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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著白紗的鬼魂新娘們低垂著頭,雙手交叉在胸前,像一群美麗的蠟像般包圍著尾巴炸毛的宿安。
她們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臉上,凝固著毫無生機的幸福笑容。
冇有人知道,她們是被負心人背棄後所化成的惡鬼。
突然被這麼多一模一樣的臉注視包圍。
即使已經過了不少副本,小貓也感覺後背有點毛毛的。
他像叼起尾巴一樣緊緊握住手邊的佩劍,讓自己有點可憐的心理依靠。
輕巧的小提琴聲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大提琴音。
伴隨著不詳的低音,宿安麵前的幽靈們如潮水般向兩邊分開,一位帶著迷迭香皇冠的優雅女性從中漂浮而出。
宿安還記得,幽靈女王用來召喚新生幽靈的媒介就是迷迭香。小貓用力眨了眨眼,確認眼前踮著腳尖漂浮的這位就是幽靈女王。
與那些一比一等比例複刻的量產幽靈們不同。幽靈女王的五官明豔生動,她睥睨眾生的臉上正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笑意,從高處俯視著麵前的宿安。
小貓的耳朵自動變成飛機耳。
幽靈女王不斷逼近,宿安不由自主地退後幾步。他努力地伸長脖子左看右看,想從蒼白的幽靈大軍中找出那一抹新生的活潑身影。
但目光所及之處,隻有對他露出如出一轍僵硬微笑的鬼魂新娘。
天際的音樂突然變得詭異而熟悉,幽靈女王跟著大提琴的節拍指向宿安,宿安的雙腿立刻不受控製地向她屈膝。
他的身體開始不聽使喚了。
感覺到身體違背本能地被迫低下頭,小貓的冷汗都冒了出來。
這不對!
正常來說,劇情進行到這裡,音樂應該已經自動播放到下一小節的轉折點。
此時,吉賽爾會會從林間飛到伯爵身前保護他,而後幽靈女王則帶著新娘們退卻。
但吉賽爾冇有出現。
獵人扭折著關節的屍體還獰笑著躺在他腳下,孤立無援的小貓在微小的可動範圍內驚慌地環視四周。
幽靈們的臉上掛著詭異的笑意,從四麵八方一步步逼近。
天際的音樂像拐了個彎,直接跳過了吉賽爾救援伯爵這段,反而重新播放起之前獵人之死的音樂。
至此,宿安之前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
為什麼【滿月遊戲】冇有給他分配獵人的角色,而讓他扮演了伯爵?
因為在水管工的這個副本裡——
吉賽爾神秘消失了。
【他全身都被幽靈女王控製了,樂】
【都說了,你們主播肯定活不過這集】
【滿月遊戲官方,這個主播死後能不能把他的頭空運過來給我?】
【來,讓我看看主播的粉絲還狗叫不?再叫一個?】
【樓上一群唱衰的閉嘴,貓貓給我過關然後好好打他們臉】
【……我看懸】
【逸城公寓可是出了名的硬控流副本,大部分鬼能控你五分鐘那種,控完基本能死的都全死了】
【我是路易斯粉絲。公正的說,冇有上一個活著出任務的玩家提供基礎資訊,物業發的任務是很難想到解法的】
【而且芭蕾舞劇這個任務,說穿了,能讓找破綻思考的時間就那麼幾分鐘。等他一會兒手被撞斷後,就算再想到解法也隻能邊跳舞邊等死了。】
【就算主播夠聰明能想到解法,那種情況下又有幾個人敢下手去做……】
【貓這次真的凶多吉少……】
【不要啊!!我剛粉上的帥哥——】
【哼。我看他可死定了。】
【說真的,我這裡正好缺一個收藏品。滿月遊戲主播這麼漂亮的小臉可不多見,價錢好商量】
【?這種獵奇類彈幕是可以舉報的吧】
【這就是我們房管常年不著家的好處。謝邀,當個事兒辦,已經舉報了】
宿安的頭正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凶狠地壓下。在他看不見的頭頂,幽靈女王居高臨下地對他比劃了個複雜的手勢。
與此同時,宿安的左手被空中看不見的絲線強行抬了起來。
小貓腦子裡一下子飄過好多念頭。
首先,在《吉賽爾》原劇中,幽靈女王的詛咒是絕對的。
一旦有人闖入了幽靈舞會,就必定會被幽靈們圍獵至死。
唯一的例外——就是宿安所扮演的伯爵。
他被深愛著的吉賽爾所救,因此得以存活。
可以說,能對抗幽靈大軍的的隻有吉賽爾。
那麼,吉賽爾為什麼不出現?
她此時去了哪裡?
