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第一縷陽光並沒有帶來溫暖,反而照亮了這世間最慘烈的修羅場。
蠻族大營的火終於熄了。
但更可怕的是那股瀰漫在營地上空的絕望。
糧倉的位置隻剩下一個巨大的焦黑深坑,裡麵連一顆完整的青稞都找不到了。
數千具戰馬的屍體被燒成了焦炭,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熟肉味。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帥……清點過了。」
副將跪在忽雷麵前,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磨砂紙在摩擦,「剩下的口糧……隻夠全軍吃三天。如果是急行軍,兩天都撐不住。」
忽雷站在廢墟上,腳下踩著昨夜那個驚慌失措喊「炸營」的千夫長的腦袋。
他的金刀上還在滴血。
三天。
這不僅是一個數字,更是一道催命符。
北境大雪封山,後勤斷絕。
若是退,這五萬大軍會在回草原的路上餓死一半,凍死一半。
唯一的活路,就在南邊。
就在那個該死的落雁口後麵,有著大梁囤積如山的糧草,有著溫暖的房屋,有著女人和酒。
他猛地舉起金刀,指向南方那座孤零零的關隘。
忽雷的聲音低沉,像是在磨刀石上摩擦的鈍鐵。
「大梁人燒了我們的糧,殺了我們的馬。」
「兒郎們,告訴他們,狼沒了肉吃,就會吃人!」
「打破落雁口,搶他們的糧,睡他們的女人!」
「全軍列陣!不惜代價,踏平落雁口!!」
「吼!吼!吼!!」
飢餓與死亡的威脅,激發了蠻族骨子裡最原始的獸性。
四萬多人的咆哮聲匯聚成一股黑色的風暴,震散了天邊的殘雲。
號角聲悽厲。
蠻族大軍開始緩緩蠕動,像是一頭受了傷卻更加致命的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
落雁口兩側,是兩座如鷹嘴般突兀的危崖。
崖頂寒風如刀,吹得人麵皮生疼。
季夜蹲在一塊巨大的灰褐色岩石前。他的手掌貼在冰冷的石麵上,雙眼微閉。
【武道通神】全開。
視界之中,岩石不再是渾然一體的死物。
無數條細微的紋理、裂隙、應力點,在他腦海中構建出一幅三維結構圖。
這裡是山體的「氣眼」。
就像人的死穴。
隻要在這裡輕輕一刺,整座山崖的平衡就會瞬間崩塌。
「就是這兒。」
季夜睜開眼,瞳孔深處閃過一抹妖異的紅芒。
他拔出了不壽劍。
丹田內的血色真氣順著經脈湧入劍身。
原本青灰斑駁的劍體驟然亮起,那密密麻麻的裂紋彷彿變成了流淌岩漿的血管。
嗤——
沒有金鐵交鳴的撞擊聲。
不壽劍如同熱刀切入牛油,無聲無息地沒入了堅硬的花崗岩中。
岩石接觸劍身的部分瞬間赤紅、軟化,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季夜的手腕輕輕轉動,劍身在岩石內部攪出一個深達三尺、碗口粗細的圓孔。
收劍。
孔洞內壁光滑如鏡,甚至還在散發著驚人的熱量。
王猛抱著兩個黑色的陶罐,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即便是在這滴水成冰的山頂。
這是最後的一批存貨。
五十罐顆粒火藥,每一罐都填滿了鐵釘和碎骨。
「放進去。」
季夜淡淡道。
王猛屏住呼吸,將陶罐塞進那個滾燙的石孔,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剛出生的嬰兒。
填土,壓實。
留出一根浸透了油脂的長引線,順著岩石的縫隙蜿蜒而下,藏在枯草與碎石之間。
「下一個。」
季夜提著劍,走向三丈外的另一處節點。
嗤——
劍身沒入岩石。
這一幕在王猛眼中近乎神跡。
那可是堅硬如鐵的花崗岩,在先生手裡卻像是一塊塊豆腐。
五十個陶罐,被季夜像釘釘子一樣,精準地釘在了兩座山崖最脆弱的關節上。
半個時辰後。
季夜站在崖頂邊緣,俯瞰著下方那條狹窄如一線的關前穀道。
那是通往落雁口的必經之路。
「先生,蠻子來了。」
王猛指著北方。
地平線上,黑色的潮水正在漫延。
那是五萬蠻族大軍。
沒有騎兵的奔襲,沒有試探的斥候。
他們排成了整齊的方陣,推著簡陋的攻城梯和撞木,踩著沉重的鼓點,一步步向落雁口壓來。
那種撲麵而來的窒息感,讓崖頂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來得好。」
