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烈日懸空。
環陽市南郊。
湖麵波光粼粼,碎金湧動,靜謐得像是一幅被凝固的風景畫。
——啾!
驟然間,一道尖銳的鳴叫刺破了這份沉寂!
高空之上,一隻灰鳥自高空斂翅俯衝,快如離弦之箭,一頭猛地紮進湖麵。
嘩啦!
利爪精準地破開水流,激起一簇轉瞬即逝的浪花。
待它再度振翅騰空時,爪間已多了一條拚命扭動的白色小魚。
銀白的鱗片在強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細小的身軀劇烈地掙紮著。
想要掙脫開利爪的束縛,重新進入水中。
然而,這個想法終究隻是奢望。
那抓住它的鳥爪如同冰冷的鐵箍,使其所有的反抗都顯得徒勞而無力。
同時。
灰鳥毫不遲疑,雙翅鼓動起沉悶的風聲,挾著它的食物衝天而起。
隨著它極速升高,移動,因為陽光而投下的細小陰影。
短暫地掠過下方那片湖中心島嶼上唯一的一片牆體呈灰白色的建築群。
其中一座樓頂上,幾個加粗的紅色字型格外醒目。
——晨光精神康複療養中心。
當然,當地人更習慣稱之為晨光精神病院。
它靜默地倒映在如鏡一般的湖中心,灰白的牆體透著一股肅穆之氣,與周遭的旖旎風光格格不入。
此刻,其中一棟住院部。
從外看去,所有的陽台外金屬欄杆被設計成細密的網格,恍若一隻巨大的鳥籠,將裏麵的人困在其中。
一個個穿著病號服的精神病人在其中走動,做著奇怪的動作,亦或者駐足自語。
此刻。
其中三樓一間獨立的病房內,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刺鼻的化學氣味。
正午的陽光慘白而灼熱,穿透一側窗戶網格圍欄與玻璃,在一處的白色地麵上映照出一片片破碎的、邊緣銳利的光斑。
一道消瘦的身影處於在光影交錯的碎片之間。
身上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顯得有些寬大。
胸口印著的‘301’那串數字在光斑下格外的刺眼。
人影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此刻坐在床鋪之上,仰著臉,脖頸以一種近乎折斷的、僵硬的角度拉伸著,仰望著一側窗外的天空。
慘白的麵板下是清晰可見的青灰色血管紋路。
他的雙頰凹陷,並且呈現出那種被徹底抽幹了精氣神後的死白,不見半分活氣。
慘白的皮肉緊貼著骨骼,勾勒出嶙峋的骨骼輪廓。
整個人,活像是一具被抽幹了精氣神的幹屍。
隻有那不時輕微起伏的胸口,證明瞭這人目前還是保持著活著的生命特征。
此刻。
他那深陷的眼窩中目光空洞,穿透玻璃失神地投向窗外那片廣闊無垠的碧水藍天,不知在想些什麽。
隨著時間的推移,不知過去了多久。
青年那一雙有些空洞、迷惘的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被悄然觸動,一點一點地,如同被風吹散的迷霧,緩緩沉澱、凝聚,最終化作一抹清明之色。
隨後,青年遲緩地轉動脖頸,目光一寸寸掃過房間。
房間內很空蕩。
除了他身下這張低矮的鐵床,再無他物。
牆麵、床角、天花板,所有邊緣都被厚厚的軟質材料包裹起來,抹去了任何可能存在的棱角。
然後,他的視線最終停在天花板一側的角落。
在那裏嵌著一個半球形監控鏡頭,正對著他,暗紅色的光點規律閃爍著。
見此一幕。
青年不動聲色的收迴目光,頭顱垂落,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灰的病號服上。
這個動作使得布料摩擦麵板的觸感粗糙感覺傳來,很真實。
見到這一幕後。
他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喉間滾出沙啞到隻有自己能夠聽見的低語聲。
“竟然……會有這種事情?”
胡隆並非這具身軀的原主。
他是一道來自異界的魂魄,不知為何,竟在不久前悄然占據了這副軀殼。
這般情形,在他從前看過的那些影視小說裏並不算陌生。
它還有個更廣為人知的稱呼:
穿越。
穿越大抵分為兩類:身穿,魂穿。
所謂身穿,便是肉身直渡,原原本本落入另外一個世界。
而魂穿,則往往是魂魄越界,換過一具肉身皮囊。
想到這裏。
他抬起手,舉到眼前。
映入眼簾的,是一隻慘白的手掌,在陽光的照射下,薄薄的麵板緊裹著骨骼,經絡在皮下若隱若現,像一件披著人皮的慘白標本。
這不是他那個插滿根管的身體。
他穿越了,進入了這具完全陌生的軀殼裏,顯然,他屬於是魂穿。
若是常人遭遇這般變故,怕早已陷入惶恐與茫然。
就像是出門離鄉打工尚且會令人不安,何況是徹底更換一個世界、一個身體?
但胡隆不同。
他眼中沒有半點迷茫或恐懼,反而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狂喜。
當然這不是他心理素質過人,無牽無掛。
之所以這般,隻因前世,他因一場意外成了一個植物人。
整整十年。
他意識清醒,但是卻隻能躺在病床上,連眼皮都無法掀開。
隻有聽覺是唯一連線外界的通道,但從某種意義上,卻也成了關押他永恆的牢籠。
他連結束自己的生命都做不到,那種絕望,像冰水一樣日夜浸泡著他的靈魂。
而現在……
他輕輕彎曲手指。
幹枯的關節發出細微的脆響。
這具身體是活的。
可以動,可以呼吸,可以觸控四周。
即便這具身體如此虛弱,即便還有一些隱患。
但是對胡隆而言,這已是極其幸運的事情。
想到這裏,他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就像是在黑暗裏呆得太久的人,終於觸到了一縷微光。
他微微閉眼,感受著窗外陽光照在身上的那種溫暖感覺。
這種感覺對於他來說已經太久沒有體會過了。
同一時間。
他心中浮現出這具身體的零碎記憶。
原主與他姓名一樣。
這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原主是一個精神病,不,更確切的說,是一個被迫害妄想症。
這屬於是精神妄想症的一種。
按照嚴重程度的高低,其可以分為三個等級。
輕度:對日常生活影響較小,可能僅表現為警惕、迴避特定場合。
中度:懷疑他人會傷害自己、斷絕一切對外社交、頻繁的報警或投訴。
重度:出現危險行為,比如可能攻擊其他人、進行自殺自殘,這種就完全無法維持正常生活,需要進行緊急幹預。
而原主就是一個重度被迫害妄想症患者,根本無法生活自理。
其自殺不下十次。
手臂,脖子上都有不少已經癒合的傷口。
即便是在這裏進行藥物幹預治療,也沒有半點好轉,反而精神狀況愈發嚴重。
這才將他關入這裏,並且進行24小時監控,以防發生不測。
當然,這是外界之人對於原主的看法。
獲得原身記憶的胡隆知曉事情並非如此。
原主很正常,也沒有什麽精神病,之所以變成這般,是因為另外的原因。
想到這裏。
胡隆睜開眼。
目光在病房裏緩慢移動,最後停在一側的防爆窗戶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