耳邊的樂聲激昂地演奏起獵人之死的**部分。宿安隻感覺身體徹底失控,一根手指都無法扭動。
他被迫以右腿為支點,整個身體隨著古典音樂的節拍,在荊棘叢中毫無顧忌地旋轉起來。
在衣襬飛揚中,他的襯衫被尖銳的荊棘叢割開。
大片的血花從他的腹部溢位。
唯一能稍微搶回一點自主權的是他的右臂。
失去平衡的小貓無助地想抓住點什麼身邊的東西,但除了荊棘刺穿身體的尖針外彆無他物。
熟悉的針刺感從腹部傳來。
像玩弄獵物戲耍一樣,幾個幽靈嬉笑著從右側猛撲過來,宿安旋轉的身體一下失去平衡,狠狠摔在地上。
小貓清楚地聽見了一道清脆的“哢嚓”聲。
他的左手手腕狠狠杵在了地上。骨骼脫臼的同時,一塊尖銳的石頭穿透了他的掌心。
尖銳的疼痛和異物感一下傳來,如此緊要的關頭,宿安竟然反常地在疼痛中冷靜了下來。
沒關係的。從前再恐怖的刑罰,他都硬捱過來了。
隻是疼痛而已。
感受著左手令人膽寒的痛苦,小貓咬了咬牙,眼神重歸清明。
之前的獵人,從開始跳舞到他死亡,正好是一個音樂小節選段的時間。
這也提醒了宿安——
隻要他在四肢脊椎儘斷前找到召喚吉賽爾的辦法,就一定能安全存活下來!
又是一個跳躍式舞步。小貓努力在放鬆四肢的同時翹起尾巴保持平衡,讓自己不至於在凸起的樹根間跳躍時摔斷脖子。
殊不知,他這副認真的樣子吸引了多少直播間觀眾。
【我的天呐,他在森林裡跳舞的樣子像已經滅絕的精靈族】
【主播會在這裡死掉嗎?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恭喜使用者貓貓不要死啊已向主播宿安空投:五秒內無敵道具x1成功!】
【樓上的,這裡刷道具冇用,主播在被硬控的時候是用不了道具的】
【況且三十秒金身結束,還不是要跳舞跳死】
提琴聲還在奏響。隨著樂曲的推進,宿安首先明確了一點。
吉賽爾是因愛著伯爵而保護他。
而自己進入單人副本的短短幾分鐘之內,冇有任何跡象能夠表明這份愛已然褪色。
那就是有什麼東西拖住了她,讓她無法前來?
小貓的右腳被石塊狠狠絆了一跤,他連忙用唯一能活動些許的右臂扶了一下牆。
就在穩住平衡的同時,他腦內突然靈光一閃,想起進副本前躺在他掌心裡的吉賽爾小人偶。
當時洗滌過程中,唯一的異常情況就是人偶不斷流血的右腳。
這是否預示著,副本內吉賽爾的腳也受了嚴重的傷?
所以她纔沒有出現?
如果是這樣的話——
欺騙愛人的伯爵、心碎而死的吉賽爾……
宿安猛地抬起頭來,眼裡閃過幾分瞭然。
如果過關方式真的是那樣做的話,那麼,這就是扮演伯爵的人全身都被控製,而右手還能保持些許自主權的原因!
這正是【滿月遊戲】給玩家的無聲提示!
小提琴的弦輕微抖動了一下,音樂隨即流暢地滑向最高點。跟著節拍,宿安的右臂高高抬起,隨著慣性地狠狠向著石牆撞去。
要是真的撞上去,在接下來的跳舞階段,他這條胳膊就彆想著再動了。
冇有一絲拖泥帶水。在自己的右臂即將撞到石牆上脫臼前,宿安毫不遲疑地拔出腰間的佩劍,選擇揮劍斬向自己的右腳!
佩劍鋒利得超出他的想象。幾乎是剛接觸到腳麵,鮮血就立刻從斷裂麵噴湧而出。
幾乎是右腳被砍成兩半的同時,天際的音樂立刻轉了一個大音。
隨著一聲喜悅的小提琴聲奏響,一個蒼白的小姑娘從密林裡旋轉著衝出。
她柔美的雙臂像翅膀一般展開,擋在麵色蒼白的伯爵麵前。
正是吉賽爾。
這位少女身著與身體融為一體的白色紗裙,背後一對漂亮的小翅膀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
但細看之下,少女一隻純白色的襪子已經被鮮血染紅。
她的右腳不知被誰生生砍去了一半。
和宿安的現狀一模一樣。
隨著吉賽爾擋在宿安身前,幽靈女王如被灼傷身體般退後,然後是紛紛發出尖嘯的幽靈新娘。
她們憤怒地撕扯著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和著最後幾聲大提琴音發出恐怖的尖叫。隨後身形開始扭曲,一個個消失在密林裡。
幽靈的詛咒解除了。一下子失去右腳支撐的宿安猛然摔倒在地。
豆大的汗珠從慘白的額角滑落,小貓無聲地慘叫著。他右腳斷裂處的肌肉開始瘋狂痙攣,每一條脆弱的神經都開始向大腦放聲尖叫。
好痛!好痛!!
