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調查局江城分局,地下五層。
冷白色燈光將收容區映照得如同手術室般森然,核心區域的一間全透明收容室內,幽藍色電子紋路在玻璃表麵流動,投射出冰冷的全息資料:
【詭異名稱:生簿】
【型別:道具】
【危險程度:E(?)】
【備註:標示記名者生命狀態,紅字為生,黑字為死。與“死簿”(危險程度A,效果為在一分鐘內殺死記名者)同源,但暫未表現出對人類的傷害性,無汙染外滲情形。】
收容室中央擺放著一本邊緣破爛泛黃的古籍,攤開的那頁上密密麻麻地寫著調查員的名字,讓人聯想到傳說中的生死簿。
“費振奇”和“寧絮”兩個名字寫在最後,是新加上去的,鮮紅如血,與上方十餘個漆黑字跡形成詭譎而鮮明的對比。
穆東旭將菸蒂按滅在早已堆滿菸灰的痰盂裡,身旁的廖炳辰順手剝開第二十五顆口香糖,塞進嘴裡。
自從與寧絮二人失聯,兩人便各搬了把凳子來到這裡,至今已在這間收容室外枯坐了兩天——這是他們唯一被允許接觸的“戰場”。
最終副本的訊息定下來後,傅決、邵慶民等一批從總部過來的人便全麵接管了江城分局的事務,所有原屬江城的調查員都被列入臨時審查名單,連申請外圍偵查都要經曆層層電子審批。
穆東旭太清楚這套流程背後的潛台詞了:江城分局的原班人馬在神降事件中折損了大半,倖存下來的人都身負或大或小的嫌疑,冇有將他們和詭異關在一起,已經是顧念往日情分了。
“老穆,這他媽根本說不通。”廖炳辰將糖紙揉成一團,小聲咕噥,“一麵說是要為了籌備最終副本減少不必要的損耗,一麵又把他倆打包派出去了,幾個意思?”
穆東旭打斷道:“彆瞎想,之前神降事件的調查還冇出結果,小心禍從口出。”
他盯著玻璃後的【生簿】,壓低了聲:“派出去處理事件是最不沾麻煩的,成也好,敗也罷,總部這些天總不好再往下調查。不然常胥那攤爛賬,一時半會兒恐怕結束不了。”
“嘿,這不是你們二室一手負責的嗎?關小費啥事兒啊?”廖炳辰眨巴了兩下眼,“神降那天我們整個一室都在外麵出任務,第二天中午纔回來……”
“老廖,齊家村那是B級詭異,按規定就是要至少派兩人過去,小寧是文職,可不得讓小費跟著看著點嗎?”穆東旭雲淡風輕地說著,卻也隱隱心生疑慮。
按照正常的外派原則,寧絮和費振奇分屬不同的科室,是不會被單獨挑出來湊在一起的……
他正出神著,卻見玻璃後的【生簿】上,“費振奇”和“寧絮”兩個名字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褪去,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抹除。
指甲扣緊椅子把手發出“咯吱”的聲音,穆東旭踉蹌著站起,想要湊近玻璃看個仔細,卻在最後關頭退縮,重重地將自己砸在椅子上。
廖炳辰的咀嚼聲停止了,兩秒後,他猛然站起,一腳踹翻椅子:“我早就說E級的道具不可信,這破玩意兒天天用,早晚出故障……”
後續的話音微弱得幾乎無法捕捉,他頹然地跌坐在地上,“哈哈”地笑了起來:“一定是搞錯了,費振奇這小子我手把手教他的,遇到搞不定的詭異就跑……怎麼著都死不成啊……”
“齊家村的鬼域有人為乾預的痕跡,如果他們恰巧遇上始作俑者,想逃脫並不容易。”傅決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在空闊的收容區不冷不熱地響起。
他不知何時也下到了地下五層,向穆東旭走來,麵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情緒起伏:“五分鐘前,齊斯已被列入S級通緝名單。軍方將即刻封鎖江城所有出入口,並展開地毯式搜查,直到最終副本結束。”
穆東旭緩緩轉身,注視著他冇有波瀾的眼睛:“傅決,你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對嗎?”
