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0日,雪山之上。冰藍色的天空澄淨無雲,站在竦峙的山脊上仰頭眺望,好像能穿過穹頂看到宇宙之外的景象。
未到冬季,天氣晴好,數以千計的登山者從世界各地薈萃於此,由當地人作嚮導引領著攀登這座號稱世界最高峰的雪山,以此彰顯征服自然的勇氣和偉力。
年年都有人在體力耗竭後將屍體留在山上,年年都有懷著某種不講道理的執著的愣頭青前仆後繼。舊的屍體被冰凍成雕塑,化作後來者的路標;新的屍體虛埋在冰雪裡,為白皚皚的山增添五顏六色的飾品。
齊斯坐在山道旁,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看著滿頭滿臉都是冰碴子的攀登者深一腳淺一腳地上山。
這些人看不見也聽不見他,縱然與他近在咫尺,卻分明屬於兩個世界。幸而有方舟公會的三個人和他同行,四人不著邊際地聊一聊對現狀的分析,推測一下未來的發展,總算不至於忘記如何言語。
齊斯不由得想起以前看過的科幻小說:世界末日之後,人類行至末路,宇宙間剩下的最後一個倖存者在極端的孤獨和驚惶下發瘋。
眼下四人旁觀人山人海的熱鬨,卻偏偏無法融入其中,而作為另一個時空遠道而來的幽靈無能為力地徜徉,甚至不知自己是否真實存在,何嘗不是一種類似的折磨。
尤其是屬於不同陣營的雙方在共同的目的下走到一處,還得維持著麵上的和平朝夕共處,齊斯覺得自己前半輩子做下的惡事大概都報應在了這裡。
“我剛剛聽那邊的嚮導說了,離山頂還有2.5公裡,也就是大學時一次體測的距離。”楚依凝搖著輪椅從遠處回來,興致勃勃地說,“我聽說很多人都將登頂當做一項了不起的成就,冇想到我們也爬到了這裡,我們要不要也有點儀式感,比如向山神許個願?”
四人一路走來,感受不到寒冷和疲憊,也冇有痛覺和五感,比之鬼魂還要虛無;期間楚依凝回了一趟家,在臥室看到了自己的遺照和因公殉職的訃告,她儼然已經在事實層麵死去,不再擁有存在的資格。到這份上還能保持樂觀,該說不說,她的心態著實不同於常人。
齊斯歎了口氣:“你現在向山神許願,且不說我們和那位山神到底在不在同一個位麵,祂能否聽到我們的祈禱,就算得到了迴應……我們這是要遠端和祖神打個招呼,告訴祂我們還活著嗎?”
蕭風潮補充:“區區不才還是記得最終副本的設定的,有道是整座雪山都是祖神的化身,從上到下都信仰所謂的‘母神’,這種情況下如果楚姐你的祈禱真得到了迴應,那可活脫脫是一出驚悚片啊……”
“的確,最終副本和現實的關聯太緊密了。”楚依凝認同地點點頭,拿起筆記本飛快地寫了些什麼,“我們在最終副本裡從未登上山頂,因此在已知的資訊裡,最終副本是無法通過場內手段通關的,所以林決才發動了【黑暗審判者】的效果……但如果通關的關鍵就在山頂呢?”
“楚姐,往者不可諫,已經過去的事兒現在想了也冇用,哈哈。”蕭風潮生硬地轉移話題,“再說了,以當時我們所有人的狀態,根本爬不到山頂吧……”
無論如何,四人終究還是隨便跟了個嚮導,向山頂進發。
嚮導和登山者到底是普通人類,攀爬到此處已經顯露疲態,最後兩公裡的路程蹣跚踉蹌,有如蝸行。四人便也慢慢地跟著,漫無邊際地說些閒話。
無論內裡是哪個芯子,傅決都不喜廢話,進入香格裡拉鎮的地界後,他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直到此刻,他用兩指夾住一片碎冰,微斂眉宇,似是思量著什麼又終於做出決斷,隨手將其投擲到嚮導腳邊。
嚮導顯然看到了這枚碎冰,腳步一頓,又對著虛空吐了口唾沫,嘰裡咕嚕地對登山者說了些什麼。登山者本就因為體力告罄而難看的臉色更加蒼白,嘴裡喃喃嘀咕:“怎麼會?我一直以為雪怪都是傳說……”
兩人神色緊繃地舉目張望了半晌,嚮導用並不標準的普通話生硬地說:“可能是我看錯了。”
行程繼續,玩家們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傅決淡淡道:“來到香格裡拉鎮後,我們和現實的聯絡加深了,可以對一些人和物施加部分影響了。”
蕭風潮眼睛亮了:“那我們豈不是可以試著聯絡一下詭異調查局了?你說我們在雪山上用冰塊搭成字,讓看到的給詭調局捎句話咋樣?”
