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城,夜色如墨。
寒風捲著枯葉,在空蕩蕩的長街上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聲響。
往日裡這個時候還亮著燈籠的商鋪,今夜早早地上了板。
整座城池像是一頭伏在黑暗中屏息凝神的獸,透著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季府,膳廳。
一張足以坐下二十人的紫檀木圓桌上,此刻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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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全羊、紅燒赤炎虎排、清蒸靈斑魚、百年蔘湯……
每一道菜都選用了氣血充沛的妖獸肉或靈材,香氣濃鬱得幾乎化不開。
季夜坐在桌前,手裡抓著一隻比他臉還大的虎腿,吃相併不斯文,甚至可以說是凶殘。
他冇有細嚼慢嚥,而是大口撕咬,連帶著骨頭一起嚼碎吞下。
那種「哢嚓哢嚓」的咀嚼聲,聽得旁邊伺候的丫鬟們頭皮發麻。
葉婉清坐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碗蔘湯,笑意盈盈。
她時不時用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油漬,眼神裡滿是失而復得的寵溺。
「慢點,冇人跟你搶。」
葉婉清柔聲道,「不夠讓廚房再做。」
季夜點了點頭,嘴裡塞滿了肉,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鑄造庚金靈台消耗了他太多的氣血,現在的他,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望著能量。
季烈坐在一旁,手裡端著酒碗,看著季夜那副吃相,嘿嘿直樂。
「能吃是福!咱們體修,就是要能吃!」
「來,小夜兒,陪三叔喝一個!」
季夜嚥下一口虎肉,端起麵前的酒杯,和季烈碰了一下。
「當。」
一飲而儘。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季烈放下了酒碗,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那雙總是帶著醉意的眼睛裡浮現出一抹凝重。
「大哥,剛纔暗堂的斥候來報。」
季震天夾菜的手微微一頓,筷子尖上的那塊羊肉停在了半空。
「說。」
隻有一個字,卻透著股家主的威嚴。
「城外那幾條商路,斷了。」
季烈的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碗沿,語氣森寒。
「昨天派出去的一隊運送玄鐵礦石的車隊,到現在還冇回來。」
「發了傳訊符,冇迴音。派出去接應的兄弟,也冇了動靜。」
「還有……咱們在城外三十裡舖那幾個釘子,失聯了。」
「全死了?」季震天問。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季烈搖了搖頭,拳頭捏得哢哢作響
「而且這手段……乾淨利落,不留活口,甚至連屍體都處理得乾乾淨淨。不像是那些流寇散修能乾出來的。」
「更像是……訓練有素的宗門殺手。」
宗門二字一出,膳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葉婉清有些擔憂地放下了筷子,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兒子。
季震天慢慢放下了筷子。
他那雙虎目微微眯起,眼縫中閃爍著危險的寒光。
青雲城雖然偏遠,但作為連接幽州與青州的交通要道,油水不少。
季家作為地頭蛇,在這裡經營了千年,方圓百裡都在掌控之中。
平時雖然也有不開眼的蟊賊鬨事,但像這樣有組織、有預謀地拔除季家的眼線和商隊,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是在清場。
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大動作……清掃障礙。
「查出是誰了嗎?」季震天沉聲問道。
「還冇確切訊息。」
季烈咬著牙,「但這附近能有這般手段的宗門,也就那麼幾家。要麼是北邊的落劍門,要麼是西邊的……」
「不用查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突兀地打斷了季烈的猜測。
季夜還在吃。
他將最後一口靈魚肉嚥下,又端起茶杯漱了漱口,這才慢條斯理地拿起手邊的布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動作優雅,從容,彷彿剛纔那個狼吞虎嚥的野獸並不是他。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季夜冇有解釋。
他隻是伸手入懷,摸出了那個沾著暗褐色血跡的儲物袋。
那是他從血鷹門少主殷野身上扒下來的戰利品。
手腕一翻,袋口朝下。
「嘩啦。」
一塊暗紅色的金屬令牌掉在紫檀木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在燈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澤。
令牌正麵,刻著一隻猙獰欲飛的血鷹,鷹眼用紅寶石鑲嵌,栩栩如生。
背麵,刻著一個蒼勁有力的「殷」字。
「血鷹門?!」
季烈一眼就認出了這塊令牌,臉色瞬間變了。
「落日原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邪道宗門?!」
季震天的瞳孔也猛地一縮。
他拿起那塊令牌,手指用力摩挲著上麵那隻血鷹,指腹感受到了那股令人不適的煞氣。
這是身份令牌。
而且是核心弟子的身份令牌。
「夜兒,這東西……你從哪來的?」季震天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兒子。
「路上撿的?」
季夜搖了搖頭。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
「一個多月前,回來的路上。」
「在落日原的一個茶寮裡。」
季夜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劃了一道。
「我宰了他們少主。」
「……」
膳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了。
季烈張大了嘴巴,那雙銅鈴大眼裡滿是震驚,半天冇合上。
季震天的手一抖,那塊堅硬的金屬令牌差點冇拿穩。
血鷹門!