季夜收劍入鞘,衣擺在風中鼓盪。
「下去吧。」
「好戲要開場了。」
「咚!咚!咚!」
戰鼓聲震得城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蠻族大軍在距離關隘五百步的地方停下。
忽雷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之上,位於中軍大纛之下。
他的臉色陰沉,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城頭。
城牆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幾百號人。
他們手裡拿著那種黑色的長管子,神情緊張,卻並不慌亂。
「火器?」
忽雷冷哼一聲。
迴風穀的慘敗讓他對這種武器有了警惕。
但他不信,這種奇技淫巧能擋得住五萬大軍的正麵碾壓。
「前軍,舉盾!」
隨著一聲令下,五千名身材魁梧的蠻兵舉起了一人高的厚重木盾,那是連夜拆了營帳底板做的,上麵還蒙了兩層生牛皮。
「進!」
盾牆如林,緩緩推進。
四百步。
三百步。
兩百步。
城頭靜悄悄的,沒有箭矢射出,也沒有那種雷鳴般的爆響。
忽雷皺了皺眉。
「故弄玄虛。」
他揮動令旗。
「沖!」
「殺啊——!!!」
五千蠻兵發出一聲吶喊,丟掉沉重的木盾,拔出彎刀,向著城牆發起了衝鋒。
隻要衝到城下,架起雲梯,這破敗的關隘就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一百五十步。
城頭上的季夜,緩緩抬起了右手。
「第一排,舉槍。」
嘩啦。
一百支改良火銃齊齊架在垛口上。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下方洶湧的人潮。
季夜的手指輕輕向下一壓。
「放。」
砰砰砰砰——!!!
白煙騰起,籠罩了城頭。
一百顆鉛丸呼嘯而出,在空中織成了一張死亡的網。
沖在最前麵的蠻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血花飛濺。
鉛丸撕碎了皮甲,鑽進肉體,在大梁骨和內臟間翻滾、炸裂。
慘叫聲瞬間響起。
「第二排!」
「放!」
砰砰砰!
又是一輪齊射。
這種如同割草般的效率,讓蠻兵的衝鋒勢頭猛地一滯。
「別停!衝過去!!」
蠻族千夫長揮舞著彎刀怒吼,「他們裝填要時間!衝上去砍了他們!」
蠻兵們紅著眼,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沖。
一百步。
五十步。
眼看就要衝到城下。
忽雷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
火器再利,終究有間隙。
隻要貼身肉搏,這群南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然而。
季夜站在城樓最高處,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頭。
他沒有下令第三排射擊。
他隻是從懷裡掏出了那塊虎符,隨手扔在桌案上。
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
「王猛。」
「在!」
「神臂弩。」
崩崩崩崩——!!!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簧聲,從城牆兩側的暗堡中響起。
那是長公主連夜送來的一千架神臂弩。
季夜沒有把它們放在正麵,而是藏在了兩側的交叉火力點上。
數百支兒臂粗的純鐵弩箭,帶著悽厲的尖嘯,從側麵橫掃了整個戰場。
噗噗噗噗!
那是鐵矢貫穿人體的聲音。
一支弩箭,往往能穿透兩三個蠻兵的身體,將他們像糖葫蘆一樣串在一起,釘死在地上。
原本正麵的衝鋒隊形,瞬間被側翼的火力腰斬。
鮮血染紅了落雁口前的每一寸土地。
忽雷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神臂弩?!」
他死死盯著那些暗堡,「秦家怎麼可能給他們配備這種東西?!」
這種大梁禁軍纔有的重器,竟然出現在這支被拋棄的孤軍手中?
