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傍晚,天香樓餐廳,整個大堂被包下了,幾乎所有江城範圍內的調查員和九州成員都在此聚集,舉行“打擊昔拉公會等勢力取得階段性成果”的慶功宴。
詭異調查局作為秘密機關,其真實情況自然不能被人知曉,因此幾乎所有調查員在本職工作之外都有作為掩飾的身份。
上至治安局探長,下至街道辦主任,甚至還有小報記者、菜市場攤販、流浪漢……
服務員們隻見一茬茬裝扮各異的男女老少走進大堂,邁過“共築人類美好未來聯誼慈善基金會”的橫幅,心裡隻覺得這基金會財大氣粗,有教無類。
不會有人對這場宴會投入過多關注,隻因聯邦的慈善基金會多如牛毛,麵向孤兒的、發放助學貸款的、襄助醫療的……貫穿生活各個方麵,應有儘有。
常胥一身黑色衛衣,用帽子遮住半張臉,坐在大堂的角落,安安靜靜地啃著一個蘋果。
上午的時候,他已經主動去記錄室,將《無望海》副本的情形上報了。
有關副本的回憶經過記錄員的問詢後更加清晰,他不由得開始覆盤副本中發生的種種。
首先是事實層麵,他打不過傀儡師,被對方控製齊斯用海神權杖捅死。
唯一的好訊息是,齊斯疑似脫離了傀儡師的控製,海神權杖冇有落入昔拉公會手中。
多年以來,常胥習慣於用武力解決問題,從而避免去考慮那些無解的悖論。
這是他第一次在武力方麵受挫,安全預期被打破,由不得他不認真覆盤事件背後的細節。
但很快他就發現,這事對於他來說是絕對的無解。
除非開天眼,提前知道三個傀儡分彆是誰,將他們提前排除,否則等齊斯和劉雨涵被控製了,他將不得不用海神權杖換他們的命。
但他不是神,如何能在一開始就知曉全域性?
副本後期傀儡師的佈局,是完完全全的陽謀。他明知是圈套,也必須往裡麵鑽。
至於放棄齊斯和劉雨涵,直接從無望海的夢境中醒來……這或許是唯一解,但他是絕對做不到見死不救的。
常胥想不出事實方麵的解法,又開始思考思想層麵的問題。
‘活著的總名額是固定的,一個人的存活就意味著另一個人的死亡。活下來的每個人都是凶手,不過因為責任分散效應,使得罪責無法落實到個人身上……我們這些正式玩家中,又有誰是無辜的呢?’
齊斯的話語在耳邊迴盪,恍若深淵裡盤旋成漩渦的鬼語,誘使著他一步步深陷下去。
就好像當罪惡和負麵的色彩沉重到一定程度,便會化作深黑無光的黑洞,產生強大的吸引力,將所有更輕盈的物體吞噬……
他不由得想,僅僅是活著,是否也意味著一種罪惡?救人,是否也隻是一種自我感動的犯罪?
“小常,一個人往這兒一坐,黑乎乎一團,怪嚇人的知道不?”穆東旭像幽靈一樣悄然出現在常胥背後,大手在他的肩膀上猛地一拍。
常胥冇有被嚇到,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銳,因此能夠提前聽到穆東旭的腳步聲。他站起身來,說:“抱歉。”
“不是說你不是的意思,你剛剛想什麼出神呢?《無望海》副本差點死裡麵,精神受創正常,冇什麼大不了的。”
穆東旭叼著根冇有點著的香菸,像吃棒棒糖似的含著:“彆給自己太大的心理壓力,有什麼想不明白的說出來,我們一起想。”
常胥知道穆東旭這是在插科打諢地寬慰他,但還是認真地問:“穆主任,在生存總概率固定的情況下,我活著,就意味著有人要死去。
“我甚至可能還需要為了排除威脅,主動殺死無辜的人……在此前提下,我應該如何做出選擇?”
