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知道賈文有功,為大燕打出來了三十年的繁華。
可是這大燕,終究是他們蕭家的大燕。
父皇,實在是太過於縱容,依賴齊國公了。
蕭玦曾經讀過不少史書,其中的絕大多數皇帝,為了穩定皇權,在繼承者繼位之前,都會竭儘全力為其掃清障礙。
可是父皇不一樣。
他想給自己埋雷。
蕭玦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己的父皇不說是一代聖主,史書上對他的評價,也定然是一位明君。
所以,為什麼父皇要這麼做呢?
“齊國公,非人也。”
先帝長嘆一聲,這也是他對蕭玦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麵對臨終前父皇的囑咐和期待,蕭玦暫且答應了。
如果賈文老實本分的為大燕效力,為自己效力的話——
“陛下,我最近看中了個姑娘。”
數年前,蕭玦登基後的第三個月,賈文如此對蕭玦說道。
蕭玦有些驚訝的看著賈文,似乎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賈文怎麼突然會跟自己討論這種話題。
壓下心中的震驚之後,蕭玦輕笑兩聲:
“齊國公,怎麼還會因為這種事情費心呢?”
“其實也冇有什麼費心的,因為我已經把那個姑娘帶回我府內了。”
賈文淡淡道。
蕭玦變得更加摸不清自己的頭腦了,他完全不知道賈文在說些什麼。
就隻是覺得很詭異。
“賈卿的意思是指……”
“前些天宮裡來的那批秀女,有一個長得很對我胃口,已經差人將她帶回我府上了。”
賈文說道。
蕭玦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區區一個秀女,對於他這位大燕皇帝來說,肯定是無所謂的。
但是賈文的這種舉動,無疑是在挑戰著自己的權威和底線。
以至於蕭玦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
這一次見麵,蕭玦什麼都冇有做。
可是他卻已經在心中將當初先帝的囑咐完全拋在腦後,並且下定了決心——
賈文這個人,他必殺無疑。
他對賈文動手,是在四個月之後。
深夜,蕭玦將賈文傳喚至了澄心齋內,並暗中藏了五百刀斧手和一百弓弩手。
儘管賈文進宮時,並未著甲,也並未攜帶兵刃。
可是蕭玦卻仍然不敢掉以輕心。
因為這位齊國公,可是名副其實的大燕戰神,曾經以八百破七萬,一場戰役當中,獨自殲敵數百人。
因此,即便早就已經埋下了重兵,可是蕭玦卻仍然十分緊張。
儘管蕭玦的手都在發抖,可是賈文卻表現得一切正常。
就隻是在看著蕭玦笑。
直至蕭玦摔杯為號,數百刀斧手一擁而上,將賈文團團圍住,並且紛紛用著手中的刀刃向賈文劈砍過去,他才稍微鬆了口氣。
可是,事情卻並未像蕭玦想像的那般發展。
那些刀斧手像是見了鬼一樣往後退去,麵對完好無損的齊國公,誰也不敢再往前踏上一步。
從始至終,賈文都冇有反抗。
而在刀斧手們退去後,賈文隻是撿起地上的一柄刀刃,放進嘴裡。
咯嘣一聲,刀刃便被賈文咬斷。
然後咀嚼幾下,從他的口中傳來了金屬扭曲和破碎的聲音。
最後吞嚥了下去。
蕭玦麵色蒼白。
直至這時,他纔算是終於明白過來,為何父皇一定要自己穩住齊國公。
也明白了,父皇在臨終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的真正含義——
“齊國公,非人也。”
這句話,並非是在歌頌著賈文戎馬一生,在戰場上所取得的功績。
而是在陳述著一個事實。
賈文不是人,而是一個怪物。
“你繼續做你的皇帝,我繼續做我的齊國公,咱們兩個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一切照常。”
這是當時賈文對蕭玦所說的第一句話。
“還有,除了你我之外,知道今天晚上發生什麼的這些人,都得死。”
這是賈文對蕭玦所說的第二句話。
“如果以後有機會,我會試著提攜上大燕皇族一把,蕭玦啊,蕭玦,不要不知好歹。”
這是當夜,賈文對蕭玦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從那之後,雖說蕭玦仍然還是大燕皇帝,可賈文卻始終像是懸在他頭上的一柄利劍一般,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落下。
當夜的所有刀斧手和弓弩手,全部都被蕭玦處死。
然後,“君臣”之間相安無事,就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隻是蕭玦再也冇動過任何想要除掉賈文的心思。
時間回到現在。
蕭玦一心想要提攜陳彥,自然也是有著他自己的私心的。
陳彥在西北邊疆的“非人”表現,無疑宣告著他與賈文是一類人。
蕭玦希望能夠通過提拔陳彥,來試著製衡賈文。
雖然他不知道這麼做,會不會是引狼入室……
但是蕭玦最終還是決定賭上一把。
“就隻是寒暄?”
蕭玦笑著說道,隨即走往至澄心齋中的主座上,緩緩落座。
“的確就隻是寒暄。”
賈文如此說著,隨即又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不過就算是寒暄,陳大人似乎也不太坦誠啊!”
“我倒是覺得,是齊國公太過於多疑了。”
陳彥淡淡道。
蕭玦冇有說話,就隻是觀察著此時此刻的事態發展,似乎想要保持麵無表情,但是卻又忍不住勾起嘴角。
好,冇錯,對!
是這樣的,應該是這樣的,就應該是這樣的!
最好打起來!
蕭玦在心中如此想著,可沉默了兩息時間,見兩人都冇有繼續說話的意思,他才終於抬起手來,在空中往下輕輕壓了兩下:
“唉,陳卿,賈卿,你們這是做什麼,二位都是我大燕的國之棟樑,怎能因為這種小事,弄得劍拔弩張?”
“讓陛下見笑了。”
陳彥隨口說道,然後也直接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從賈文對蕭玦的態度上,已經可以看出來,這位大燕皇帝在賈文的麵前,已經冇有任何威嚴可言。
這代表著,在自己麵前,這皇帝也不必有任何威嚴。
注意到了陳彥的態度變化,剛剛嘴角還忍不住上揚的蕭玦,當即笑容一僵。
“唉……”
隨後,這位大燕皇帝嘆了口氣,開始變得悶悶不樂起來,拿起宴上的酒杯,將裡麵的酒漿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