反應產生的蒸汽。
他的麵板像是被強酸潑過,大片大片的肌肉組織裸露在外,呈現出鮮紅的色澤,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黑色的海水順著這些傷口流淌,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但他身上的傷口並沒有持續惡化,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蠕動。
無數紅色的肉芽像細小的蟲子一樣交織、生長,覆蓋住骨骼,填滿肌肉的缺口,最後生出新皮。
舊皮脫落,新皮生長。
這是一種殘酷的迴圈。
金剛狼血統。
這是銘刻在他基因深處的力量,源自另一個維度的強大規則,絕靈海奪不走。
屠夫甩了甩頭,把臉上正在腐蝕眼皮的黑水甩掉。
他的手裡抓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隻臉盆大小的黑色甲蟲。
甲蟲長著堅硬的幾丁質外殼,腹部密密麻麻全是吸盤,口器像是一個旋轉的鑽頭,還在不停地空轉。
「船底全是這玩意兒。」
屠夫把甲蟲扔在甲板上,一腳踩碎,「它們在鑽洞。屍鯤的鱗片被鑽透了不少。」
那是蝕靈屍鱉。
絕靈海特有的寄生蟲,專門吸食海獸的血肉和骨髓。
如果不清理,屍鯤遲早會被它們蛀空。
「數量?」季夜問。
「成千上萬。」屠夫抹了一把臉上新長出來的嫩皮,「密密麻麻鋪了一層,像是在給這畜生穿了一件鐵衣。」
季夜看著那隻被踩碎的甲蟲。
甲蟲體內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種發光的綠色液體。
那是高濃度的酸液。
「這東西,能吃嗎?」
季夜突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
屠夫愣了一下,撿起一塊甲蟲的碎肉,塞進嘴裡嚼了嚼。
「酸。有點麻。」
屠夫吐掉嘴裡的殘渣,「肉很少,殼很硬。但肚子裡那包水……有點靈氣的味道。」
「那是它們從屍鯤身上吸來的精華。」
季夜站起身。
「所有人,下船。」
「清理船底。把這些蟲子抓上來。」
這道命令很危險。
下船意味著要接近海麵,甚至接觸海水。
在那強腐蝕性的環境下作業,每一秒都是在消耗生命。
但沒人遲疑。
所有的金丹修士和還能動的築基修士,紛紛拔出武器,繫上繩索,像下餃子一樣翻出了船舷。
戰鬥在船底爆發。
沒有法術的光芒,隻有刀劍砍在甲殼上的叮噹聲,和利爪刺入肉體的噗嗤聲。
魔奴們懸掛在屍鯤龐大的身軀上,與那些附骨之疽般的甲蟲肉搏。
一名築基修士一劍刺穿了一隻甲蟲,卻被旁邊另一隻甲蟲的鑽頭鑽透了小腿。
他悶哼一聲,反手一刀削掉了那隻甲蟲的腦袋。
綠色的酸液噴濺在他臉上,冒起陣陣白煙。
他的半張臉瞬間被腐蝕得見骨。
但他沒有停手,繼續揮刀。
半個時辰後。
戰鬥結束。
甲板上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蟲屍。
下去的三百多名修士,隻有兩百多人爬了上來。
剩下的,要麼失足掉進了海裡,要麼被酸液腐蝕致死,屍體掛在繩索上蕩來蕩去。
季夜走到那堆蟲屍前。
他伸出手,按在蟲屍山上。
嗡。
【萬物熔爐·極】啟動。
黑色的漩渦在他掌心成型。
無數綠色的光點從蟲屍中飄出,匯入他的體內。
那是被甲蟲提煉過的生命精華。
雖然駁雜,但勝在量大。
季夜的臉色紅潤了一些。
他體內的魔氣稍微充盈了一分。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滴漆黑的魔血。
「分下去。」
季夜將魔血彈向空中。
魔血炸開,化作兩百多份微小的黑霧,鑽入那些倖存修士的體內。
那是獎勵。
也是燃料。
得到魔氣補充的修士們,身上潰爛的傷口開始結痂,原本灰敗的臉色也多了一絲生氣。
「把那些死了的,也拉上來。」
季夜指了指掛在船舷外的屍體。
「別浪費。」
屍鯤再次張開了大嘴。
同伴的屍體,連同剩下的蟲殼,一起被倒進了那個無底洞。
船繼續航行。
霧氣越來越濃。
四周除了海水拍打船身的聲音,再無其他聲響。
這種壓抑的沉默,比死亡更折磨人。
「還有多遠?」
鷹眼擦拭著槍管,低聲問道。
「不知道。」
季夜看著前方茫茫的灰霧。
「也許明天就到,也許永遠也到不了。」
他重新盤坐下來,閉上眼。
在這個沒有補給、沒有方向的絕地裡。
他們就是一群在鋼絲上行走的餓鬼。
要麼走到終點。
要麼,吃光同伴,然後餓死在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