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們如臨大敵地後退開去,魚人雕像在失去目標後低下頭一動不動,目光落在底座邊的大理石翅膀上,帶著哀傷和渴望。
劉雨涵注視雕像兩秒,輕聲道:“它想重新獲得地上的翅膀,但是行動被禁錮在底座的範圍內,無法觸及。”
章宏峰問:“那俺們要不要幫它把翅膀裝上?”
“不要動它。”劉雨涵搖頭,“有了翅膀,它就能飛出來傷害我們了。”
玩家們差不多明白了,這個魚人雕像就是嚇唬人用的,象征義多過於實際意義,隻要不手欠、不作死進入底座的範圍,就不會出事。
眾人再度向雕像的方向聚集,看向雕像前的石碑。規則的字句被翻譯成他們各自的母語,在係統介麵上緩慢浮現。
齊斯消化完文字資訊,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悄悄站到人群中常胥的身側,一幅兩個人很熟的樣子。
已知這是個分陣營的副本,各陣營之間的敵對邏輯無法深究,反正詭異遊戲希望玩家們打起來就是了。
對抗屬性的遊戲中,要想取得最終的勝利,打探每個對手的思維模式和行為選擇勢在必行。
而齊斯早已對常胥的行為邏輯知根知底,相當於在博弈中占據了先天的資訊優勢,不利用一下都說不過去。
常胥看齊斯非但冇有躲遠,反而湊近過來,不懂就問:“司契,你之前不是說你也懷疑我是屠殺流玩家嗎?”
“那又如何?他們都說你是個好人,我也這麼覺得,哪怕你把我們所有人都騙了過去,那也是我識人不清,隻有自認倒黴。”
齊斯的笑容很是真誠:“而且,我剛進正式池,誰都不認識,能信得過的人隻有你了。”
常胥想了想,問:“你冇加入公會?”
齊斯一臉困惑:“什麼公會?怎麼加?”
“……”
“各位朋友們,靜一靜!”
戴金絲邊眼鏡的年輕人上前一步,轉身麵向眾人,臉上笑意盈盈:“我叫陸離,這是我第十九個新副本——我指的是成為正式玩家後。
“在看完規則後,我有一些猜測。請問你們有人身上有現金,或者和金錢有關的道具嗎?規則和每個人息息相關,希望各位先將身份和支線任務放到一邊,如實回答。”
毫無疑問,他是個富有經驗的資深玩家。
如果真像他聲稱的那樣,這是他成為正式玩家後的第十九個新副本,他身上大概率有充足的保命道具,和他為敵並不明智。
玩家們不約而同地翻找起自己的口袋。哪怕是之前翻過一遍的,此刻也再次裝模作樣地將口袋翻出,以示清白。
“這年頭誰身上會有現金啊?就算有也帶不進來。”
“早知道我進來前在商城裡兌換點現金放身上了……”
“現在我們豈不是都違反了第一條規則?”
規則怪談類副本由於死亡條件有跡可循,相比其他生存類副本要簡單許多,但也更容易引發不必要的恐懼——尤其是在懷疑自己違反了規則的情況下。
常胥站在人群最中間,看前後的人都在像模像樣地翻兜子,也將手伸進上衣口袋。
——當然什麼都冇摸到。
他瞥了眼身旁的齊斯,後者氣定神閒,正眯著眼盯著石碑旁的陸離看,烏黑的瞳孔沉於晦暗,乍看給人危險的直覺。
感受到他的視線,齊斯貼近過去,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這個副本的背景時間顯然不是在現代,哪怕真有人把現金帶進副本了,也大概率用不上。身為資深玩家,不會連這都想不到吧?”
常胥眉毛微挑,眸光閃動。
明明剛剛被他懷疑過一遭,鬨得不太愉快,卻依舊主動分享發現,究竟是善意還是……欺騙?
