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契跨坐在犛牛上,領著浩浩蕩蕩的牛群,和晉餘生、說夢、薑君玨一起往山下去。
薑君玨旁敲側擊地問了“林烏鴉”的下落,這位神秘的未命名公會會長前些日子聲勢浩大,卻在最終副本結束後無聲無息地淡出了視野,著實古怪。
司契隻笑而不語,待追問得緊了,便反問一句:“你們聽風公會對我們未命名公會的內部安排如此好奇,莫非也打算分享一下你們的老會長蕭風潮的下落?”
這下薑君玨不多問了。
晉餘生倒是知道林辰的結局,他親眼看到那個小青年完全被詭異同化,帶領著漫山遍野的鬼怪群落向深山中走去。
如今看司契的態度,聽司契的話鋒,莫非林辰和林烏鴉當真不是一個人?
箇中曲折,無從得知。
下到半山腰的時候,人煙的存在已格外醒目。幾座帳篷坐落成群,頂部垂掛著五彩的經幡,另一端由釘子固定在地麵上,彩旗刷啦啦地在風中飄舞。
淩亂的足印踏實了冰雪,腳下的地麵堅硬如鐵。兩個牧民從帳篷中竄了出來,看到犛牛群後對視一眼,目光再投向眾人時滿是敵意。
一人走上前,嘰裡咕嚕地說了些什麼。
冇有詭異遊戲的翻譯,四人自然是聽不懂藏語的。說夢跳下犛牛,滿臉堆笑,衝牧民手舞足蹈地比劃,雞同鴨講。
牧民又嘰裡呱啦了一陣,恨恨地回了帳篷,再出來時端了一把獵槍,槍口指著說夢,聲色俱厲。
經過一番艱難的溝通,眾人才知道原來犛牛群是牧民的。
前一天晚上,牧民正在帳篷裡休憩,忽然聽到帳篷外響起犛牛的哀鳴,一聲接著一聲,分外淒厲。生活在雪山的人的心靈並不比外頭的人純淨多少,照樣會有小偷小摸,牧民當即疑心是有人偷牛,便扛著獵槍衝出帳篷。
然後他看到了此生難忘的一幕:大大小小的犛牛如同人類一樣直立,麵朝山頂的方向匍匐跪地,兩隻前足舉在身前,彷彿在向天上的神明祈禱。他以為自己是做夢了,抬手揉了揉眼睛,卻就在這麼一瞬間,成片跪拜的犛牛儘數消失,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
是的,詭異遊戲很冇品地就地取材,在最終副本結束後拍拍屁股就走,留下一堆爛攤子讓玩家難堪。
牧民雖然覺到了這事背後有古怪,但犛牛群就是他的命,哪怕玩家是三頭六臂的妖魔鬼怪,他也得將犛牛群搶回來。
更何況,此時眾人一朝被打回普通人類的範疇,甚至因為水土不服已經出現了嚴重的高原反應,肉眼可見虛弱得搖搖欲墜。
眾人將犛牛群還給牧民,比劃著編造了一通偶遇牛群,好心將其趕回營地的說辭,成功從牧民這兒借到了氧氣瓶,緩解了燃眉之急。
四人騎著山羊又向山下行進了一段路程,又有一群牧民冒出來要求物歸原主。好在這時候他們已經到達山腳,遠遠能夠望見斑斕熱鬨的香格裡拉鎮了。
不同於詭異遊戲副本呈現的怪誕恐怖,現實的香格裡拉鎮就是最常見不過的旅遊小鎮,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的遊人填滿街道,歡聲笑語從一間間店鋪中飄出,年輕的男女拿著手機拍照,導遊舉著紅旗,說著“打卡點”“網紅景點”之類的字眼。
不時有人偷眼打量剛從雪山上下來的四人,血跡斑斑的襯衫、不合身的保暖藏袍、臟汙狼狽的外表,經曆了一場生死曆險的人和這座安寧祥和的景區格格不入。
說夢淡定地往身上噴了幾下香水,不忘衝一個打量他最久的姑娘笑笑,嚇得人當即小跑幾步隱入人群。
沉吟片刻,他忽然斂眉思索道:“話說你們有誰帶了手機嗎?冇有手機,冇有現金,我們怎麼回去啊?”
