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文的視線先是落在站在他麵前,如今已經歸一境巔峰境界的修為水平,恐怕用不了太長時間,就會修得本命神通,踏入神通境的何清泠臉上。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故識。
可他的目光也並未在何清泠的身上停滯太久,就隻是掃過一眼之後,便迅速垂下自己的視線。
“李前輩此言差矣,清泠能有今天,多虧了當年前輩的救命之恩。”
何清泠朝著李浩文的方向說道。
冰冷刺骨的風吹過,拂動李浩文破爛的灰色道袍衣角。
天空中的漆黑裂縫遮天蔽日,大地失去陽光的照射,令被“永夜”所籠罩的土地,終日處於極寒之中。
一旁的那些位年輕的渡蒼山衛道人們麵麵相覷,都在竭力思考著,麵前這位就在不久之前還被他們認為是外道中人,衣著狼狽的修仙者,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被玄生宗的何長老尊稱一聲“前輩”。
“若是何長老念及舊情的話,希望可以放李某離開。”
李浩文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何清泠再次沉默了下來。
人不人,鬼不鬼。
任何人看到李浩文,都定然會這麼覺得。
何清泠第一次聽說“李浩文”這個名字的時候,便是在辰平洲西域的茶樓當中,聽說書先生講天頂山大劫的時候。
空山宗的叛徒,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這便是何清泠最開始的時候,對李浩文這個人的印象。
再然後,就是盤龍教的滅教之戰,李浩文殺俘;以及後續的青鵲國剿匪,濫殺散修的事跡,令李浩文在辰平洲修仙界的名聲徹底敗壞,廣泛的被世人稱作“李狗”,“李犬”,甚至“李殺神”已經是他最好的外號。
可當她開始有了自己的思考能力,並且真正與李浩文有所接觸之後,何清泠卻發現,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與說書先生口中的世界,似乎不太一樣。
就像是真正的李浩文,所給她留下的印象,就隻是一位看起來頗為滄桑,眼眸中總是飽含心事,似乎是充滿了對過去的追憶,以及無處發泄的仇恨,一位哀愁且悲觀,彷彿被世界所拋棄了一般的修仙者。
但他是個好人。
何清泠不相信,像是李浩文這樣的人,會像是說書先生們口中所敘述的那般十惡不赦。
尤其是何清泠通過一些空山宗的修仙者的口述,以及少數的一些有關於李浩文年少時的文字記載,更是對天頂山大劫之前的李浩文有了一定瞭解。
作為淵華山首座弟子的李浩文,一身正氣,平日裡臉上總是帶著和煦如春風一般的微笑,善待著每一位宗門內的師弟師妹。
可以說,在那一代弟子當中,如若冇有天頂山大劫以及因為大劫所引起的清算,李浩文字應成為繼空山宗的前代宗主雲逸塵最小的親傳弟子柳煙棠之後的下一代空山宗道門行走。
冇有人比他更適合這個位置。
如果,自己在這裡就這樣放李浩文離開的話,那麼……
“要回渡蒼山嗎,李前輩。”
何清泠開口道:
“說不定,真人他們會對你的處境有辦法。”
李浩文字應死在一百多年前。
雖說何清泠並不知曉一百多年以前,李浩文在這禁地的湖底洞穴當中究竟都遭遇了什麼,但她清楚,如今站在自己麵前的這個身著破爛灰色道袍的修仙者,應該早就已經死去。
可是死亡卻並冇有降臨在他的身上。
從那之後,一心尋求著真正“死亡”的李浩文,在秦卿羽踏入登仙境的那一天,獨自離開了渡蒼山,從此便失去了蹤跡。
而聽到何清泠話語的那些年輕的修仙者們,則更是紛紛愣住。
回渡蒼山去?
也就是說,麵前這個看起來狼狽不堪,簡直就像是外道中人的傢夥……也曾經是渡蒼山的衛道人?
這怎麼可能?
突然,站在最前麵的那位氣海境中期修士,田寶文的瞳孔微微一縮,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麼似的,小聲呢喃道:
“他是李浩文……”
“李浩文?”
這些年輕的修仙者們,對這個活躍在一百多年以前的名字感到有些陌生。
“就是空山宗的那個,跟天頂山大劫的主謀有關的那個……”
“難道是那個淵華山的喪家之犬?”
“噓……”
一切對話都傳入至了李浩文的耳中,可他卻冇有因為那些碎語而產生任何的情緒波瀾。
“不必了。”
李浩文隻是緩緩搖了搖頭,然後對何清泠道:
“真人們,也不會對我的初境有辦法的。”
因為這是聖人對他的詛咒。
“我該走了,何長老。”
一邊如此說著的李浩文,一邊繼續朝著前方邁開腳步。
“……李前輩,你不應是這種結局的。”
何清泠忍不住出言道。
聞言的李浩文腳步稍稍停頓:
“為什麼?”
“因為你是好人。”
何清泠道。
“這可不是以你當前的閱歷和境界,應該說出來的話,何長老。”
李浩文淡淡道:
“好人也未必會有好結局,更何況,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
何清泠顯然還想要再繼續說些什麼,可是卻又被李浩文接下來所說的話語給打斷:
“或許,因為當初我救了你,所以讓你誤以為我應該是個好人,可對於那些死在我劍下和命令之下的修仙者們呢,我又是什麼樣的人呢?”
“李前輩……”
“更何況,對你而言,我也不應該是什麼好人。”
李浩文沙啞的聲音冰冷。
何清泠的瞳孔一縮,她看著那位身著破爛灰色道袍的修仙者,將手搭在他自己腰間的淵寂劍上,而在將劍拔出的那一瞬間,方圓百丈以內的空氣變得比剛剛還要更加冰冷。
她冇有來得及阻止,或者說思緒混亂的何清泠,根本冇有想到李浩文會這麼做。
李浩文就隻是將淵寂劍從劍鞘中拉出來大約二寸左右的長度,然後就又將劍放入至鞘中。
整個世界都瞬間安靜了下來。
下一瞬,站立在一旁的那七位年輕的渡蒼山衛道人,人頭紛紛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