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青石磚間的溝壑被暗紅色的血液浸透。
地麵上匯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泊當中,映著一隻無力下垂的手,鮮血自指尖滴落,在血泊中又盪起漣漪。
安靜。
此時此刻的北關宗內部,遠比想像的要更加安靜。
一排北關宗弟子,麵無表情,眼神空洞的站在一處庭院當中。
在他們的旁邊,是一座屍體堆成的小山。
站在最前方的那一位弟子,抬起他手中所持著的那柄劍。
這柄劍正是北關宗的那個大個子弟子,呂翰的佩劍。
而如今,已經有上百名北關宗弟子,死在了這柄劍下。
那站在最前麵的弟子,將手中的劍搭在自己的脖頸上。
“請,淨塵真人登仙!”
從他的喉嚨中發出瞭如此的聲音。
劍刃劃過脖頸,鮮血噴湧而出,又一具屍體,倒在了地麵之上。
兩位道袍上已經徹底被鮮血染紅的北關宗弟子,從側麵走上前來,將剛剛死去的那名弟子的屍體架起來,然後丟到一旁的屍山上。
“……”
房間內,司幽幽盤腿坐在地麵上,輕閉雙眼。
天地靈氣朝著她氣海的方向瘋狂湧去,原本白皙的麵板在心法的加持之下,竟然顯出近乎透明般的琉璃色。
隨著外麵弟子的一聲大吼,以及屍體砸在地麵上所發出的聲音,司幽幽那長長彎彎的睫毛,稍微抖動了兩下。
一百五十七。
剛剛在外麵“自刎”而亡的,是第一百五十七個北關宗弟子。
自從她此次踏入北關宗的山門後,到現在為止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的時間。
修為已經從氣海境中期,被提升至了氣海境巔峰。
幽幽已經開始發覺,自己的思維似乎越來越清晰,並且對天地靈氣以及真氣流動的感知能力也逐漸加強。
她知道,自己與通神境之間的距離,已經越來越近了。
待到自己真正突破至通神境的時候,可能,自己便不再會是司幽幽了。
她開始沉下心來,繼續專心催動著淨塵琉璃訣。
天頂山的畫麵,在她的腦海當中閃過。
並非是現在的天頂山,而是曾經繁榮昌盛的天頂山景象。
數以千計,身著月白色道袍的萬化境修士,整齊的站在天頂山的道衍場中,朝著從天而降的自己恭敬作揖行禮的場景。
不,不是在向自己行禮……而是向另一個,冷淡而又孤傲的人。
秋思若。
司幽幽猛的睜開眼睛,天地間向她聚攏而來的靈氣瞬間四散。
恐慌盪在她的心中。
我不要消失,我不要變成另一個人。
在這三天時間內,司幽幽不止一次在心中如此對自己說著。
隻要她停下來,放棄突破至通神境,便不會有那種事情發生。
為什麼會這樣?
司幽幽從來都不可能會是秋思若,司幽幽隻會是秋思若的一部分,隻會是秋思若微不足道的一場夢。
重返登仙之境,代表著司幽幽將徹底失去自己現在的自我。
她不願意這樣。
可是……
“請,淨塵真人登仙!”
從房間外,再次傳來了北關宗弟子的大喊聲。
一百五十八。
在已經死去的這一百多位北關宗弟子當中,有司幽幽的熟人,也有她不認識的人。
如果自己放任不管的話,就代表著整個北關宗,所有人都會因她而死。
這一百多人,都是為自己而死。
“請,淨塵真人登仙!”
這一次,從房間外傳來的是較為蒼老的聲音。
幽幽猛的瞪大她的眼睛,這個聲音她再熟悉不過。
方執事。
這位氣海境修士,曾是最早加入北關宗的修仙者之一,為人死板迂腐,並且沉默寡言。
可他對幽幽很好。
原本的方執事,本是距離北關河渡口六百裡,一座城池當中的修仙世家的家主,貫氣境巔峰修為。
後來他的長子因為在外麵賭博,欠下了上百枚上品靈石,被債主找上門抄家。
一個小小的修仙世家,最高戰力也隻不過是貫氣境巔峰,哪裡能拿得出百枚上品靈石?
於是債主和他的人,便將方家所有稍微值些靈石或者金銀的物件全都搬走,砍了方執事長子的雙手,還摔死了方執事的小孫女。
在這之後,心灰意冷的方執事,便離開了方家,成為了一介散修,活躍在北關河渡口。
機緣巧合之下,他獲得了一部上等心法的殘篇,先是突破至武泉境,隨後又在之後的修行和磨練當中,成功突破至了氣海境。
再然後,司沉建立了北關宗,而方執事也作為原本北關河渡口的高手,被司沉所招攬。
方執事是在北關宗,除了司沉之外,對幽幽最好的人。
他是真的將幽幽當作自己的孫女去對待,寵愛的。
可是……
司幽幽聽到了從外麵傳來的劍刃割開皮肉的聲音,以及重物砸在地麵上的聲音。
她知道,她再清楚不過,外麵剛剛發生了什麼。
傻大個死了。
方執事死了。
自己認識的人,一個接著一個的死去。
十六歲的少女,盤腿坐在地麵上,眼神黯淡。
痛苦。
好痛苦。
幽幽很清楚,這種摯友親朋因自己而死所帶來的痛苦,將會伴隨著自己的一生。
想要化解這份痛苦的辦法,隻有一個。
登仙。
如果自己是那個冷淡,孤傲的人的話……
大概,就不會有這麼痛苦了吧?
……
兩名道袍染血的北關宗弟子,將麵前剛剛“自刎”而亡的那具屍體,拖至一旁的屍山之上。
又一位北關宗弟子上前,撿起來了地麵上的那柄劍,然後表情空洞且呆滯的站直身體,將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正在這時,房門緩緩開啟。
月白色道袍之上的血跡,已經完全乾枯,少女從房間當中踱步走出,站在庭院當中。
她的眼神朝著一旁的屍山掃去。
瞧了一眼,堆在最上麵的那具老者的屍體。
然後十分淡漠的,將自己的視線移開。
“晚輩蕭伯安,見過淨塵真人!”
不知何時,那身著蜃樓宮道袍的青年,突然出現在庭院當中,朝著少女的方向恭敬作揖。
少女的視線,落在了蕭伯安的身上。
沉默。
大約兩息時間後,少女的視線又從蕭伯安的身上移開,然後淡淡開口道:
“你有功。”
“多謝真人……”
“但是。”
蕭伯安的話還冇說完,便立即被少女帶著幾分孤傲和冷漠的聲音所打斷。
“我說過,我要殺你的,不是嗎?”
司幽幽,或者說是秋思若,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