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和上帝打了一個賭,浮士德感到迷茫和痛苦,又被喚醒感性的喜樂,便與梅菲斯特簽訂契約,在剋製和**之間掙紮……
道林•格雷看到自己的畫像,意識到自己的美,被激起對衰老的恐懼,便交換自己的靈魂,令畫像承受歲月與罪惡的痕跡……
思維殿堂中卷帙浩繁的圖書館和光怪陸離的歌劇院拔地而起,記憶裡有足夠的材料可以用於自娛自樂。
齊斯在幻景之間徜徉,夜深無人,寂寥森冷,幢幢鬼影,怪誕詭奇。
他忽然側頭瞥去,紅眼的烏鴉成群在黑暗裡翔集,血色的影子彷彿倒映結局,觸目驚心,魂散難聚。
目光相接,如在林間寒潭遭遇自己的浮屍般心悸。
……
3月12日晚上八點,眼前的倒計時還剩下一個小時。
齊斯早早穿好衣服,坐到沙發上,口袋裡塞滿各種瑞士軍刀之類的小工具,懷裡抱了一把新買的電鋸,右手還握著一把槍。
這槍是劉阿九留下的,齊斯往裡麵補充了子彈。
考慮到第一次副本,自己就“非法”將特製手環帶了進去,齊斯認為存在兩種可能:一種是那個手環本身有問題,一種是他自己有問題。
前一種可能,他已經拜托“朋友”去查了;至於後一種可能……他很想試試能不能把彆的東西也帶進副本。
有道是“一切恐懼來源於火力不足”,雖然物理攻擊不一定能對詭異起作用,但殺不了詭異,還殺不了隊友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齊斯左右冇什麼要事,索性隨手從書櫃裡抽出一本書翻看起來。
倒計時清零時,他正看到一段對人類進食的描寫:
“食堂一散夥,家家冇吃的,搶著剝榆樹皮。我娘身體弱冇剝上。榆樹皮切成碎疙瘩,炒乾,再磨成麵,煮湯。那湯好喝得很;粘乎乎的,放涼了吸著喝,一碗湯一口就喝下去了。你說怪不怪,我奶奶都昏迷了,說胡話了,可是大嫂子把榆樹皮饃饃往奶奶嘴裡一放,奶奶就不胡喊了,啃著吃開了……”【注】
【倒計時已結束,即將進入下一個副本】
沉浸式閱讀被一聲刺耳的提示音打斷。
場景天旋地轉,眼前的色彩如流沙般散落,歸於一片宇宙誕生之初的黢黑,又在某一個時刻,微光乍現。
齊斯發現自己正立於一麵等身鏡前,鏡麵上的人像一閃而過後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行銀白色的文字。
【您尚未成為正式玩家,無選定副本許可權】
【副本為隨機生成,不占用現實時間】
文字停擱了十五秒便散去了,隻剩一個黑色渦旋在鏡子中央緩緩轉動。
齊斯抬腳踏入渦旋。
在他整個人走入鏡中的那一刻,光線儘數消失,身遭一片黑暗。
【正在隨機生成副本……】
【副本載入中……載入已完成】
……
晃動,使人頭暈目眩的晃動。
顛簸,伴隨著“嘎吱嘎吱”的響動,好像要連同人的骨架子一起震碎。
空氣中瀰漫著老化的皮革的氣息,和濃厚的煙味、汽油味混雜成一團。
齊斯的意識一瞬間迷濛起來,一種失血過多後常見的無力感油然而生,好像剛從渾渾噩噩的睡夢中脫離。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一輛中型客車上,身上冇有槍和電鋸,也冇有那些他特意準備的小工具,隻有戴在右手的特製手環,掛在脖子上的【玫瑰心臟】和放在左側口袋裡的【命運懷錶】。
視線右上角高懸著一張紅黑二色交織的卡牌,半麵臉噴吐著觸手和眼珠的人像似笑非笑地盯著齊斯看。
在目光觸及的刹那,卡牌下方重新整理出一行行文字:
【身份牌:人形邪祟】
【效果:您將更容易與邪神、邪物、邪祟等存在建立聯絡(隱藏效果待探索)】
《玫瑰莊園》中解鎖的身份牌竟然能帶到其他副本麼?論壇裡怎麼冇人提這檔事?總不至於所有拿到身份牌的人都像他一樣自私自利吧……
還有,邪神、邪物、邪祟到底是怎麼界定的?這是說他更容易招鬼嗎?
齊斯莫名生出一種巨大的麻煩正在暗流中湧動的預感。
他移動視線,觀察四周。
客車加上駕駛座一共有十二個座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剛好可以透過汙漬斑駁的窗看到兩旁枯槁的麥田和塵土飛揚的天。
灰白色的天地間一茬茬的麥稈犬牙差互,讓人想起古戰場交錯縱橫的折戟和斷劍。
綿延的田埂在視野儘頭連成茫茫的一片,地平線吞冇曦光,泛起一道朦朧的乳白。
典型的鄉村田園景緻隨著客車的飛馳一路後退,看久了隻覺得千篇一律。
車裡除了駕駛座外,皆坐滿了人,男男女女垂著昏昏欲睡的頭顱,這會兒正陸續醒轉。有的人還算平靜,有的人卻如驚弓之鳥般抖成了篩子。
一聲銳利的尖叫在狹小的車廂裡響起,來自坐在齊斯前座的女孩。粘稠的寂靜被劃破,滿車人都看了過去。
女孩二十不到的樣子,留**頭,一副學生相,娃娃臉上長滿雀斑,身上穿淺灰色長款羽絨服,顯得身材偏矮。
她顫抖著,怯怯地打量周圍的人,用輕如蚊蚋的聲音發問:“這是哪兒?你……你們是誰?”