傅決的視線掃過生簿上凝固的墨色,又迎著穆東旭的目光與其對視,神情辨不出喜怒。
“我的名字也在審查名單上。”他平靜地說出一句話,轉身走進電梯間,鐵門在身後閉合。
……
5月1日上午十點,齊斯在齊家村的兩層小樓中睜開眼。
作為神的他不需要睡眠,也冇有夢境,昨夜他閉上眼,不過是順著靈魂葉片的枝蔓追根溯源,收集世界的各個角落傳來的資訊。
他愉快地發現董希文通過促成倖存者遊戲平局,從瑞丹深賭場脫了身。
這倒免去了他施以援手的麻煩,當然其實也冇有那麼麻煩就是了。
如果董希文真折在瑞丹深賭場,他大概率隻會兔死狐悲地上一炷香,並且尋找新的工具人。
齊斯進入落日之墟一趟,隨手將【學者】牌丟給被強行召喚過來的董希文,又將目光投向江城的地界。
他看到江城的邊境冒出一道道真槍荷彈的身影,出入口皆被封鎖,他的照片被和“通緝”二字放在一起。
畫麵時而模糊、時而清晰,但他依舊能準確地判斷,官方勢力正在對江城進行地毯式搜尋。
奇怪的是,搜尋的範圍也僅侷限於江城。
齊斯知道,費振奇和寧絮的死訊定然已被詭異調查局以不知何種手段獲知,他“人在金城,不在江城”的事實明眼人都能看出。
如此看來,這場針對他的搜捕行動充滿表演意味,亦或者是恐嚇,讓他既然離開了江城,便不要再回來了。
齊斯從床上坐起,拿起手機百無聊賴地劃動螢幕,在一個月前的一條聊天記錄處停留。
【晉餘生:你也小心點,年底前都彆出江城了,我給你起了一卦,你和除江城以外的地方都八字相沖!】
這條訊息發來的時候齊斯正在江城開往金城的計程車上,並冇有覺得自己倒黴多少。
結合晉餘生和寧絮的關係,這究竟是真心的提醒,還是假意的誘導呢?
他懶得去想。
總之,在最終副本結束之前,他是不打算回江城了。
與其在詭異調查局的勢力範圍內玩燈下黑,不如盤踞於齊家村這片完全受他控製的鬼域。
齊斯托著下巴盯著手機看,莫名發現自己越來越怕麻煩了,似乎連玩兒人都不太能激起他行動的興趣。
如果是一個月前,他或許會遠端控製詭異殺幾個人,製造些混亂,再逗得詭異調查局的人團團轉。
而現在,任何興味甫一生出便會被其他的無趣念頭消解,他好像成了一片荒蕪的莽原,冇有鮮花和動物,狂風無聲地吹過,隻能引起淺草的倒伏。
是作為神明的那億萬年的記憶的影響嗎?算起來,他也是個“老人家”了呢……
齊斯亂七八糟地想著,莫名覺得很不舒服。
那種因為缺失了一塊而變得陌生的感覺縈繞著他,好似多年後找出幼時的照片,看到一張截然不同的臉。
但真要細究,他又想不起來自己丟了什麼、缺了什麼了。
中午十二點,齊斯收到了林辰的簡訊,大意是要放假了,希望能在現實裡聚一聚吃頓飯,商量一些事情。
玩了一天電腦的徐瑤從牆角飄出,探頭探腦地瞟簡訊的內容:“齊斯,你要出去吃席了是嗎?這位說要聊最終副本的事,所以你會帶上我嗎?”
她無疑很好地適應了現代的生活,認簡體字不成問題,說話習慣也看不出曾是古人的端倪。
齊斯“嗯”了一聲,說:“你想去就去吧,我想哪怕倒黴遇到了天師,以你的能力也可以處理妥善。”
“但是這片鬼域必須有一個我這層級的鬼鎮著,我走不開欸。”徐瑤苦惱地摸了摸臉,目光落在齊斯手腕上繫著的祈福帶上,“除非有一個好心的鬼願意替代我,或者你再抓一隻鬼來?我們得儘快了,否則最終副本我也進不去……”
齊斯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默默扯下【玲子的祈福帶】,召喚了玲子。
滿臉裂紋、血肉模糊的玲子蹲在房間中央,雙目空洞地直視前方的虛空,顯然還冇搞明白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在她有動作之前,喜神像自她身前憑空出現,懸浮在半空,一條血色的絲線拴在她的左手腕上,將她和喜神像隔空相連。
“多謝!”徐瑤衝齊斯促狹一笑,又彎下腰摸了摸玲子的頭,“小妹妹,好好看家哦,姐姐要出去玩了。”
玲子:“……”
……
5月2日,遊戲論壇和落日之墟都亂成了一鍋粥。
論壇充斥大量含有“保命攻略”關鍵詞的貼子,內容良莠不齊,且大部分是垃圾,不乏有“唸誦神名尋求邪神庇佑”的離譜建議,甚至還有人宣稱應該多殺幾個人轉為屠殺流玩家,迎合詭異遊戲至高規則的取向。
除去這些非蠢即壞的流言外,第二多的便是道具的線下交易貼。不少冇有多少積分,卻有的是錢的富豪權貴不惜溢價購置各種保命道具,哪怕大部分流入市場的道具實際很雞肋,至少也要買個心安。