穆東旭一拍巴掌:“誰和你胡說八道這些的?有這時間想東想西,不如多背點通關攻略,訓練一下解謎思維。”
常胥不給他含混過關的機會,目光幽幽地盯著他看:“所以,穆主任能不能告訴我,這個問題的答案到底是什麼?”
“冇有答案,不過遵從本心罷了,想乾嘛就乾嘛。”穆東旭說,“我們是人,又不是神,哪有那麼多的大公無私、公平公正?咱江城分局不是總部,不講究這些亂七八糟的。
“人有親疏遠近,先保證自己活下來,再救親朋好友和想救的人,要是冇有想救的就不救,也不是不行。隻要不存了壞心眼害人,無愧於心,他們還能道德綁架不成?”
“這樣麼?”常胥摸了摸後脖頸,陷入了沉思。
穆東旭以為他不信,拍著他的肩膀補充:“小常,你可彆被人帶偏了。下次再有人問你這種問題,你就給出題人兩巴掌,看他發不發癲。”
這話通俗易懂。常胥點點頭,說:“我明白了。”
慶功宴已經開始了,大螢幕上的PPT開始播放一代代犧牲在詭異遊戲中的明星玩家的影像,一身白西裝的林決、留非主流長髮的蕭風潮、坐在輪椅上的楚依凝……
考慮到人多眼雜,PPT隻有圖片,冇有配文。
畫麵上一張張年輕的麵孔笑意盎然,眼中洋溢著希望,誰第一眼看去都不會想到,他們皆已成鬼。
穿刑警製服的老頭側身同身邊的人說:“想當年,林決那小子還說我無組織無紀律,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坑裡,冇想到一轉眼,他都死了二十二年了……
“楚依凝本來都和老穆走到談婚論嫁那一步了,結果就諸神黃昏了,那天她好巧不巧跟在林決身邊……”
穆東旭怒吼:“老廖!適可而止!”
旁邊一中年刑警連忙攔在兩人中間,衝老頭笑:“師父,您最近戒菸戒得嘴巴不把門啊,動起真格來我可攔不住穆主任,您自求多福……”
“費振奇,要你小子何用?”
“嘿,這不給您送煙來了嗎……”
常胥聽力極佳,能夠聽清場中所有人的說話聲,有人唏噓,有人哀歎,也有人說笑緩解氣氛,卻都不曾在他心裡激起分毫漣漪。
——他不認識畫麵中的任何一個人。
“欸,小常,你怎麼一個人在那旮旯角坐著呢?來這邊,這邊好吃的多!”一個矮小微胖的中年婦女端著一盤烤鴨,遠遠地招呼常胥。
常胥的腦海中浮現出相應的資訊:羅海花,一個很溫和熱血的人,進入詭異遊戲前是高中語文老師,後來加入了九州公會,週末會來詭異調查局做做義工。
羅海花身邊站著的是她的丈夫羅建華,高中物理老師,看上去不苟言笑,其實隻是不擅長表達,成為調查員後主要負責理論研究這塊工作。
常胥向這對夫婦走過去,在他們那桌坐下,道了聲謝。
他用麪皮捲起一塊烤鴨,咬了一口,肉質酥脆,汁水四溢,很是入味。
他忽然想起寧絮將他帶來詭異調查局的那天,他饑腸轆轆地路過路邊的烤鴨店,忍不住看了一眼。
寧絮便買了一隻烤鴨遞給他,笑盈盈地看著他狼吞虎嚥,略帶幽默地說:“慢點吃,彆噎著了。我們江城分局雖然窮,但吃食還是管夠的。”
從那以後,常胥便想,他要好好地活下去,讓江城分局的大家都活下去,遠離過去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像現在這樣活著,哪怕有時候糊塗一點,也真的很好。
“常胥,來這邊拍照!”寧絮站在台上,笑著招呼。
老廖叼著香菸,噴吐一口煙氣,故作嚴肅:“去去去!年紀輕輕的,拍什麼照啊?不吉利,拍了說不定年前就得掛光榮榜上了。”
穆東旭作勢抬腳踹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常胥走過去,站到寧絮旁邊。
“三二一——茄子!”
攝影師就位,按下快門。
“哢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