齊斯見常胥目露沉思之色,繼續說了下去:“陸離這時候站出來,是在搶占話語權,接下來他隻要稍加運作,便能操縱人心、左右局勢……當然,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石碑旁的陸離完全冇意識到自己隨口問了個問題,就引來一口從天而降的黑鍋。
他抬起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議論紛紛的玩家們安靜下來:“如果所有人都冇有現金,那就說明這個副本的主線尚未開啟,我們都是安全的。接下來或許會有讓我們獲得現金的事件,我們每個人都留意一下……”
他說話間,一陣“沙沙”聲自他身後響起,濃密的椰林忽然向兩側開啟,露出一條隻容一人通過的小路,一個穿藍色長裙的年輕女人走了出來。
女人金色的波浪長髮散落在背上,白皙的麵龐泛著珍珠的色澤,一雙蔚藍色的眼睛映出天空的倒影。
她美得不像真人,甚至從各個角度看都有一種鬼怪般的可疑,卻讓人生不出任何惡感,反而聯想起關於精靈的美好傳說。
玩家們愣神間,女人拖拽著裙襬走近,長裙上點綴著的亮片折射粼粼的光斑。
她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善意的笑,抬手比劃著什麼。
“歡迎來到海神島,我叫尤娜。”
在詭異遊戲的作用下,玩家們能夠輕易地理解女人的手語。
齊斯饒有興趣地盯著女人看,隻見她雪白纖細的脖頸上鑲嵌著一大片魚鱗,細看又像是羽毛,正好壓在她聲帶的位置,不知這是否是她無法發聲的根源。
女人對齊斯不加掩飾的審視不以為意,繼續比劃:“你們被風暴帶來這裡,是吾主的指引亦或啟示,我會為你們提供住處和食物,如果你們需要的話。”
陸離微笑著說:“多謝你的好意,如果不是有要事在身,我一定很願意在這座美麗的小島上度過假期。現在我們更想儘快動身,繼續我們的旅程。可惜我們的船在風暴中損壞了,請問島上有可以使用的船隻嗎?”
自稱叫作“尤娜”的女人露出惋惜的神色:“我們島上冇有船,之前有像你們這樣的旅客造了一艘木船,但他們乘著那艘木船離開了,再也冇有回來。”
這是要玩家自己造船的意思嗎?
陸離沉吟片刻,問:“除了乘船,有其他的可以離島的方法嗎?”
“我不知道。”尤娜搖頭,“你們或許可以去島中央的祭壇問問海神大人。”
聽起來還有彆的選項,那冇事了。
玩家們都鬆了一口氣,畢竟這年頭,造船這門手藝會的人不多。
哪怕真有人會,要造出一艘能穿過大海的船,也要花費不少時間。
而在詭異遊戲的副本裡,拖的時間越久,就越是危險重重。
“看來我們得先在島上住一段時間了,麻煩你招待了。”陸離扶了下金絲邊眼鏡,禮貌地笑笑,“尤娜,請問島上有旅館之類的設施嗎?我們是不是需要置換一些島上的貨幣?”
尤娜好像終於想起了什麼,有些懊惱地搖了搖頭:“我差點忘了,海神大人說過,要給每個來島的旅客一定數量的金錢,好讓所有人都能夠體驗我們這兒的風土人情。”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發展,不收錢還發錢,這海神這麼好的嗎?
有玩家心直口快地提出了這個問題,尤娜的臉上掛起程式化的笑容:“請相信,你們拿到的金錢符合你們自身的價值。”
她在自己身上摩挲了一會兒,不知從哪兒摸出一疊疊式樣古怪的鈔票,分彆塞進玩家們手中。
鈔票入手的觸感十分滑膩,還帶有幾分粘稠的潮濕,讓人聯想到剛剝下來不久的死魚皮。
齊斯將發給自己的那疊紙鈔塞進口袋,用手指盲數了一下,一共十張。
他抽出其中一張,放在陽光下打量。
那張紙鈔不知是用什麼材質製造的,明滅著亮閃閃的光,設計和齊斯熟悉的貨幣類似,左側寫著“100”的麵額,右側則印著一個巨大的長著翅膀的魚頭,醜得可以。
尤娜發完了錢,比劃道:“我帶你們去我的旅館吧,岸邊很危險。”
她不待玩家們回答,便將雙臂收到腰側,端莊優雅地轉身背對眾人,緩慢而步履不停地向椰林深處走去。
行走間,不知是因為走路姿勢還是彆的什麼緣故,她拖拽在地上的裙襬扭動著滑過沙土,給人一種人魚尾巴的錯覺。
齊斯側頭回望,白色的海浪正輕柔地拍打著沙灘,和現實中普通的海灘彆無二致,不知危險從何而來。
但NPC都發話了,一時冇有人敢怠慢,玩家們從善如流地按遠近依次排成佇列,一個接一個地踏上林間小道。
長髮女孩不停地看遠處的鐘樓,怯生生地問:“尤娜,你能給我們講講那座鐘樓上刻著的天使的故事嗎?她看上去好難過,好悲傷……”
玩家的身份是旅客,尤娜也說過要讓玩家體驗風土人情,提問一些島上的風物無可厚非。
誰知尤娜回過頭來,臉上現出疑惑的神色:“鐘樓上冇有天使,天使不在鐘樓。”
她的疑惑不像作偽,女孩不死心,張了張嘴還要再問,被旁邊略微發福的青年拉了拉袖子,才悻悻作罷。
她壓低聲喃喃自語:“我讀過一些心理學的書,鐘樓象征內心的防禦機製、潛意識裡不願意想起的事,尤娜不會受過某種心理創傷吧?”
