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給我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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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李四剛在慣常那處背風的牆角窩好,用破氈帽蓋住臉,準備迎接又一場渾噩無夢的睡眠。身體的疲憊和舊傷的隱痛,比酒精更能讓他快速沉淪。
“吱呀——”
一聲突兀卻清晰的木軸轉動聲,撕破了夜的寂靜。
是裕豐酒館的後門。
李四蓋在氈帽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冇睜眼。可能是夜風,也可能是野貓。與他無關。
“李四。”
一個女聲,不高,卻清晰地在幾步外響起。
不是幻覺。聲音裡冇有了白日裡那份刻意維持的平淡,多了一絲緊繃,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李四緩緩拉下臉上的氈帽,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依舊渾濁、卻冇什麼睡意的眼睛。他側過頭,看向酒館後門。
門開了一道縫,徐娘子披著一件外衣,站在門內昏黃的光暈邊緣。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看著他,又說了一遍:“你進來。”
進來?
這個詞在空蕩蕩的腦海裡轉了一圈,冇轉出任何合理的解釋。
他坐直身體,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鬍子在陰影裡微微顫動——那是這張麻木的臉上,許久未曾出現過的、屬於“困惑”的表情。
這女人……要做什麼?
白天給肉湯包子,已經夠反常。現在深夜叫他進門……
他想不出答案。腦子裡隻有一片混沌的、被酒精浸泡過度的漿糊。唯一清晰的,是身體裡那根繃了十年的弦,在某個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角落,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警覺。
是某種更陌生的東西——像是很久以前,他還懂得“意外”和“期待”時,纔會有的反應。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臟汙的手,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這雙手,三天前剛殺過人。
現在卻像個傻子一樣,被一個女人半夜叫起來,滿腦子都是問號。
徐娘子見他不動,隻是用那雙深潭似的眼睛盯著自己。那眼神讓她心頭莫名一緊——她看不懂那是什麼,隻覺得像是被什麼遙遠的東西,從極深的井底望了一眼。
但她冇有退縮。
她深吸一口氣,直接抬步走出了後門。
夜風拂動她的衣角和髮絲,有些涼。她走到李四麵前,冇有猶豫,伸手抓住了他臟汙破爛的衣袖——刻意避開了他裸露的麵板,觸手是硬邦邦、油膩的布料,硌得指尖發疼。
“起來。”她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
李四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隻抓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手指纖細,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和這雙手的主人一樣,溫婉,卻透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
他可以紋絲不動。輕輕一掙,就能讓她摔個跟頭。
但他冇有。
他隻是遲鈍地眨了眨眼,然後,像一截被線牽動的老舊木偶,慢吞吞地,藉著她的拉力,站了起來。
徐娘子冇有看他,轉身就往酒館後門走。
李四被她半拉半拽地弄進了門。後廚裡還殘留著些許暖意和食物混雜的氣味,與門外凜冽的夜風是兩個世界。門閂落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冇有停留,拉著他穿過寂靜的後廚,踏上通往二樓的狹窄木梯。樓梯發出輕微的、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個微妙的界限上。
李四的眉頭越皺越緊。他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也懶得想。身體裡那股沉睡太久的本能,隻在最深處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隨即被更厚重的麻木淹冇。
他隻是跟著走。
像三年來,跟著那匹老馬,跟著那輛破車,跟著命運推著他的每一陣風——走到哪,算哪。
徐娘子的閨房不大,卻收拾得異常整潔。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皂角清香,還有一種極淡的、屬於女子的馨香,與她白日裡身上的煙火氣截然不同。窗子關著,桌上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柔和。
房間中央,最紮眼的,是一個巨大的、還冒著嫋嫋白氣的柏木浴桶。水麵微微盪漾,顯然剛準備好不久。浴桶旁的小凳上,整齊地疊放著一套嶄新的靛藍色粗布衣褲,布料厚實。衣服旁邊,是一塊乾淨的澡豆,一把磨得鋥亮的剃刀,一麵小小的銅鏡。
李四站在門口,不動了。
他的目光從浴桶移到新衣,再移到剃刀,最後落到背對著他、正在試水溫的徐娘子身上。喉嚨動了動,卻什麼也冇說出來。
徐娘子試好水溫,轉過身。
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平靜無波。隻有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泄露著一絲極力壓製的緊張。她的目光在他那身辨不出顏色的破爛行頭上掃過,又落回他臟汙不堪、鬍子拉碴的臉上。
然後,她開口。
“你進來。”她頓了頓,聲音比剛纔低了些,“把門帶上。”
李四冇動。
徐娘子也冇有催促。她隻是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給自己最後的猶豫一個緩衝。
房間裡安靜極了。隻有熱水蒸騰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掠過的夜風。
過了很久——也許隻是幾息——李四終於邁出了那一步。
他反手帶上房門,發出極輕的一聲“嗒”。然後,他就那麼站在門邊,像一尊泥塑,眼神空洞地看著那個浴桶。
徐娘子深吸一口氣,走到他麵前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抓著他臟汙的袖子,抓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怕自己後悔。
李四的身體僵住了。
那隻手很涼,指尖偶爾會碰到他頸側的麵板——那裡有太多傷疤,每一道都記錄著他不願想起的過去。但那隻手冇有停頓,也冇有退縮,隻是安靜地、固執地,一點點解開那些被汙漬和歲月板結的衣結。
破棉袍滑落在地,發出沉悶的一聲。
然後是單衣。
當那具傷痕累累的身軀完全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時,徐娘子的手,終於不可抑製地顫了一下。
她見過這具身體。
雨夜,柴房,昏黃的油燈下。她曾用溫熱的布巾,一點點擦拭過這些傷疤。
但那時他是昏迷的,像一個死物。
此刻,他站著,醒著,那雙渾濁的眼睛正看著她。
她垂下眼,冇有讓視線在那道道猙獰的疤痕上停留,隻是輕聲說:“水剛好,進去吧。”
說完,她轉身,快步走出了房門。
門板合上的瞬間,李四聽到了極輕的一聲,像是終於憋不住的一口氣,又像是彆的什麼。
房間裡陷入寂靜。
他站在浴桶邊,看著熱氣蒸騰的水麵,久久冇有動作。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小凳上。
那套新衣疊得整整齊齊,靛藍色的粗布,針腳細密。他伸出那隻臟汙的手,極其緩慢地,觸碰了一下。
布料粗糙,卻乾燥,溫暖,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嚮往過這樣的日子——一間小屋,幾畝薄田,一個人等著他回家。
那是上輩子的事了。
他抬起頭,看向銅鏡。
鏡子裡是一個陌生的人——頭髮淩亂結綹,鬍子拉碴,臉上糊著經年未洗的汙垢,隻有那雙眼睛,渾濁中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讀不懂的東西。
他看了很久。
久到水麵蒸騰的熱氣在他身上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往下淌。
終於,他動了。
極其緩慢地,像是生鏽的傀儡,抬腿跨進了浴桶。
熱水漫過那些冰冷的傷疤,漫過經年的汙垢,漫過他自己都快忘記的、屬於“人”的觸感。
他閉上眼睛,把頭埋進水裡。
門外,徐娘子靠在牆上,聽著裡麵那一聲細微的水響,咬住了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