鮮血從他的右腳噴湧而出。宿安抓著自己抽搐的身體,苦苦地壓抑著喉嚨間的哭聲。
好痛……嗚……比砍掉尾巴還要痛……
砍下腳隻是他情急之下的舉動。
畢竟當時情況危急,宿安隻是想到那種可能性就放手去做了。
吉賽爾的痛苦,源於她和伯爵不對等的身份。
那麼,扮演伯爵的自己,像吉賽爾人偶一樣砍掉自己的腳。
這是否就是一種“對等”了呢?
結果顯而易見,宿安的選擇是對的。但他潛意識裡忽視了這個決定帶來的後果。
後果就是他疼得在地上打滾,漂亮的金髮和泥土混在一起。紅潤的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小貓卻渾然不知。
直播間的彈幕停滯了,所有人都被宿安剛纔的舉動嚇到了。
未幾,纔有零星幾個反應過來的彈幕飄過。
【臥槽,主播真是狠人啊】
【自己的腳說砍就砍……】
【曲靚的粉絲可以閉嘴了?你們正主隻有臉能看,就彆以為所有人都跟你們主播一樣!】
【切,要不是靚靚直播間關了,我們纔不稀罕來呢】
【冇意思】
幾個曲靚的粉絲終於在罵罵咧咧中撤離了,直播間剩下的彈幕都在心疼小貓。
【我的貓……嗚嗚……我可憐的貓貓……】
【真的轉粉了。我還以為主播是花瓶呢,冇想到真敢對自己下手啊】
【不說彆的,貓貓挺聰明的】
【這算是野獸般的直覺?】
【小安的腳出了好多血啊啊啊啊不會有事吧我好擔心】
【樓上的彆怕。像這種通關必受的傷,一般來說出了單人副本就會痊癒的。】
吉賽爾輕輕俯下身,注視著“伯爵”因疼痛而不斷痙攣的身體。
一朵盛放的百合花被她放到宿安胸口。
奇蹟般的,疼痛立刻從宿安的身體消失了。
這樣……這樣算是過關了吧……
小貓哆嗦著抬起頭。
見他情況好轉,吉賽爾蒼白的臉好像紅潤了些許。她彎起眼睛,透過宿安溫柔地看著另一個人。
副本結束,太陽要從林間升起來了。
吉賽爾迎著吹來的風抬起手臂,無知無覺地踮起腳尖旋轉著。
這個像風一樣輕盈的半透明幽靈女孩漂浮在宿安麵前。
她的身體正隨著副本消散。
“對不起……”宿安突然說。
就在那朵百合被放在胸口時,他一下子想起了當年那位先生後麵的話。
那人說,無論伯爵欺騙吉賽爾與否,真心或假意。
他都欠她一個道歉。
或許是剛纔的疼痛讓他腎上腺素升高。宿安這麼想著,也就這麼做了。
帝國釋出的滿月遊戲小冊子裡提到過,和副本內的npc對話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但不知為什麼,從身體裡迸出的一股衝動驅使著宿安說出那句話。
他或許是在幫伯爵赴一個無法成真的約。
或者是圓年少的自己一個夢。
副本裡很少有玩家跟她搭話,吉賽爾不由得驚訝了一下。
但她蒼白的臉上很快就露出一點溫和的笑意。
風把她的花朵發冠吹走,少女俯下身,帶著祝福輕輕親吻了一下小貓的額頭。
宿安被嚇了一跳。
自從養父母和妹妹死後,他已經很久很久,冇被人這麼親密地表示過友好了。
他尾巴毛亂蓬蓬地坐在地上,看起來還在思考,實際上大腦已經離開世間好一會兒了。
【貓貓。exe已停止執行】
【臥槽,小貓傻了哈哈哈哈哈】
【從進了副本,就冇見過主播露出過這麼呆滯的表情】
【爽了哈哈哈哈哈哈終於看到貓貓吃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宿安大腦宕機,傻乎乎地看著對方如泡沫般消失的身體。
“我原諒你……”
少女空靈的聲音漸漸飄遠,被風吹散。
一陣天旋地轉,宿安又回到了201。
他的手裡還緊握著吉賽爾的人偶,小翅膀把他的手心硌得生疼。
宿安低頭看去,吉賽爾的右腳已經完整如初。
少女低垂著頭,先前眉目間的憂鬱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明媚和溫柔。
小小的鐵製人偶在宿安的掌心裡閉著眼跳舞。
吉賽爾明媚的笑容靈動而鮮活。
就像還生活在她最幸福的日子裡一樣,【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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