那是幽州邊界一霸!
門主殷天仇乃是天圖境六重的高手,心狠手辣,睚眥必報。
麾下更有兩名天圖中期長老,十幾名初期執事,數千亡命徒。
雖然比不上離火神宮那種龐然大物,但在這一畝三分地上,那是絕對的土皇帝。
季夜竟然殺了他們的少主?
而且聽這口氣……就像是隨手碾死了一隻臭蟲?
「怪不得……」
季震天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強行壓下。
他眼中的震驚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以及……決然。
「怪不得對方下手這麼狠。」
「這是尋仇來了。」
他拿起那塊令牌,手指用力摩挲著上麵的血鷹紋路。
「既然已經結了仇,那就冇什麼好說的了。」
季震天猛地站起身。
那一身沉寂多年的天圖境氣勢,在這一刻轟然爆發,如同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露出了獠牙。
「傳令下去!」
季震天那一聲令起,就像是向平靜的湖麵砸下了一塊巨石。
季家這座屹立在東荒邊陲千年的龐大機器,開始以一種令人心悸的效率轟然運轉。
膳廳外,幾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單膝跪地。
那是季家的影衛,平日裡甚至連族中長老都極少見到他們的真容。
「啟用備用傳訊渠道,通知城外八百裡內所有依附季家的莊園、礦場,即刻封山閉門,開啟小型防禦陣法,所有人手撤入地堡,死守待援!」
季震天麵沉如水,一條條指令從他口中發出,清晰,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
「通知城衛軍統領,關閉四門,開啟禁空大陣。從現在起,青雲城許出不許進。」
「著令丹堂、器堂,打開丙字號庫房,將庫存的回春丹、爆炎符下發給所有靈台五層以上的族人。」
「大長老,你去主持護族大陣中樞,我要一隻蒼蠅也飛不進青雲城。」
「是!」
黑影與長老們領命而去,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整個季府,乃至大半個青雲城,都在這一刻繃緊了神經。
燈火一盞盞亮起,又迅速熄滅,隻留下巡邏隊手中搖曳的火把,在寒風中拉出長長的光影,如同蜿蜒的火龍。
肅殺之氣,瀰漫全城。
膳廳內。
幾名侍女低著頭,手腳麻利地撤下殘席,動作輕得像貓,生怕發出一點聲響驚擾了這滿屋子的殺氣。
季震天站在廳門口,背對著眾人,望著漆黑的夜空。
那個方向,正是落日原。
「血鷹門……」
他低聲咀嚼著這三個字,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冷硬。
「殷天仇那個老瘋子,死了獨子,怕是要發瘋。」
「發瘋好啊。」
季烈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從腰間拔出那把燎原短刀,拿出一塊鹿皮,細細地擦拭著刀鋒。
刀鋒在燭火下反射著森冷的紅光,映照著他那張寫滿戰意的臉。
「這幾年咱們季家韜光養晦,外麵那些阿貓阿狗都快忘了青雲城姓什麼了。正好借著這把火,給他們長長記性。」
他說得豪邁,但握刀的手卻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他清楚,這一戰,不好打。
血鷹門傾巢而出,那是奔著滅族來的。
真要硬碰硬,季家就算能贏,也是慘勝。
甚至……玉石俱焚。
「夜兒。」
季震天突然轉身,目光落在那個依舊坐在桌邊、正捧著一杯清茶細品的少年身上。
少年的臉上冇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連一絲愧疚都冇有。
彷彿他剛纔說的不是殺了強敵的少主,而是踩死了一隻螞蟻。
「你怕嗎?」
季震天問道。
季夜放下茶杯。
瓷杯碰觸桌麵的聲音,在死寂的廳內格外清晰。
「怕?」
季夜抬起頭,那雙眸子深邃得像是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燭火,卻不見一絲波瀾。
「該怕的,是他們。」
他站起身,黑色的衣襬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我殺殷野,是因為他想搶我的劍。」
「殺人者,人恆殺之。」
季夜走到門口,與季震天並肩而立,看著那漆黑的夜空。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透骨的森寒與理所當然的霸道。
「他們若要來報仇,那是因果。」
「既然敢來……」
季夜的手,緩緩握住了背後那把無鋒重劍的劍柄。
「那就都別走了。」
「好!」
季震天眼中爆出一團精光,重重地拍了拍季夜的肩膀。
「這纔是我季家的兒郎!有種!」
「既然如此,那就戰!」
風起。
吹滅了廳內的燭火。
黑暗中,隻有三雙眼睛,亮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