更有一個名為“最終副本生存營”的民間團體自發組建起來,併發貼號召所有希望在變局之下存活的玩家到緬甸府集合,展開生存培訓,目前已有幾百號玩家報名。
九州和聽風在落日之墟舉行了好幾場公開會議,公開了即將進入最終副本的部分人選,安撫冇有參與資格的玩家們放下心來,雖然收效甚微,但到底挽回了部分聲望。
人類向來喜歡在親手推倒神像的廢墟上用恐懼重塑新的神明,平日裡固然樂得抨擊權威、彰顯自由,但等到天真正塌下來了,又開始期待有一個大家長能為他們包辦一切。
越來越多的人呼籲九州重拾對遊戲論壇和落日之墟的管理權,如過去的方舟那樣帶領全體人類玩家對抗詭異遊戲。
傅決應眾望迴歸九州,立刻著手打擊各種亂象,穩定秩序。
現實世界中,香城、古蘭、耶路撒冷等十二個自治區宣佈脫離聯邦獨立,天平教會迅速接管了這些地區的政治、經濟和軍事,顯然籌謀已久。
聯邦第一時間組織軍隊前去鎮壓,卻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铩羽而歸。有傳聞說,他們在這些自治區的邊境見到了鬼。
下午,齊斯和徐瑤到達林辰訂的天香樓飯店,徐瑤飄在天花板上,隱匿了身形,暫時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令齊斯冇有想到的是,包廂裡除了林辰,還有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婦,一見到齊斯就迎了上來:“你就是齊斯吧?小辰在家裡經常和我們說起你,說在大學都是你在幫他照顧他,我們就想著請你吃頓飯……”
林辰在旁邊苦笑:“我爸媽聽說我要請你吃飯,一定要跟過來……”
齊斯明白了大概,微笑著應聲,很好地扮演起“大學同學”這一角色。
頂著林辰緊張侷促的眼神,他麵不改色地落了座,耐心而得體地和林辰的父母聊了起來。
聊到最後,連林辰小時候摔進泥坑裡、為了不麻煩父母自己洗了衣服、結果被同學傳成尿褲子的糗事都知道了。
林辰尷尬地賠著笑,天花板上飄著的徐瑤也笑出聲來。林辰作為玩家,自然是看得見她的,甫一抬頭就嚇了一跳,差點冇把玻璃杯碰到地上。
齊斯順手扶住玻璃杯,溫聲調侃:“林辰在學校做什麼事都一絲不苟的,想不到他小時候這麼可愛。”
包廂內歡快的笑聲響了起來,林辰的母親拎起旁邊的一袋紅棗遞給齊斯,笑著說:“好孩子,這是阿姨自己種的,比市麵上的甜,拿回去當零食吃。
“我們冇怎麼讀過書,什麼都不懂,全靠小辰自己摸索,他在學校裡給你添麻煩啦。”
齊斯接過紅棗,道了聲謝,忽然察覺到一絲微妙的違和感。
他擁有林辰的靈魂葉片,照理說能夠獲知林辰的全部資訊,卻偏偏不知道林辰的父母也會跟來。
就好像在認知的過程中夾了一層濾網,所知所見皆經過無形存在的篩選,漏下的資訊碎片化且不全……
齊斯一時間冇什麼胃口了,找了個上廁所的藉口便走出包廂。
身後,林辰神色惴惴地跟了出來。
“齊哥,最近我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一個人在盯著我,隻要我出現在任何與詭異遊戲相關的地方,他都能知道我的動向,我隻能在現實裡找你……”
齊斯停住腳步,回頭看他,問:“出什麼事了?”
林辰嚥了口唾沫,道:“我和傅決在落日之墟遭遇的那天,我聽到了你的聲音,你對我說:‘我親愛的會長,以後和危險人物握手記得戴手套。’
“我事後覺得很奇怪,就通過靈魂葉片聯絡你,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確實是你當時路過,順手處理了傅決的小手段……”
齊斯眯起了眼。
林辰所說的兩件事,他冇有任何印象。他可以確定,從《小心兔子》副本出來後,他冇有主動聯絡過林辰。
“齊哥,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我總覺得有一個人在扮演你,攔截你和我的聯絡,甚至想要取代你……”
林辰的聲音帶著可感的擔憂,語調怪異:“齊哥,你說會不會有兩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