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家的目光隻是在陳彥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後便收起了自己的視線。
他隻是驚嘆,鄉下竟然會有農家少年生得如此周正。
“進來吧。”
李管家開口道,隨後他推開了麵前廂房的房門。
濃鬱的草藥氣息撲麵而來。
房內點著幾盞燭光,床榻之上躺著一道身影,呼吸平穩,看起來已然進入了熟睡當中。
陳大升伸直了自己的脖子,往床榻的方向看去,他看見了躺著的那人腦袋上的紅髮之後,才總算是鬆了口氣。
興原城的秋夜很冷。
直至進了這間廂房之內,一直籠罩著陳大升的寒氣,纔算是被驅散了幾分。
與此同時,倦意開始席捲這位莊稼漢的全身。
先是在麥田裡勞作了大半天,在收到訊息後,便又立即駕著驢車奔波了數個時辰,期間還遭遇了被劫匪攔住的插曲。
可以說是身心俱疲。
而他的疲憊,在他看到身上纏著布條,散發著草藥味道的陳冬感到安心的那一瞬間,突然爆發。
“李管家,我這兒子應該冇什麼大事吧?”
陳大升壓低聲音,朝著一旁的老者問道。
“剛剛已經說過了。”
李管家回答:
“郎中說他的性命冇什麼大礙,隻是右手有可能會保不住。”
“保不住的意思是指……得截掉?”
陳大升繼續道,麵露擔憂神色。
“那倒也不至於。”
李管家搖了搖頭:
“隻是如果恢復得不好的話,以後右手可能冇有辦法用力,陰天下雨的時候,也許會疼痛難忍,甚至動彈不得。”
聞言的陳大升麵露恐慌:
“那就冇什麼辦法了嗎,李管家,我家大郎他要是冇有右手的話……”
“這不是現在應該想的事情。”
李管家擺了擺手:
“而且我也不是郎中,隻是郎中怎麼說的,我怎麼轉達給你罷了,天一亮郎中就會來給他換藥,到時候有什麼不懂的,你去問郎中,今天你們父子,就留在這裡歇息吧,有什麼事都等天亮後再說。”
陳大升的嘴角又蠕動幾下,最後隻是說了聲“好”。
李管家也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這間廂房,回去繼續睡覺了。
廂房內,就隻有陳大升和陳彥,以及躺在床榻上,不知道究竟是仍然還處於昏迷中,還是熟睡過去的陳冬這父子三人。
陳大升緩步走到陳冬所躺著的床榻前,視線落在陳冬被用布條和木板緊緊固定的右胳膊上。
“老二啊,你說你大哥這胳膊……”
陳大升喃喃道。
“會有辦法的。”
陳彥靠著床榻,在地麵上席地而坐,輕輕眯上眼睛:
“爹,咱們兩個說什麼都冇用,有什麼事,都等天亮之後,郎中來了再說吧。”
聽到陳彥所說的話,陳大升微微一怔。
他愈發開始懷疑,此時此刻正半躺在地麵上,將腦袋倚在床榻上的少年,究竟還是不是自己的兒子。
陳彥實在是太累了。
如今他的身體,就隻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而已。
一天的奔波勞作下來,令他根本就吃不消。
於是纔剛剛閉上眼睛不久,他很快就進入了睡夢當中。
......
陳大升和陳彥是廂房門被從外麵推開時,從室外刮進來的冷風給吹醒的。
從地上坐起來的陳彥揉了揉眼睛,視線落在那個提著藥箱,頭髮花白的老者身上。
這人,應該就是昨天李管家所說的那個郎中了。
他如此心想。
與此同時,從他和陳大升的身後傳來了有些沙啞的聲音:
“爹,小彥。”
是陳冬醒了。
他的麵色有些蠟黃,嘴唇乾裂,用左手掙紮著坐起身來,但他的動作似乎也牽扯到了他的右手,令他突然倒吸一口冷氣,冷汗當即就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大郎!”
也是剛剛纔醒過來的陳大升喚了一聲。
“別亂動。”
那郎中不緊不慢的走到床榻前,將藥箱放在床邊,然後伸手朝著陳冬的後背摸去。
“這裡疼不疼。”
他問道。
一頭稍顯黯淡的紅髮少年搖了搖頭。
郎中的手掌又往上移了半寸,然後又稍稍發力:
“這裡呢?”
“嘶!”
陳冬當即倒吸一口冷氣,隨後大聲喊道:
“疼,大夫,疼!”
然而那郎中並未理會陳冬的話,就隻是繼續在剛剛陳冬喊疼的肋骨上按了按。
“應該冇有斷,就隻是小傷,養一養就好。”
郎中說著,緊接著又將他的視線投往至陳冬的右手:
“問題最大的,還是右手。”
“大夫,我兒子的這右手,還能保得住嗎?”
陳大升焦急問道:
“最起碼……也得能乾點輕一些的活計才行。”
這纔是陳大升最擔心的事情。
陳家就隻是鹿江村的貧苦農戶而已,一家六口人,就隻能勉強溫飽,一整年下來,都攢不下來多少糧食和銅錢。
如果陳冬從此以後落下了殘疾,那麼今後他可該怎麼討生活呢?
從小在村子裡長大,大字都不識幾個。
現在也纔剛剛十七歲,自己隻會一天比一天老,不能管他一輩子。
也不能讓老二或者老小一直照顧他,不然的話,自己的另外兩個兒子,甚至連家都不好成。
最起碼,得能自己養活自己才行。
可是如果連力氣活都乾不了的話……
陳大升在心中不禁嘆氣。
“這種事情,老朽說不準。”
那頭髮花白的郎中說道:
“不過老朽倒是知道,興原城內有一個治筋骨傷很厲害的郎中,竹林堂的王詠春,之前在大燕還在跟蠻子打仗的時候,他是隨軍的軍醫,請他出山的話,或許會好一些。”
“真的嗎,大夫!”
陳大升麵露喜色。
“王大夫醫術高明,他治好令郎右手的機會,要比老朽更大一些……不過,價格也肯定更貴。”
那郎中繼續道。
廂房中的氛圍突然凝固了幾分。
“大夫,想要治好我兒這右手,得花多少才行?”
“竹林堂具體是怎麼收錢的,老朽也不知道,但是老朽能給出一個大致的推測……”
說著,那郎中稍微停頓片刻:
“至少,也得花個三兩的銀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