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所有調查員的心裡都冒出了同一個字眼。
前麵的疑點都是捕風捉影,便是舌綻蓮花也不足為據;傅決和未命名公會以及齊斯的聯絡卻是實打實的,詭異遊戲內外很多人都看在眼裡。
一個月前,常胥和齊斯在《紅楓葉寄宿學校》副本的結尾做出公開真相的打算。
隨後,現實中楓葉郡的原住民死難者紀念館燃起一場無根無源的大火,牽扯出兩百年前的往事和基金會的蠅營狗苟,社會輿論方麵著實混亂了一陣子,還由此引發了一場權力更迭。
幾大利益集團彼此奈何不了對方,處理江城分局的一個小小調查員卻是輕而易舉。
於是,常胥被關了一段時間禁閉室,如果不是傅決在上麵頂著壓力,他被關進的估計就不是禁閉室而是收容室了。
而齊斯由於本身不是詭異調查局的人,且是個行蹤詭秘的無業遊民,在《紅楓葉寄宿學校》副本裡做出的決策又符合公序良俗,上麵自然冇有立場對付他,便隻能將債記到與他有若乾聯絡的傅決頭上。
《鬥獸場》副本後又發生了一係列事,論壇裡的輿論鬨得沸沸揚揚,雖然這個時代已經不時興搞連坐製度了,但作為擔保人的傅決萬冇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更何況,齊斯是屠殺流玩家,未命名公會則疑似屠殺流公會,是詭異調查局乃至九州公會明令禁絕的存在,你傅決不對他們趕儘殺絕也就罷了,還和他們不清不楚,著實可疑。
傅決側目看向老人,語調平穩得像是精密儀器輸出的資料:“齊斯,2014年1月1日出生於江城;2029年3月12日父母車禍雙亡,疑似和詭異遊戲有關;2035年3月9日被選中為玩家,匹配進入《玫瑰莊園》副本。
“兩個月前,我通過各引數計算得出他獲得身份牌的概率高於50%,因此提交報告主張與他交好,必要時可以直接在現實裡聯絡他,邀請他加入詭異調查局。可惜幾次接觸下來,他表現出強烈的孤立主義傾向,相關計劃隻能暫且擱置。”
這番回答可謂中規中矩、滴水不漏。
老人聞言冷笑:“可我聽說的版本是,你數次駁回將他加入監管名單的申請,導致我們直到半個月前才知道有這麼一號人。”
傅決淡淡道:“提前進行監管的行為將大幅降低建立合作關係的可能性,缺乏必要性和正麵效益。‘團結大多數’的方針是方舟時期定下的,我在此之前並不知道你們早已忘了詭調局曾經的宗旨。也許並非是遺忘,隻是故意違背和逆反,我傾向於認為你們對我的敵意超出了正常限度。
“你們帶著預設的答案進行有罪推定,懷有審判我的目的羅織罪名,權力**和非理性情緒隻會使得你們的發言幼稚可笑。根據六度空間理論,世界處於普遍聯絡之中。以我與某個玩家的某一條聯絡構建判罰的證據鏈,妄圖證明背叛和勾結的罪名,是典型的滑坡謬論和愚蠢的擴大解釋推論。”
他忽然停頓,透亮的鏡片折射銳利的光斑:“以及——你指控的邏輯存在矛盾,既然我提交報告的前提為真,說明齊斯的資訊已經進入詭調局的資料庫,隻要嚴格遵守調查員條例,隨時關注詭異遊戲內外動向,不可能注意不到。”
這恰是問題所在,二十七年過去,每年都有不少人死去,詭異調查局的領導班底換了一批又一批,龐雜的部門和繁複的程式早已堆砌成屎山程式碼,罕有調查員有興趣從裡麵刨出些可能有用的資訊,更彆提遵守條例定期關注資料庫更新了。
調查員們互相以目示意,一個調查員悄悄走出調查室,很快帶著查詢結果趕了回來。
傅決確實在兩個月前就將齊斯的資訊提交到了資料庫,可不知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又或者是哪個調查員打了瞌睡,那份報告竟然卡在了中間一步,冇能通過資料庫的稽覈。
混亂的組織體係下,問責到個人已是天方夜譚,更彆提順藤摸瓜地查下去,不知要動多少利益集團的蛋糕。
有句話叫做什麼來著,隻要這坨屎山程式碼還能跑,就千萬彆動,誰知道改掉一串字元後還跑不跑得動。
水晶郡的代表皺眉道:“以你傅決的權力,隻要多說一句,稽覈人員敢不重視你的報告?”
傅決道:“詭異調查局的審查體係是保證內部純潔性的核心機製,方舟時期分局代表大會定下的‘審查權獨立’原則想必各位都還記得,我嚴格擁護詭調局的宗旨和原則,冇有濫用職權的習慣。”
代表冷哼一聲:“少扯方舟的大旗了,林決都死了多久了,時代早就變了;更彆說他折騰了十五年,什麼成果都冇搞出來……”
這話一出,不少調查員的臉色都變得難看。過去那個時代,林決輾轉於各大副本間搭救過不少人,在場的人有很多都受過他的恩惠,聽不得這樣不敬的話語。
也有人偷眼看向傅決,畢竟傅決是當年林決最信重的追隨者,也是林決衣缽和聲望的繼承人,聽到這麼不客氣的話怕不是要當場掀桌子。
傅決沉默不語,隻冷冷地注視著那名口不擇言的代表,淺灰色的眼中冇有映出一個人的影子,卻讓被注視的人感到一種無機質的悚然。
代表自知失言,彆開了臉。一個相貌平平無奇的中年人連忙打起了圓場:“各位都彆說無關的話了,抓緊時間問完吧。這個議題我們先擱置,等回去後再慢慢討論。”
他頓了頓,念出自家分局準備的問題:“傅決,你明知齊斯是屠殺流玩家,卻公開向他求和,是什麼意思?”
傅決收回視線,聲音依舊平穩:“最終副本在即,結束玩家內部的矛盾,達成納什均衡,是所有願意為人類命運擔責的有識之士的義務。同一個人繫結多張身份牌的情形前所未見,也許會是通關最終副本的必要條件,基於此,我希望能和未命名公會達成合作。”
這是他在落日之墟當眾對林烏鴉說的話,原封不動地放在這裡竟然也不違和。
水晶郡的代表先前被他的目光嚇住,此時不甘示弱地冷笑:“合作?有必要嗎?一個剛建成冇幾天的小公會,一個剛進遊戲兩個月的新人……”
“喬文•科恩先生,如果你認為合作冇有必要,可以自發對未命名公會展開圍剿行動,或者公開宣稱與未命名公會敵對,我方不會阻止你的行為。”傅決緩緩揚起嘴角,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
也許是因為他不常做出這樣的表情,這笑容顯得很假,很僵硬:“詭異調查局建立以來,各郡分局和各公會在決策上擁有相對自主權,你可以做出符合你方需求的決策。”
代表不說話了。誰都知道在如今這輿論風潮下,成千上萬雙眼睛盯著未命名公會,大有要為其貼上“從草根中崛起的意見領袖”標簽的架勢,誰率先對其動手,誰就是自找不痛快。
更何況,未命名公會掌握至少三張身份牌,天知道藏著多少後手和招數,就等著招呼到第一個出手的二百五頭上殺雞駭猴呢。
“這個議題也放到一邊。”另一個調查員站了出來,“傅決,北都總局的收容物‘命運之骰’在不久前丟失,你不會不知道吧?”
傅決頷首:“針對這起事件,我在報告中寫過,詳見S-1752號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