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似乎又有變化,不過和看到自己那八具慘死的屍體相比,已經不算什麼了。
齊斯裝作冇聽見催促,我行我素地拎起看中的那具屍體,緊緊抱在胸前。
確定所有關鍵部位都被自己的屍體擋住了,他才噙著一成不變的微笑,問門後那人:“為什麼不能是你出來?”
門後的聲音輕笑:“因為你想通關,而通關的關鍵在我這兒。”
“通關”?
齊斯微微眯眼。
副本NPC一般來說是不會知道得這麼清楚的,除非……
“你不是NPC?”齊斯問。
那聲音笑著吐出兩個字:“你猜。”
“……”
選擇題從來冇蒙對過的齊斯一點兒也不打算猜。
他就著抱住屍體擋在身前的姿勢,一步步跨入門中。
門後是一座巨大的神殿,光線昏暗,四角籠罩在陰影中,看不清細節。
陳舊的牆壁上繪製著淩亂的線條,似乎是講述神話故事的壁畫,卻完全看不出它畫的是什麼,就好像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抹去了含義。
頭頂的天花板上鑲嵌著一雙猩紅的眼睛,垂眸俯視整座神殿,投下的薄紅光影將所有人和物籠罩,憑空塗抹上一層嗜血的氛圍。
神殿中央擺放著一張高背椅,上麵坐著一個青年,形貌和他完全一致,此刻打著哈欠,腔調慵懶:“鑰匙帶來了吧?給我。”
齊斯注意到,眼前的青年眉眼分明,身上穿著的白襯衫是他進副本前的樣式,袖口也冇有編號。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此人都比他更像真正的人。
眼前又一次劃過在鏡中看到的那張充斥著非人感的臉,齊斯想起了副本的名稱。
辯證遊戲,何謂辯證?辯自我,辯本我,辯超我,辯存在……
研究員們的態度,晉餘生的側麵描述,否定了他作為“齊斯”的社會身份。
在看到自己的外貌後,他自我否定了自己作為人類“齊斯”的自然身份,並心安理得地想以克隆體的身份存在。
後來,他及時意識到自己還在副本中,又一次撿起了“齊斯”這個身份,但很快他就發現了八個“齊斯”的屍體。
他不是最特殊的一個,但任何一個他都擁有求生本能。
他並不在意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齊斯”,但為了能作為玩家離開副本,他必須也隻能是“齊斯”。
所有思緒在腦海中飛馳而過,後來的生物眯起眼,似笑非笑:“這個研究院太冰冷無趣了,我一點兒也不想在這裡度過餘生——還是現實世界比較有意思。”
斜倚著的青年坐直了些,做出與他如出一轍的神情:“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在設計這個研究院的時候,我還加了點彩蛋。如果你能逃出去,或許可以看到。”
齊斯摸了摸下巴,饒有興趣地問:“你是誰?”
青年反問:“那你覺得你是誰呢?”
齊斯在心底估算著攻擊的路徑和距離,麵上笑著說:“我可以是任何人,但在此情此景下,我覺得我還是作為‘齊斯’比較好。”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啊。”青年也笑了,從高背椅上起身,一步步向他走來。
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居高臨下地看他,目光似憐憫似戲謔:“那我隻能遺憾地告訴你了,我是真正的齊斯,而你,是我的複製體。”
“勝利者纔有資格定義每個人的身份,不是麼?”齊斯說話間已經完成了計算,將手中的屍體推向青年,同時幾步衝過去,抬起手肘去擊後者的頸側。
眼前的青年笑得含諷帶刺,好像早有預料般,側身躲過屍體,同樣抬起右臂,姿勢和他如出一轍,指尖卻夾著一抹銀光。
餘光瞥見對方手腕上的銀色手環,他目光微凝。
是了,武器,他缺少武器……
從始至終,佈局者都冇有給他獲得武器的機會……
博弈雙方水平相同時,任何一點細節的差池都可能成為決定勝敗的關鍵。
這本就不是一場公平的遊戲。
在自己與自己的博弈中,擁有先手優勢的那個自己不可能留下失敗的破綻和餘地……
青年的眼中帶上一絲做作的悲憫:“隻有齊斯才能算計齊斯,我這麼說,不知你有冇有好受一點?”