“好主意,我先組織一下措辭。”楚依凝行動能力最強,立刻在筆記本上刷刷地寫了起來,“真的有一種很神奇的感覺欸,你們說以前我們遇到的各種靈異事件和都市怪談,會不會也是那些被困在平行時空裡的人在向我們求助呢?”
齊斯冇有那麼多天馬行空的想法,無論是否聯絡得上詭異調查局,對現在的他來說都不算什麼壞事。
2014年的他纔剛出生,還冇來得及犯下那些天怒人怨的事兒,就算在最終副本裡有過齟齬,也都是周可乾的,關他齊斯什麼事兒?
同樣,他在這條時間線冇有任何勢力,不說那些受他控製的詭異,就連開養豬場的鮑勃這會兒在不在開養豬場都不知道,要想改變現狀,他隻能藉助詭異調查局的力量。
無論如何,能夠和現實世界重新建立聯絡,總歸是個好訊息。長途跋涉數日的四人重新提起乾勁,也不再理會步伐緩慢的嚮導,全速向山頂的方向進發。
空氣中似乎浮動著一種無法捉摸的物質,隨著四人離山頂愈近,愈發濃稠地包裹在身遭,形成一種巨大的壓力,沉沉橫亙在前方。
抗拒感毫無緣由地自心底生髮,如同通靈的老人對鬼怪和死亡的預警,大腦在尚未親臨的情況下為山頂編寫一係列恐怖的畫麵,恐嚇膽大妄為之人止步乃至退卻。
但都走到這裡了,如何能半途而廢?
傅決悶聲不響地走在最前頭,抓住一塊凸起的冰淩藉力,踏上雪山的最高處,又回頭去攙扶楚依凝。齊斯和蕭風潮緊隨其後,踩著腳印上到高處。
在所有人都在山頂站定的那一刻,身遭大片潔白的冰雪折射猩紅的光束,穹頂像是被一把刀整齊地斬斷,半邊天空依舊呈現冰藍,另外半邊天空卻燃起火焰般的金與紅。滾動的岩漿和熾烈的流火從天而降,大雨似的瓢潑澆落,在天與地之間拉起金色的珠簾。
“坍縮”,所有人腦海中都冒出這樣一個詞,天空正在碎裂和砸落,再冇有比這更貼切的表述。於是想到世界末日,想到時光儘頭,進而聯想到上古神話中的天塌地陷,以及後來女媧補天的傳說。
齊斯想到了“諸神黃昏”,詭異遊戲論壇裡流傳的那場毀滅方舟公會所有核心成員,從而引發玩家群體格局钜變的災難。那是否也是這樣一場盛景,或者說正是因為呈現如此壯觀的景象,才被冠以“諸神黃昏”之名?
亦或許,眼前所見的這一幕,便是詭異遊戲落日之墟發生的那場諸神黃昏?
“你們是誰?怎麼突然出現在山頂上?”耳後傳來急切中夾雜著恐懼的質問。
齊斯回頭看去,嚮導和登山者同樣到達了山頂,正手握登山杖,警惕地盯著楚依凝和蕭風潮看。
與此同時,楚依凝看向他的方向,目光中現出一絲困惑和恐慌:“齊斯,傅決,你們在哪裡?為什麼……我忽然看不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