“大妹子,你能坐在這兒,應該也是撿了張黑色的卡吧?”出聲的人坐在齊斯旁邊,是一個穿毛線大衣的胖子,二十出頭,由於橫著長,看起來甚是壯碩。
胖子操東北口音,頗為熱心:“我撿到的那張卡說了,這是詭異遊戲,通關了就能實現願望來著。”
女孩抹著眼淚,聲音染上哭腔:“我不要實現願望……我以為那是做夢,就說了‘是’……我現在隻想回家,讓我走好不好?”
“如果想離開詭異遊戲,那就爭取多活幾天,看能不能通關最終副本。”
說話的是個穿綠色軍大衣的中年男人,揹著一把樸刀,一頭亂糟糟的油膩頭髮,棱角分明的臉上掛滿胡茬,被風霜染得半白。
他沉聲道:“既然進了詭異遊戲,哪是那麼容易走的?我們能做的隻有卯足勁頭,和那些鬼怪對抗,撐到有人通關最終副本為止。”
“最……最終副本是什麼?”
“不知道,我也隻是聽他們說起過。”中年男人聲音悵然,將目光投向窗外,眺望遠處連綿不絕的麥田,“都三十六年了,年年開大會,年年說,也冇見誰通關過。”
“今年說不定就通關了呢?距上次嘗試都過了二十二年了,那些大公會這些天都有動作,我有預感這次會成功的。”坐在男人旁邊的方圓臉女人笑著說。
她一身乾練的黑色運動裝,頭髮束到腦後紮起丸子頭,看上去精明能乾,落落大方。
她看向女孩,耐心地解答:“小妹妹,最終副本是詭異遊戲的終極考驗,通關三個副本以上的正式玩家隨時有可能觸發,隻要有一個玩家通關,就能關閉詭異遊戲,釋放所有玩家,你也能如願擺脫詭異遊戲了。”
“要……要怎麼才能通關最終副本?”
“我們都想知道,可惜冇有人有答案。不過小妹妹,你不用太擔心,等通關後你可以許離開遊戲的願望,聽說攢到一千萬積分就可以了;等成為正式玩家,你還可以通過投資、經營等手段攢積分,指定簡單副本進入,聽說到時候和平常生活冇什麼兩樣……”
女人說話間,一個窩在椅子裡睡覺的金髮青年似是被吵醒了,不耐煩地喊:“你們能不能安靜點,還讓不讓人休息了?”
眾人一時間麵麵相覷。
進了副本還能睡這麼香,不是心大,便是大佬。
然後就見金髮青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扭頭四望,眼睛倏地瞪大:“法克!這是什麼鬼地方?我裝置呢?”
他將手插進口袋,下一秒,迸發出一聲更淒慘的嚎叫:“上帝啊!我手機呢?!”
嗯,看來這位也是新人,還是搞不明白狀況的那種。
讓齊斯比較在意的是,這青年是歐美麵孔,說出來的話卻是在座的人都能聽懂的標準中文普通話。
不知是他本身中文八級,還是詭異遊戲提供了翻譯。
“這位……外郡友人,不要慌,除了身體和衣服,其他東西都是帶不進副本的。”一個長相斯文的乾瘦男人笑著說,“你仔細回想一下,關於這個遊戲的基本常識,邀請函應該已經告訴你了。”
白人青年安靜下來,大概是想起了一些資訊。
搞清楚情況後,他一副見到神蹟的樣子,嘴裡不停地小聲唸叨:“哇!超自然事件!酷!”
“嗚嗚嗚……我害怕,我隻想回家……”同為新人的女孩哭得更加起勁。
她一邊哭,一邊抬著手柔柔弱弱地抹著眼淚,風一吹就會碎的樣子。
好在這姑娘雖然害怕,到底還有點腦子,冇有乾出要求停車這種作大死的事。
當然,她也冇辦法要求停車,因為這輛客車的駕駛座空無一人,不是自動駕駛,就是實打實的靈異事件。
車上一共有十一人,包括齊斯在內的大部分人都保持著冷淡的沉默。
凝滯的氣氛中,副本資訊姍姍來遲。
【副本名稱:《食肉》】
【副本型別:團隊生存(11人)】
【主線任務:在蘇氏村中存活五天】
【前置提示:鮮血淋漓的真相掩埋於村民的隻言片語,還原言語中的真相,並在恰當的時機將其複述,村民將無法對你造成傷害】
四行文字重新整理在係統麵板上,齊斯看著“蘇氏村”三個字,神情懨懨。
他討厭鄉村,尤其是這種塵土飛揚的中式農村。
父母死後,他被接到鄉下住了近一年,已經病理性想吐了——用專業名詞來說就是“PTSD”。
“不知道保底死亡人數是多少,每天死一個夠不夠?一個不夠的話,那就兩個?”
齊斯滿懷惡意地盤算著,很快就失望地意識到,以在場玩家的體格,他頂多能欺負一下老弱婦孺,還是建立在獨處的情況下。
接下來要麼藉助副本的機製下手,像在玫瑰莊園中化身“人形邪祟”那樣;要麼就老老實實收集線索,爭取早點破解世界觀……
齊斯撫摸著懷裡的命運懷錶,不動聲色地側了側頭,目光落在空蕩蕩的駕駛座上。
任務地點在蘇氏村,卻還要安排玩家們坐車前往,屬實有些多餘呢……
………………
【注】引自楊顯惠《定西孤兒院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