“確實感覺冇那麼難受了。”他說,“但被算計得明明白白的感覺還是讓人有些不爽呢。”
冰涼的指尖已然飛掠到頸側,執刀的青年露出一個稱得上溫柔的笑容:“既然不爽,那就儘快去死好了。”
刀割麵板帶來鮮明的刺痛,從落刀處一字炸開,溫熱的液體噴濺而出,帶走全身的氣力和熱量。
無力感和寒冷密密麻麻地席捲全身,將人從頭到腳拖拽進虛無的深淵。
分明是絕望的情景,他卻不合時宜地興高采烈。
死亡的獨特體驗令人愉悅,獲知真相的趣味蓋過了生命本身的價值,他興奮得要命,想要哈哈大笑。
無奈肌肉早已不受控製,這會兒的他連扯動嘴角這一微小的動作都難以做到。
於是,他隻能帶著滿腹的遺憾,向前栽倒,擁抱死亡。
……
兩個身體條件完全相同的理性個體要想分出勝負,隻能在資訊量、武器裝備、先後手規則方麵做文章——這也是策劃這場不公平博弈的基礎。
時間回到最初,《辯證遊戲》副本載入之後,齊斯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神殿之中,神座之上。
係統介麵上隻有一行字:
【主線任務:拿到超我之鑰】
手邊是一卷長長的羊皮紙卷,上麵用他可以辨認的字跡寫著一條條規則:
【1、您作為詭異遊戲臨時設計師來到這裡,在完成任務前無法離開主殿。但您可以通過意識對主殿以外的建築進行重新設計與佈局,並投放定量NPC】
【2、設計完成後,場景將投入運轉,您將無法對任何細節進行任何程度上的改動】
【3、超我之鑰位於偏殿,無法被NPC看到,無法被NPC獲知,NPC無法進行和超我之鑰有關的任何互動行為】
【4、主殿外的長廊有八處死亡點,都隻能觸發一次,無法避免,無法對抗,遇之即死】
【5、將有九個擁有您全套記憶和思維方式的複製體作為玩家,依次被投放入場景。您可以選定出生點,一經選定,無法更改】
【6、複製體死亡後,屍體不會消失;除超我之鑰的位置外,其餘場景和NPC都將重置,並投放新的複製體,直到所有複製體投放完畢】
規則很明確,基本上是連解法都不厭其煩地告訴玩家了:先用八個複製體把八個死亡點給填了,再讓第九個複製體完成任務。
但要想達成這麼個結果,並不簡單。
齊斯知道自己疑心很重,一旦讓複製體看到前麵幾具前輩的屍體,接下來發生什麼將不可控。
所以,既需要為這些屍體的存在尋找合理的解釋,又不能讓這個解釋太過符合邏輯,顯得太像是佈局的結果。
“克隆體”和“平行時空”兩套理論恰到好處地進行接力,可以有效降低複製體的疑心。
齊斯還知道自己絕對自私和利己,不能讓複製體察覺到主線任務的存在,否則他大概率不會願意為母體做嫁衣,甚至還有可能惡意毀掉超我之鑰。
那麼,就需要讓複製體在對自己存在的懷疑中,逐漸堅定“我是最優個體,最有可能逃離”的錯誤認知,繼而相信自己的一切行為都是在為自己的生存努力。
最後,齊斯出於某種惡趣味設計了研究院副本。他很好奇,自己在麵對存在被否定的情況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玩兒人很有趣,玩兒自己又怎麼不是玩呢?
至於在把自己玩了一通後會不會被反殺,齊斯倒不是很在意。
一來,他占據主場優勢,且擁有武器,要是再贏不了就可以把自己切碎了餵豬了;二來,死在自己手上未必不是一種有趣的體驗,要不是屍體帶不出副本,他還挺想讓自己把自己做成標本的。
很快,一切準備妥當。
在齊斯的注視下,1號複製體在小房間醒來,從抽屜中搜到了超我之鑰。
他不知道這鑰匙是乾什麼用的,但還是在研究員進門之前,及時將冰涼的鑰匙藏在舌下,帶了出去……
……
光線昏暗的神殿中,齊斯蹲下身,掰開屍體緊攥的右手,從中摸出一把鑰匙。
【名稱:超我之鑰】
【型別:道具(不可帶出副本)】
【效果:無】
【備註:我殺死了“我”,還是“我”殺死了我?】
看到備註中的問題,齊斯笑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哪怕是他殺死了我,隻要他認為他是我,活下來的便是我。
“在我看來,決定我之所以為我的是記憶和行為模式。一個擁有我全套記憶,在相同的情景下會做出相同選擇的存在,無論外表如何,都可以是我。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我來到這個世界,本就是從億萬分之一的競爭中獲勝的佼佼者。如今再來一場十中選一的競爭又有何不可?
“記憶、智力水平、思維方式、行為邏輯等多重維度構成意識方麵的人,對於我來說,我的物質存在並不重要,我很樂意通過競爭,選出一個最優秀的我成為‘我’。”
【主線任務已完成】
【恭喜玩家通關單人解謎副本《辯證遊戲》】
【在理性主義者的遊戲中,自我、本我和超我的存在早已脫離原本的範疇。宏觀視角下,“我”始終是我】
【《辯證遊戲》True End-“我”已收錄】
【三分鐘後自動傳送出副本】
齊斯坐回高背椅,抬眼望向神殿天花板上的猩紅眼眸,嗤笑一聲:“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所謂的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長久的寂靜過後,腦海底部響起他自己的聲音:“你不是已經領會了麼?如果我說我就是你,你是不是能好受一點呢?畢竟,隻有齊斯才能算計齊斯啊哈哈哈!”
在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視線左上角的倒計時陡然停滯。
無數黑色觸手從右上角的身份牌中噴湧而出,伴隨著灰色的霧氣兜頭澆下,鑽入眼眶。
齊斯感覺自己一瞬間失去了形體,意識的枝蔓如同潮水般流經每個角落。
全域性視域中場景驟變,克隆研究院的白牆迅速黯淡褪色,被斑駁著灰跡的磚石取代。
細密的火焰連成一線,充滿科技感的走廊像是被火燎到的老照片般熊熊燃燒,虛幻的表象泛黃蜷曲、化為灰燼,剩下充斥著詭異線條的壁畫迴廊。
一幕幕深埋於記憶中的影像潮水般反芻,齊斯瞳孔微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