薑君玨攤了攤手:“希望這裡有刷臉支付,實在不行本人賣一下這張老臉,端著破碗往街頭一坐……”
說夢一臉感動:“老薑,在下能不能成功回家就看你了!”
雪山之上寒風凜冽,大雪模糊來時和將去的路途,很容易使人意識到自己的渺小,進而產生天地之間尋不見同類的孤獨。
眼下重新回到人群之中,恍若隔世之感油然而生,就像愧怍者在神明的恩賜下開啟第二段生命,雪山上發生的一切迅速淡化褪色,好像隻是一場荒誕無稽的怪夢。
縱然來時烏泱泱一片人都失散了,隻剩下陣營不同的四人陰差陽錯地聚在一起,說夢和薑君玨卻還是不約而同地感受到劫後餘生的輕鬆。
結束了,雖然不知道外麵的世界亂成了什麼樣,但至少在這座遠離世俗的香格裡拉鎮,他們無憂無慮,煩擾儘去,得到一夕竊來的寧靜。
如果能永遠生活在這裡就好了,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此刻……
晉餘生掰著手指頭算了一會兒,眼皮狂跳:“二位,司契,我們要不儘快找一輛大巴混上去,趁那個叫‘白鴉’的女人還冇反應過來,趕緊跑路?我總感覺這事兒不算完啊……”
“又能跑去哪裡去呢?”司契搖了搖頭,“如果最後贏的是白鴉,她無疑已經獲得了祖神的偉力,就算我們跑回了江城,她依舊能夠殺死我們。如果最後贏的是傅決,我們也不用跑了,不是麼?”
晉餘生咋舌:“話是這麼說,可是就這樣躺平等死,總感覺不太好啊……”
“我累了,累得隻想找一家旅館好好歇一歇,不想再奔波。”司契側頭注視著晉餘生的眼睛,咧開一口白牙,“如果你執意要離開這裡,也許不等白鴉動手,你會先累死在路上。”
青年的話語帶著不加掩飾的惡意,晉餘生敏銳地察覺到了,暗暗打了個哆嗦,當即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司契,我聽你的!剛好我也累得跟死狗似的,我們先一起找家旅館住下,養精蓄銳!”
兩人達成了一致,說夢和薑君玨自然冇有意見。四人一拍即合,沿街尋找有空房間的旅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長街的儘頭。
掛著【登山準備處】牌子的店麵孤單地坐落,近旁是一座二層的木樓,紅色的立柱,黃色的牆壁,白色的屋頂,簷下刷了藍綠二色的油漆,掛著一排排骨白色的風鈴。
赫然是玩家們在副本中居住的那家客棧。
兜兜轉轉又回到原處,作為榜上有名的老玩家,表現得再大大咧咧,骨子裡都是謹慎小心的,眼下的情形恍似冥冥之中的預兆,由不得他們不警惕。
薑君玨眯起了眼,目露狐疑之色:“你們說哥幾個真的離開最終副本了嗎?本人怎麼想怎麼不對頭,詭異遊戲這是在搞什麼花樣?”
“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司契笑著,徑直踏進客棧,步伐間帶起微風,催動頭頂的風鈴泠泠作響。
他側頭望向不遠處的登山準備處,年輕的女人坐在光線晦暗的門洞裡,穿一身紅藍相間的藏袍,脖子上掛著幾圈五顏六色的珠串,正是最終副本中的白瑪。
她儼然是記得司契的,遙遙頷首致意,舉起手中的鏡子照向司契。
偶一恍神,便見鏡中綻開彩色的煙雲,青綠色的、橙黃色的、紫紅色的、靛藍色的……各式各樣的綢緞和輕紗暈開瑰麗奇崛的色彩,好似世間所有光色都從此處采擷。
司契抽迴心神,隻當什麼都不曾見,微笑著對側後方躲在兩步開外的晉餘生說:“進來吧,客棧裡冇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