「該死!」
忽雷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既然你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你玩!」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金刀,直指前方。
「全軍壓上!!」
「把這關口給我填平了!!」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徹雲霄。
剩下的四萬多蠻族大軍動了。
不再是試探,不再是分兵。
漫山遍野,如黑雲壓城。
無數的雲梯、衝車、攻城塔,像是一片移動的森林,向著落雁口緩緩逼近。
大地在顫抖。
城牆上的碎石在跳動。
那種鋪天蓋地的氣勢,足以讓任何守軍絕望。
王猛握刀的手心裡全是汗。
「先生……」
他看向季夜。
火銃也好,神臂弩也好,在絕對的數量麵前,終究是有極限的。
一旦被這四萬人衝到城下,落雁口瞬間就會易主。
季夜依舊站在那裡。
風吹亂了他鬢角的那幾縷白髮。
他看著下方湧入峽穀、越聚越多的蠻族主力,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就像是一個耐心的獵人,看著獵物一步步踏入陷阱的中心。
一萬。
兩萬。
三萬。
大半個蠻族主力,已經擠進了落雁口前那條狹長的穀道之中。
「差不多了。」
季夜輕聲自語。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成劍指。
丹田內的血色真氣,如江河決堤般湧向指尖。
嗡——
指尖之上,亮起了一點刺目的紅芒。
那紅芒越來越盛,最後竟凝聚成一道長達尺餘的赤色劍氣,吞吐不定,發出嗤嗤的破空聲。
忽雷坐在馬上,正準備指揮親衛隊壓上。
忽然。
他感覺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氣息,從城頭那個青衫人影身上爆發出來。
那是……真氣?!
忽雷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隻有宗師,才能真氣外放!
那個季夜……是宗師?!
「不好!退——」
忽雷的吼聲還沒來得及傳出喉嚨。
季夜的手指,對著兩側的山崖,遙遙一點。
「落。」
嗤!
兩道赤紅色的劍氣,如流星趕月,瞬間劃破百丈虛空。
精準無比地擊打在山崖半腰處,那兩根深埋在亂石堆中的引線上。
滋——
引線瞬間被高溫點燃,火花如蛇,瘋狂地鑽入岩石深處。
一息。
兩息。
三息。
整個戰場彷彿在這一刻陷入了停滯。
蠻兵們還在吶喊,還在衝鋒。
直到——
轟————!!!
大地猛地一跳。
那不是一聲爆炸。
那是五十聲爆炸疊加在一起的、毀天滅地的咆哮。
兩側高聳入雲的山崖,像是被無形的巨斧攔腰斬斷。
數百萬噸的岩石、泥土、凍土,在火藥的推力下,失去了支撐,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向著下方的峽穀傾瀉而下。
天塌了。
那一刻,峽穀裡的三萬蠻兵,隻看到頭頂的天空突然變黑了。
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一切。
轟隆隆隆——
煙塵騰起百丈高,遮蔽了太陽。
慘叫聲隻持續了一瞬,就被巨大的轟鳴聲徹底吞沒。
山崩地裂。
整個落雁口都在劇烈搖晃,城牆上的士兵站立不穩,紛紛摔倒在地。
季夜站在晃動的城頭,衣衫狂舞。
他看著那滾滾煙塵,看著那被瞬間填平的峽穀。
那一縷白髮在風中飛揚,宛如神魔。
……
良久。
煙塵散去。
原本狹長的落雁口峽穀,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亂石堆成的小山。
而在那亂石之下,埋葬著蠻族最精銳的主力,埋葬著草原二十年的國運。
倖存的蠻兵,隻有後隊那一小部分還沒來得及進入峽穀的人。
他們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宛如神跡的一幕,手中的彎刀噹啷落地。
腿軟了。
膽破了。
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這是天罰。
而在那亂石堆的最頂端。
一道青影,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季夜。
他站在廢墟之上,衣衫整潔,不染塵埃。
風吹起他鬢角的那幾縷白髮,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手裡提著不壽劍。
劍尖斜指下方那些已經被嚇傻了的蠻族殘兵。
沒有怒吼,沒有殺意。
隻有一種令人絕望的平靜。
「回去告訴你們的大汗。」
季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
「大梁的門,關了。」
「想進來,拿命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