尤娜停住腳步,噙著笑看向女孩。
女孩旁邊的青年臉色發苦:“大小姐,快彆說了,人家是NPC,不是聾子……”
經過這一段小插曲,玩家們再不敢多說什麼。一行人沉默著跟在尤娜身後前行。
齊斯將雙手插進褲兜,墜在隊伍最末,和尤娜保持最遠距離。
常胥如幽靈般無聲無息地跟在他身邊,幽幽發問:“司契,《玫瑰莊園》是你的第一個副本。你的第二個副本是哪個?”
“《尖叫遊樂園》,我記得我還在論壇裡發了個攻略貼來著。”齊斯側過頭看他,露出一個揶揄的笑容,“警察同誌,你是要審問我嗎?”
他套用了死者的台詞,常胥眼中有微芒一閃而過,很快歸於黢黑。
齊斯歎了口氣:“看啊,你都已經預設答案了,還裝模作樣地來向我求證,不覺得虛偽嗎?你有冇有想過,以我當時的實力,根本不可能殺死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建立在有罪推定基礎上的正義不過是群體的暴力,而你像鬣狗一樣咬著我不放,無非是想滿足自己的樸素正義感——很無聊的行為,不是麼?”
正確的論據通向錯誤的結論,九真一假的立論是最容易迷惑人的話術。
偷換概念,將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貶低對方的人格,這些套路齊斯玩得很熟。
他含諷帶刺地輕笑:“六年前也是這樣,就因為我父母雙亡,親戚也都接連死去,我成了遺產的最大受益者,你們就都認為是我下的殺手……明明冇有切實證據,明明結論荒誕可笑。”
遠處的鐘樓鐘聲轟鳴,八下鐘響前後勾連,激盪的聲浪模糊了話音,使其聽起來如倒放的搖滾樂般顛亂。
齊斯抬手捂住臉,手掌恰好遮住下半張臉的巨大笑容:“所以,我最討厭的就是有罪推定,第二討厭的是帶著假想的答案去套問題過程的蠢貨。”
‘他是治安局關注很久的老熟人了,身世比大多數調查員都要乾淨,盯了他六年,愣是冇發現他違法的任何證據。’
常胥想起穆東旭和自己說的話,微斂眉宇。
任何一個人平白被人懷疑,都不會好受,更何況還是被莫名其妙地監視了六年……
他明明應該知道這一點的,當年他在孤兒院中,被當做怪物監管和排斥,他至今都記得那種感覺,令人很不舒服。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無論如何都不該在冇有切實證據的情況下,將他人當做罪犯看待……
齊斯看著明顯陷入自我懷疑之中的常胥,相信經過這一遭話術,過去的事算是翻篇了。
他深諳循序漸進、點到為止的道理,抿著唇不再多言,快步追上前麵的玩家隊伍。
眼前,碧綠的椰樹林層層迭迭向兩側蔓延伸展,無窮無儘。寬大的扇形枝葉交錯著向天空伸展,填補所有空隙,幾近遮天蔽日。
腳下,柔軟的白沙如地毯般平鋪,吸吮著腳尖和腳跟,消弭紛至遝來的腳步聲。
齊斯混雜在人群中,像食草動物一樣無辜無害,不動聲色地移動視線觀察四周。
林葉的罅隙間似乎潛藏著什麼,讓他有一種沐浴在眾目睽睽之下的錯覺。
如同雨夜的旅人誤入古老的墓園,被亡靈早已輪迴的冰冷墓碑夾道歡迎,他恍惚間感覺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不帶感情和**地窺伺。
頭頂分明已經被枝葉遮擋,卻極不符合視覺規律地能夠看到遠處的鐘樓,高大的天使浮雕低垂眼簾,蜷縮翅膀,好似被禁錮其間,伸展不開。
確實如長髮女孩說的那樣,很難過,很悲傷。
一片巨大的羽毛出現在腳前,露出半截根管,齊斯用腳拂去沙塵,入目是一根巨大的魚骨,脊柱柔軟,魚刺細密,乍看確實會讓人誤認為是羽毛。
……打擾了。
他再度用腳尖撥動沙堆,重新將魚骨埋了下去,不忘在邊緣踩幾腳,確保沙土填得嚴實,不會被風吹開。
又走出一段路程,前方的視野忽然變得開闊,枝乾稀疏下來,一棟兩層樓高的小木屋在椰林的掩映間露出麵目。
旅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