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後半夜下起來的。
起初隻是零星的雨點,敲在瓦片上,劈啪作響。很快就連成了線,織成了幕,最後化作傾盆的暴雨,沖刷著清河鎮沉睡的街道和屋脊。天地間隻剩下嘩啦啦的水聲,和偶爾撕裂夜空的慘白電光。
裕豐酒館二樓,徐娘子擁著薄被,睜著眼,望著黑漆漆的帳頂。
李四離開已經兩天了。
那天暮色中他決絕的背影,像一根生鏽的釘子,楔進她眼裏,也楔進她心裏,這兩天每每閤眼就能看見。酒館突然空了,儘管桌椅還在,酒罈還在,甚至他常坐的窗邊位置,她還習慣性地放著一小碟炒黃豆。但就是空了。那種空,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空氣裡某種支撐著的、讓她安心又讓她慌亂的東西,被生生抽走了。
白天,她強打精神開門做生意,應付著客人各種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打聽。趙大虎那天嚷嚷著要去報官,後來也沒了音訊,不知是傷得重,還是躲去了別處。鎮上關於李四的傳言卻越發離奇,有人說他是什麼江洋大盜,殺了賭坊的人後遠走高飛;有人說他是被仇家找上門,嚇破了膽;也有人說,他根本就是妖怪變的,吸夠了徐娘子的精氣就跑了。
徐娘子聽著,不反駁,也不解釋,隻是麻木地擦著櫃枱,算著賬。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酒館裏,格外寂寞。
夜深人靜時,那種被掏空的感覺就更清晰。她會不自覺地走到後院,看著他曾修補過的酒桶,摸著他曾靠坐過的井沿;會在經過他房間時,停下腳步,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甚至會在炒菜時,下意識地少放一點鹽——他口味似乎偏淡。
“真是魔怔了。”她對著冰冷的灶台苦笑,“人都走了,還惦記這些做什麼?”
可是心不由己。那個男人,用最狼狽的方式闖入她的生活,又用最平靜的姿態掀起驚濤駭浪,最後,留下一個沉默的背影和滿身的謎團,就這麼消失了。像一場來去匆匆的暴雨,地麵還未濕透,雲已散盡,隻留下被攪動過的、再也無法平靜的空氣。
窗外的雨聲更急了,伴隨著隱隱的雷聲。徐娘子嘆了口氣,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
“砰!哐當!”
樓下前廳,傳來一聲巨響!是門板被暴力撞開、砸在牆上的聲音!在暴雨聲中依然清晰可聞!
徐娘子猛地坐起,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不是風聲,不是雷聲,是實實在在的破壞聲!
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粗野的喝罵聲、桌椅被撞翻的碎裂聲……混成一片,粗暴地撕裂了雨夜的寧靜!
“搜!給老子仔細搜!那個叫李四的雜種,肯定躲在這兒!”一個粗啞的嗓音吼道。
“老闆娘呢?把那個賤人給老子揪出來!”
徐娘子臉色慘白,渾身發冷。不是官差!這聲音……充滿暴戾和江湖氣!是沖李四來的?還是沖她?
她來不及細想,赤足跳下床,剛摸到外衣,房門就“砰”一聲被人從外麵狠狠踹開!
木屑紛飛。
門口堵著十幾個身穿黑色勁裝、麵罩黑巾的彪形大漢,眼神凶戾,手裏提著明晃晃的鋼刀。雨水順著他們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精瘦老者,顴骨高聳,眼神陰鷙,一雙黑褐色的手掌格外醒目。
“你就是徐娘子?”他上下打量她,目光淫邪。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想幹什麼?”徐娘子背靠牆壁,聲音發顫,手悄悄摸向枕邊——那裏有把剪子。
“幹什麼?”那老者獰笑,“找你相好的!”
“李四那狗東西呢!”
“他殺了我師侄錢老闆,以為跑了就沒事了?”
“老子黑煞手鍾奎,今天就是來替他報仇的,說!李四藏哪兒了?!”
黑煞手鍾奎?錢閻王的師叔?徐娘子心沉穀底。賭坊的後續,果然來了!而且來的是真正的江湖凶人!
“他……他不在這裏!他走了!”徐娘子強自鎮定。
“走了?”鍾奎眼神一厲,一腳踢翻身邊的凳子,冷笑道,“能一夜之間殺我師侄滿門,這狗東西倒有幾分本事。我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神聖!趙大虎可是親口所說,李四就住在這裏,而且他前日還打了趙大虎,怎麼這才兩日就走了?”
“給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縮頭烏龜找出來!”
十幾個人如狼似虎地在屋裏翻箱倒櫃。櫃子被推倒,床板被掀翻,被褥衣物扔了一地。很快,搜查的人陸續回報:“師傅,沒有!”
“師傅,後廚也沒有!”
“樓上樓下都搜遍了,沒人!”
鍾奎的臉色陰沉下來。他盯著徐娘子,目光閃爍。徐娘子被他看得心裏發毛,緊緊攥著那把藏在身後的剪子。
終於,鍾奎獰笑一聲,緩緩開口:“既然那縮頭烏龜不在……那就把這賤人綁了!李四要是真在乎這娘們,自然會像狗一樣爬回來!”
兩個手下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徐娘子抓起剪子,閉著眼胡亂刺去,卻被那大漢一掌打落,剪子“噹啷”飛出去老遠。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扭,劇痛傳來,她忍不住慘叫出聲。粗糙的繩索立刻勒緊了她的手腕,她掙紮,叫喊,卻被一巴掌扇在臉上,眼前發黑,嘴角溢位血腥味。
她被粗暴地拖下樓,扔在前廳濕漉漉的地板上。酒館裏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酒罈碎裂,酒液混著雨水流淌。四五個同樣裝束的黑衣人等在門口。
鍾奎走到她麵前,蹲下,捏著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眼神陰冷:“小娘子,別怪我心狠。要怪就怪那個李四。他若還是個帶把的,明日午時之前,來鎮外破廟相見。時辰到了他若敢不來——”他鬆開手,站起身,冷冷道,“我就把這娘們剝光了掛在鎮口,讓全鎮的人都開開眼!”
“是!”手下轟然應諾。
“把訊息放出去!”鍾奎一揮手,帶著手下消失在雨幕中。
徐娘子癱倒在狼藉的地板上,雨水混著血水模糊了視線。耳邊迴響著鍾奎那句“自然會像狗一樣爬回來”。
她想起李四那一身的傷,想起他毒發時獨自熬著的模樣。他好不容易纔從鬼門關爬回來,怎麼能再為了她,跳進這個火坑?
如果之前她是想見到李四的,那這一刻她希望李四不要再回來。最好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清河鎮。
窗外的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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